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源头是莉香的哥哥。
起初,他接触了还未变异的血脸蝴蝶,产生过敏反应,原本状况十分轻微,但奇特的发炎反应经过长时间的累积,症状变得多元又复杂。
范医生为了救治他,能开的药通通试过,却毫无效果,只得一边研究血脸蝴蝶,一边寻找新的治疗方法。
哥哥是治疗对象、爸爸负责研究,而她跟妈妈负责捕抓血脸蝴蝶。
这是一项危险的工作,即便穿着全套防护隔离衣,她们仍有可能接触到蝴蝶的鳞粉。她曾在脱去隔离衣时,因操作不慎,扬起衣服上难以察觉的鳞粉,呼吸之间,鳞粉在她的喉咙引发过敏反应,导致她失去原本清脆的声音。
丧礼时,莉香向程长宴求救,就是希望能有人救救她哥哥。
她听街坊邻居说,梦里镇的那一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不能招惹的存在。
这么厉害的人物应该会有办法。
事后,她被爸爸狠狠教训一顿,说她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她不能理解,既然大家都说那一位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去寻求他的协助?他们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哥哥的情况越来越糟。
公祭时,莉香牵着哥哥的手,双眼蓄着泪水,低头盯着哥哥藏在西装袖子里的手腕爬满深色疹子。她很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刚才撞到人的时候,在对方身上闻到血脸蝴蝶才有的味道,跟哥哥身上有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是他看起来很正常、健康,不像她亲爱的哥哥,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肤已经长满密密麻麻的疹子,化成脓,散发出可怕的恶臭。
谁能来救救她哥哥。
爸爸虽然是医生,却没办法救所有人。
莉香很无助,她能做的事情只有不断地捕捉血脸蝴蝶,让爸爸赶紧研究出治疗的方法。
某天,蝴蝶变了副模样,接着镇上的蝴蝶跟病人一同逐渐多了起来。没多久,袁家的雇佣陆续回到镇上,听他们说那一位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变种蝴蝶。现在的袁家比以往更恐怖,且非常危险,大部分的人都逃走了,不敢再留在那里。
莉香听到大人们的讨论,偷偷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一直抱持期待,总有一天,她会去找那一位,请求对方治愈她哥哥。
这下她连找那一位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太难过了。
哥哥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天,动弹不得,身体发出可怕的恶臭,只能发出搞不清楚含意的悲鸣,散发出浓郁的死亡气息。
后来,爸爸一边治疗病患,一边寻找解方,他在病患身上实验各种新疗法,终于在新的血脸蝴蝶找到新的治疗方法。那位被实验的病患过敏情况一度好转,所有人都以为他痊愈了。
爸爸也是这么认为,所以他也在哥哥身上使用同样的方法,但很快他们就尝到了恶果。
最先好转的病患,没有熬过第二个礼拜,变故在第十天开始彰显,直到他的身体融成黑色恶臭的液体。
这样的噩耗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打击,莉香记得她忍着恶臭,跟妈妈在清理时,妈妈蹲了下来,悲痛地无声哭泣。
不久后,轮到哥哥出现异常,但他的症状与那位病患截然不同,没有出血或是身体器官溶解,反倒是胃口大好,一天吃好几餐。她们为了应付哥哥的食欲,厨房二十四小时运作,由她跟妈妈两人轮流烹煮食材。
即使如此,仍然满足不了哥哥的需求,饥饿让他变得很可怕,暴躁易怒,且力气大增。因为暴食的缘故,爸爸试图阻止过他,但他不惜与爸爸大打出手,也要进食。最终他们只能让步,努力地填补他无穷无尽的胃口。
爸爸要治疗病患,又要研究治疗方法。她和妈妈要捕抓蝴蝶,又要喂食哥哥。
他们都太累了。
一天,莉香好不容易抓到一只蝴蝶,过程中不慎跌了一跤,膝盖磕伤,蹭破了皮肤,走路跛拐。她回到自家诊所后,蹑手蹑脚,想悄悄找药擦伤口。
她可以自己来,不用打扰到爸爸妈妈。
放医药品的推车停在其中一间诊间,以前的诊间不会留病患,但现在病房全满了,所以连诊间都有收留病患。她小心翼翼地进门,她与病床隔着一道帘子,没听到病患的呻吟声,倒是听见很古怪的声响,有点像是咀嚼的声音。
她总觉得奇怪,涌起了不应该有的好奇心。她偷偷摸摸掀起帘子的一角,察看里头的情况。
她的哥哥趴在病床上,吃着躺倒在病床上的人,贪婪地撕咬着、咀嚼着,吞食人类的血肉,没有半点犹豫或是人类的情感。
他只是在进食,吃什么东西,并不重要。
她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发不出声音,呆愣地望着哥哥啃食无辜的患者。
她应该要去喊爸爸妈妈,让他们来……
来做什么?阻止哥哥?
爸爸对付不了他,妈妈只会哭,他们阻止不了哥哥。
「哥……我们煮东西给你吃……不要、不要吃人……」莉香无助地喊话,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颤抖着恳求他。
哥哥听见她的声音,倏地转头,瞪向她,他眼中没有任何情感,她不再是他的妹妹,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新鲜的美味食物。
「不要……」莉香被这样的哥哥吓哭。
尤其当他猛暴性地扑过来,她吓得大退好几步,不慎落下手中的昆虫箱。箱子坠地,掀开了盖子,她今天唯一抓到的蝴蝶,翩翩飞出。
哥哥的鼻子动得厉害,就像是闻到极度美味的气味,神情贪婪且狰狞,单手抓住巨硕的可怕蝴蝶,没有半点停顿,就往沾满血肉的嘴大口塞,拆食落腹,连翅膀也不放过。
仿佛人间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