程长宴打开车窗,让风吹进车内,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长吐口气,向袁文洲询问:「那些人还活着吗?」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活着。作为全新的生物,牠还活着。牠是由群体结合成单一个体,群体各自的身体虽然能活动,但没有自我意识。」袁文洲尽力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我听不懂。」程长宴脸色苍白,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他问:「我们能不能将人一个一个从牠身上分开?」
「很遗憾,牠已经形成,过程具备不可逆性。即使强硬将人从牠身上分离,人也不会是原本的人。」袁文洲摇头,停顿片刻,突然闭上眼,似乎是看向某处,眉头微微皱起。
程长宴猜测他在看怪物,顿时紧张起来,紧盯着对方,并不自觉地压地声音,小心询问:「你在看牠吗?」
「是。」袁文洲回答,露出不快神情:「有人在喂养牠。」
「谁?」
「一名人类女孩,很瘦弱,十岁左右的年纪。」
据程长宴所知,梦里镇十岁左右的女孩,只有范家的莉香。
「她很大胆,收集很多蝴蝶作为牠的粮食。喔、她哭了。」袁文洲睁眼,不再使用蝴蝶的视角。
莉香小妹妹在喂养怪物?用袁文洲的血脸蝴蝶?连大人都怕的血脸蝴蝶,她抓了很多只?怎么可能?程长宴感到错愕。
「那里是不是范家医馆?」
「不是。」
「不是?在哪?你报路吧。我们过去一趟。」
袁文洲不赞同:「我不建议过去。」
「要去。得把孩子带走,不能让她处在那种环境。太危险了。」程长宴重新发动引擎,却迟迟等不到袁文洲指引方向。眼看袁文洲明显不愿意配合,展现出不愉快的模样。这样鲜活的袁文洲,稀奇少见,多了一丝亲切感。
被这样的袁文洲蛊惑,程长宴稀里糊涂地提出了条件:「如果我们解决这件事,我会给你奖励。」
「喔?什么样的奖励?」袁文洲挑眉,态度松动。只要对方愿意提供足够美味的诱饵,他愿意上钩。
必须先给点甜头,但不能给得太多。程长宴牵起袁文洲的手,朝向自己,低下头,在他的手背嘬一口,留下浅浅痕迹。
「像这样的奖励。」他松口后,见那块肌肤沾上他的口水,条件反射一般,随即舔掉自己的口水。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他才反应过来,羞耻得不敢擡眼,不敢面对袁文洲的反应。
他听见袁文洲气息不稳,喘了一口大气。一声喘息,勾得他心跳骤然飙升,就怕情况失控,煞不住车。
他赶紧喊话:「只要解决这件事。」
「好。很好。」袁文洲答应,忍得咬牙切齿,发出喀喀的磨牙声响。
程长宴下意识地磨了磨牙齿,无意间模仿他的动作。他降下手刹车,打好档,清清喉咙,尽管脸皮烧得红透,仍保持一本正经,严肃提问:「现在,请告诉我该开往哪个方向。」
袁文洲手指凭空比划,几只蝴蝶凑了过来,领在前头,为他们指路。他说:「跟着蝴蝶走。」
巨型血脸蝴蝶为他们领路,在车前翩翩飞舞,速度不快,太阳逐渐下山,黑夜降临时,程长宴将车头灯打开。周边住户无人点灯,路上唯有车灯亮着。
黑夜中的梦里镇弥漫着诡谲可怕的氛围,程长宴下意识地咽口水,尽管他很清楚自己无须惧怕,有袁文洲在侧,他就是整个镇里最安全的人。但黑暗就是黑暗,有些人天生害怕黑暗。
蝴蝶带他绕了几个弯,程长宴已经摸不清东西南北,迷失方向,他不敢开快车,车速放缓,小心翼翼地前进。
原本速度已经不快,此刻更是慢上加慢。
「不如我们步行吧?步行会快一些。」袁文洲提议,虽然他仅是陈述事实,语气没有半点嫌弃。
程长宴听得刺耳,咬牙切齿,知道自己真的开得太慢了。他为自己辩解一句:「外头太黑了,影响视野。」
「是吗?」
袁文洲的视野显然跟他不同,黑夜对他似乎没有影响。
「安全第一。」程长宴强调。
所以他们用时速低于二十公里的速度,极度缓慢前进,拖拖拉拉地抵达目的时,怪物中的一人已经探出地下室大门外。
女人半身探在外头,以趴躺的姿势,双手扒拉着地板,她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身下的其他部分全隐藏在黑影之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他们的车头灯。
怪物所在地是一排四间独栋的透天厝底下的共同停车场,停车场的入口靠右,铁卷门似乎坏了,半开启着,因此怪物的一部分得以爬出来。
程长宴将车停在一旁,点燃备在车上的骨架灯笼,一手持着灯笼,一手牵起袁文洲的手,往女人的方向走去。
在这弥漫着恐怖氛围的黑夜,伴随女人咿咿呀呀分不出是大叫或是嘶吼的声音,袁文洲却因为被伴侣主动牵手,而感到愉悦、心花朵朵开,具体表现在围绕在他们周身的蝴蝶快乐地乱舞着。
程长宴轻咳一声:「收敛点。」
「好的。」袁文洲含笑答应,用拇指摩挲他们相牵的手,在程长宴手背薄薄的皮肤上画着圆圈,是他小小的暧昧。
程长宴刻意忽视袁文洲的小动作,全神贯注在冒出的女人身上,她的身材纤细,一头长发披散,趴地双手往前奋力扒拉,抓到手指破破烂烂,留下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
程长宴为确保自身安全,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微微弯腰,手持灯笼照向她。
即使程长宴认识梦里镇大半居民,也无法从女人披头散发的状态下,认出她的长相。
她是谁、是怎么成为怪物的一员、她想要做什么、还有自我意识吗?
他一连串的疑惑,不会有答案了。
袁文洲跟他一样在打量怪物,低喃:「毫无美感,虽然很有创意。」
既嫌恶怪物的丑陋又欣赏怪物本身存在的创意,如此复杂的情绪展现在他对怪物的观察。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看到怪物会有的想法。
程长宴收回对女人的注意,打断袁文洲的观察,用身体躺住对方的视线,说道:「你说的那个孩子在哪里?」
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