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对程长宴来说，这两个字遥远到他差点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有多渴望达成它。
程长明顺利回家了吗？
那漫长又漆黑的隧道，究竟会通往哪里。
他想知道。
他一定要知道。
这恐怕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袁文洲对伴侣知无不言，没有隐瞒，迎着程长宴热切的目光，回答：「隧道通往随机的时空，随时在改变路径，人们只有微小的机率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程长宴无法判定这算不算是坏消息。
人能通过隧道离开梦里镇，好消息。
但出去后，会随机通往某个时空，坏消息。
程长明离开梦里镇后，仍然回不到他们原本的地方，甚至要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
「我建议最好不要轻易尝试通过隧道。」袁文洲提醒他，担心他跃跃欲试，自行闯入隧道：「那里头的空间不太正常。⋯⋯该怎么解释，以你们的说法是坏掉的仪器。」
隧道是坏掉的仪器？程长宴消化这个资讯。
他理解了，但是很难接受它。
「里头可能狭窄到无路可走，也可能是无边无际的宽广。黑暗会影响方向，但也可能根本没有方向。」袁文洲形容的每一句都是程长宴亲自走过的情况，是强而有力的证明。他幽幽说道：「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在隧道中顺利地找到你。」
程长宴震慑，面对袁文洲担心的目光，恍惚间回应他：「但你每一次都找到我了。」
他思绪混乱，让他将过去的袁文洲与现在的袁文洲混淆了。
明明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现在的袁文洲并不知情。
袁文洲知道程长宴指的是他的前身，不是在说现在的自己，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尽管吃味，却不能否认：「他一定是付出很大程度的努力，才能找到你。」
程长宴怔愣半会，回想起过去的每一次，他在黑暗的隧道中行走，直到被血脸蝴蝶找到。现在的他已经懂得如何使用蝴蝶的视角，知道过度使用后，伴随而来的剧烈头痛。他不清楚袁文洲有没有一样的副作用，或许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曾经的袁文洲付出过很大程度的努力。
多亏现在的袁文洲对他知无不答，让他明白很多梦里镇运作的原理，过去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逐一得到解答。
他的情绪沉了下来，低落又忧郁，很难乐观。
「程长明，我弟弟，通过了隧道，生死未卜，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语毕，他闭上眼睛，悔不当初，要是他们断了离开梦里镇的念头，或许他们兄弟现在还能互相依靠，他能确保阿明的安全。袁文洲很可怕，但也是保护伞。
以及镇长一家人——
程长宴不敢再想，悔恨感快要淹没他。
袁文洲感受到伴侣的情绪，手覆盖在他腿上，带着安抚性质，同时也为他想办法。他提议：「我可以让蝴蝶进入各个世界寻找程长明。虽然机率很小，但仍有可能找到他。」
「请帮我找他！」程长宴握住腿上的手，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请求着袁文洲。
「我会的。我们会找到的。」
袁文州答应他，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总有一天，蝴蝶会找到程长明，他可以透过蝴蝶的视角，「看」他过的好不好。程长宴重新燃起希望，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他一口喝掉袁文洲新泡的茶，茶味很淡，只是有颜色的水。
「走，我们去隧道。」程长宴提出邀请，抓着袁文洲搁在他腿上的手，站起身，说走就走，一刻都坐不住。
袁文洲自然听他的，心甘情愿被他牵着走。
管家听见他们的谈话，急忙安排司机跟车辆，却被程长宴拒绝，他急得不行，也等不了司机。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隧道前，让蝴蝶穿过隧道，透过蝴蝶的视角见证隧道会通往怎样的世界。
他想知道程长明面对的是什么。
程长宴太着急，拉着袁文洲到停车场，随意挑了辆车，正打开驾驶座，被袁文洲挡住。
「我来吧。你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开车。」袁文洲接过车钥匙，用人类的方式说服他：「安全第一。」
程长宴急得不愿争辩，顺从地绕道副驾驶座，上车后，他忍不住催促道：「开快点。」
「安全第一。」袁文洲重复那句话。
话虽这么说，但行车速度不算慢，程长宴不再催促他。
他看着窗外风景，平时大批大批出没的蝴蝶此时不见踪影，不知藏到哪个角落。他需要蝴蝶的帮助，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想要看见蝴蝶。
车辆停在隧道前，正面对着隧道口约两公尺的距离，袁文洲停好车，按照步骤放下手煞车，着实落实他那句安全第一。
程长宴盯着一丝光线都照不进去的隧道口，对袁文洲询问：「蝴蝶都去哪了？」
「等等。」袁文洲不急着下车，牵起程长宴的手，放松身体，靠躺着座椅。
他说等，程长宴就只能等，焦虑地盯着隧道口。
隧道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连接其他世界的媒介。
他曾经闯入里头，感受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隧道对他而言，是希望，也是绝望的代表。
谁会知道隧道只是一个故障的装置，随机连结各个时空的人到达梦里镇。
程长明会去哪里？他还活着吗？过得好吗？
盯着黑暗太久，焦虑感逐渐提升。
「会找到他的。总有一天。」
袁文洲说话同时，众多蝴蝶翩翩飞向隧道，阳光落在牠们身上，可怕丑陋的花纹隐晦地闪烁淡淡萤光，一张张血淋淋的巨大人脸，像士兵般义无反顾扑向黑暗之中。
程长宴目送大量的蝴蝶进入隧道，对蝴蝶感到愧疚，低声致歉：「对不起。」
还有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