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香仍藏在地下停车场,如果他们想要找出她,势必得越过庞然的怪物。
怪物巨硕的身体卡在半开的铁卷门,隐没在黑影之中,前方爬行的女人只是冰山一角,极小的一部分。
程长宴没有安然越过怪物的自信,但他不担心这点,他相信袁文洲能有办法对付怪物。因此当他向袁文洲提出要求的时候,没有半点迟疑:「能带我过去吗?它看起来很危险。」
「能。不用担心,它伤害不了我们。」袁文洲不仅答应,还说了类似安抚人心的话,要他放心。
程长宴没有被说服,毕竟他亲眼目睹蝴蝶被吃掉的场面。他叮咛:「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听你的。」袁文洲露出浅浅的微笑,温顺回应。他能从叮咛中察觉到伴侣对他的关心,心情因此愉快起来。
程长宴握紧他俩相牵的手,试图走在前头开路。作为家里的长兄,他习惯走在人前开路,但怪物实在巨大可怖,严重影响他前进的步伐,导致进退两难。
他纠结半会,被难倒了。
「我来吧。」袁文洲跨一步,走在程长宴前头,两人前后关系一换,由他在前引路。然而,他没走几步路,便刻意停下脚步。
程长宴立即紧张起来:「怎么了?出事了吗?」
「我想了想。这时候,我应该可以先得到一点小小的奖励。」袁文洲语气平淡,但眼中有狡黠的光芒,直盯着程长宴,期待他的回答。
早知道他学习能力很强,但没想到连这地方都能展现他的聪慧。
「当然。」程长宴应许。答应归答应,但实际操作有点困难,他一手灯笼、一手牵着对方的手,一时间空不出手。他上前一步,拉近距离,垫起脚,往袁文洲嘴上香一个。
这举动显得特别少女,程长宴觉得特别羞耻,他脸都没了,烧得火燎,牙齿磨了磨,还起了一手鸡皮疙瘩。
他暗自祈祷,袁文洲最好不要说什么丢人的话,他怕自己无法面对,当场去世。
袁文洲舔着嘴唇,目光盯着对方的,意犹未尽,便要求:「再一个。」
程长宴顶着烧红的脸,再补一个亲吻。只是他万万没料想到,袁文洲趁势张口,将他嘴唇含进去,吮了一口。
「先这样,剩下的……回家再说。」袁文洲克制地结束亲吻。
倒是程长宴心脏直跳,被突如其来的举动撩动,安静地缓和一会,耳边一直听见怪物群众的吼声、叫声。他回过神,催促道:「赶紧找人吧。」
群聚众人的怪物占据铁卷门大部分空间,唯独一侧的缝隙能供一人通行,但距离怪物太近,稍有不慎就有被怪物抓住的可能。
任何人站在怪物面前都是不安全的,怪物聚集的人们,即便保有原有的人样,却没有任何人性可言,失序无理咆哮着、无限吞食的欲望。
袁文洲先行,牵着程长宴的手通过那窄小的缝隙。
怪物似乎能感知到袁文洲的危险,在他靠近时惊恐地挣扎、惨叫,又因为各部位极度不协调,导致失去平衡。如此庞然大物,猛然吓得频频撞击铁卷门,发出巨大声响。
匡啷!匡啷!匡啷!巨响回荡在空荡的停车场内。
程长宴举着灯笼,趁着混乱在怪物旁晃了晃光亮,那些人模样丕变,肌肤底下爬满黑色血管,面部狰狞。他在他们之中艰难地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也有曾前来祭拜镇长的人。
这些人、这怪物……究竟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别伤害它!」孩子的叫声响起。有别于普通孩童,她的声音特别粗哑,像是破损的风管发出的破碎声音。
程长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在漆黑的停车场某处,或许莉香就站在那里与他们喊话。
「莉香?」
「不要伤害我的家人!」莉香冲了过来。
眼看她离怪物太近,随时可能被怪物挥舞乱动的肢体攻击,程长宴下意识地松开袁文洲的手,扑倒莉香,强行制止她冲动的行为。
莉香奋力挣扎着,凄厉地尖叫。
她的声音几乎与怪物同步,多方惨叫声重叠在一起,让程长宴耳朵嗡嗡作响。
袁文洲平淡地面对混乱的情况,垂眼盯着自己被伴侣松开的手,以拇指摩娑指尖,感受伴侣残留的体温。
这是第二次,程长宴为了无关紧要的他人而松开他的手。
他看向动作不算温柔、强势压制女孩的伴侣,对方擡起头,与他对上视线,似乎打算与他说话,但尖叫声太吵了,让他说不出口。
袁文洲眉一皱,对着身旁惊恐乱颤的怪物警告:「闭嘴、别动。」
瞬间,尖叫声停止了,如同被按下电源键,怪物顿时安静且瑟缩在墙角,极端服从袁文洲的指令,僵硬得像颗巨石。是低端生物对高端生物与生俱来的恐惧,让它直觉服从命令。
随着怪物的静默,莉香跟着停下尖叫,怔愣地望着怪物中的某一处,有着她亲人的肉体,流出无助的眼泪。她机械般重复着:「不要伤害爸爸妈妈……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们……」
该死的。程长宴在心底咒骂,无奈又愤慨。
为什么要让孩子面对这么残酷的现状。
怪物中的人们即便还能吵能动,但确确实实已经不具有原本意识。仅是身体还能活动的──僵尸,吞食身边所有生物,只为了壮大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群体。
「莉香,很遗憾,那已经不是妳的爸爸妈妈了。」程长宴知道很残酷,但他不得不揭开她的伤疤,逼迫她面对血淋淋的事实。
最残忍的是,他不打算给她逃避的机会,刻意戳破她辛苦维持的泡沫。
「妳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语毕,莉香像是被戳到痛点,爆发出凄厉的嚎叫,而后放声大哭。
她当然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爸爸妈妈已经不再是她的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