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地下室显然不是好交谈的地方,因此程长宴提议移动到外头,袁文洲没有异议,而范莉香身不由己。
他们三人在车头灯照亮的范围内说话,不远处就是那名向外挣扎爬行的女人。莉香阴沉的目光盯着她,诉说着怪物是怎样产生的。
她的亲哥哥吃掉蝴蝶之后,出现非常剧烈的反应,黑色恶臭的液体从身体流出,但他没有溶解,他只是更加饥饿了。
莉香不敢待在原地,也不敢呼救,她是个自私的鸵鸟,缩小自己的身体,躲在一处的角落,摀住耳朵,不看不听不敢说。
即便如此,惨剧依旧在她面前一一发生,她不想看也看得见,她不想听也听得到,等到她想呼救的时候,她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了。
「……饿,我好饿……」哥哥哭饿的声音反复在诊间响起,时而低泣悲鸣,时而愤怒嘶吼。
爸爸妈妈听见他的声音,逐一过来察看,然后被黑色液体吞没,而后成为哥哥的一部分。
普通的进食已经满足不了他,他要直接将人并吞到自己的身体里,先是爸爸妈妈、接着是其他的患者,然后是无辜的患者家属。
他的欲望没有中止,反而不停地增加。
他变成了他们。
怪物壮大到移动困难,他们都很饿,他们需要更多的食物。
莉香恐惧到崩溃,最后疯狂了。
怪物是她的家人,她终究舍不得自己的家人受苦挨饿。
所以她开始说谎,把周围的邻居骗到怪物面前,让怪物吞噬掉他们。
直到周围的居民全成为怪物的一部分,再也没有「食物」可以吃了,唯一的生物剩下诡异又恐怖的巨大蝴蝶了。
蝴蝶……哪里会有怪物恐怖。
她虽然不是怪物,但也已经怪物的一份子了。
以爱为名,她就是怪物的伥鬼。
莉香隐瞒部分行为,只挑对自己与家人有利的方面,试图博取听者的同情。她现在已经十分擅长撒谎,为了将猎物骗进布置好的陷阱。
她在这一方面熟练得可怕。
她不会坦白家人对无辜的人们做实验,遭遇过多少失败与牺牲。她不会承认是她千方百计找人过来,刻意喂养,才形成这般骇人恐怖的产物。
牠起初是她的哥哥,是爸妈,是家人,然后是其他亲切善良的叔叔阿姨,是她下手的受害者。
「你能不能救救他们,救救我的家人——还有其他的叔叔阿姨?」莉香恳求他。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当坏人,她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程长晏无法回答,他将目光投到袁文洲的身上。他恐怕是整个梦里镇唯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了。
「很遗憾,牠已经是全新的产物了。」袁文洲嘴上说着遗憾,但他表情没有一丝遗憾或是怜悯,仅仅是陈述事实。
程长晏听他说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听见,统一的答案,就像是听见人死不能复生,令人无所适从又无可奈何。
莉香不愿意接受他的说法,咬牙切齿,愤恨道:「为什么不帮助我们?你们不是无所不能吗?那一位不是很厉害吗?」
她瞪着他们,激动的语气,近似责骂他们的无能。
程长宴能理解她的心情,如同当时的他对袁文洲的责问,他救不了镇长一家人,即便他真的能救活,也不是原本的人了。
「我感到很抱歉。」这六个字,程长宴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心情说出口。
「你们确实应该感到抱歉!」莉香气疯了,恶狠狠地用力推程长宴一把,甩开他们,跑向黑暗之中。
「莉香!」程长宴本想追上去,但被袁文洲扯住。
袁文洲毫无掩饰他的愤怒,情绪彰显在他脸上,从未有过的生动。他沉着声,字句清新,说道:「她推你了。她该死。」
眼前的恐怖比追上莉香更危及,程长宴赶紧安抚对方,抱住袁文洲,边解释:「我没事,她是小朋友,出手不知道轻重。你不要往心里去。」
袁文洲不会拒绝伴侣的投怀送抱,反手搂抱程长宴的腰,但他思绪清晰,三言两语可说服不了他。他阴沉的目光,直盯着莉香的位置,视线能捕捉到她移动的身影。
蛰伏在黑暗中的蝴蝶,全是他的爪牙。
他不会放过她。
「回家吧!把怪物关好,我们就回家!」程长宴不清楚袁文洲已经锁定莉香,以为自己哄好对方,想着转移注意的办法,指示他们可以做的下一步。
袁文洲蹭了蹭程长宴顶上的头发,闻着伴侣的气味,甜甜地回应一声好,表现得温和顺从。
他瞄一眼那方,蝴蝶正悄声无息地包围出逃的女孩,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先盯着,等他们回家,距离足够远,远到程长宴听不见她呼救的声音,再来慢慢收拾她。
程长宴待在车旁,由袁文洲负责引导怪物回到漆黑无光的地下停车场。
原本张牙舞爪的怪物此刻安静地爬行、退后,每张人脸全是万般惊恐的模样,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太大的噪音,连呼吸声音都放缓许多。
在袁文洲面前,牠们卑微又低等,天生受其压制。
怪物颓败退回黑暗,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
程长宴壮大胆子,走向停车场的入口,若是不想怪物再跑出来,得降下铁卷门,将牠关在里头才行。他擡头看向被巨硕怪物撞变形的铁卷门,已经升不上去也降不下来了。
「我们该怎么确保牠不会出来?」程长宴提问,对被撞坏的铁卷门苦恼。
「我可以试着命令牠。」袁文洲对着怪物下指令:「待着。」
如同对训练好的犬只,下达等待的指令。
轻松得难以置信,程长宴不由得感到疑惑。
「这样就可以了吗?」
袁文洲微笑,模糊答道:「或许吧。」
程长宴没追问,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袁文洲不愉快了。
他大胆猜测,或许、可能、恐怕是因为他太在意袁文洲以外的人事物,冷落了对方,让他不开心了,虽然他还保持微笑,但已经到达极限了。
「辛苦了,我们回家吧。」程长宴主动牵手,带有鼓励性质地亲吻他的脸颊,百般讨好。
直到袁文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转晴,表情变得明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