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黎是沛市和业市交界处的一座小城,人们主要以种地和打渔为生。城镇面积不大也不繁华,但民风淳朴风景秀丽,算得上舒适宜居。
邻里小馆坐落在巷口,店面不大。这店和它的名字一样,低调又简单,主要的菜色就是些家常菜,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每到饭点就挤满了人,十分火爆。
非要说特别之处,那就是这家店的菜谱不固定,每天由店主写好贴出来。
晚饭时间,正是一天中人最多的时候。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拎着菜篮子走进后厨,动作麻利熟练地把菜肉分门别类码好,朝在灶间忙碌的男人吆喝一声:“慕叔,我把你定的菜都送过来了,还是老样子。”
男人抽空应了一声,加快速度把手上的菜炒好装盘,送上桌后返回来,拿了瓶汽水递给小女孩:“辛苦小悦了,休息会再走吧。”
小悦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看男人倚在桌边擦汗,好奇道:“诶,桑桑呢?怎么没看到她?”
“她看电视呢。”男人朝外间努了努嘴,小悦个子矮看不到,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扎着一个小揪揪的发顶。上面别着一个毛茸茸的发夹,是一个圆球的形状,上面有一双大眼睛,头顶上有根扭扭棒。小女孩看电视正开心,手舞足蹈,扭扭棒也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憨态可掬。
看得人心痒痒,恨不得上手摸一把。
“哦。”两人静默一阵,小悦转了转眼睛,突然八卦道:“慕叔,你觉得小雅姐姐怎么样呀?”
好陌生的名字,男人皱眉在记忆里翻找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好像是街对面蛋糕店家的女儿,二十出头的样子,看着文静清秀。他们平常没有什么交集,只有偶尔带桑桑去买蛋糕的时候会打个招呼。
“挺好的,怎么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小悦神秘兮兮地凑近,在男人耳边低声道:“小雅姐姐喜欢你,她说想做桑桑的妈妈。”
男人吃了一惊,赶紧捂住小悦的嘴,环视四周确定没人才放心,赶紧教育她:“这话你千万别和别人讲,听到没有!”
见小悦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他又恨铁不成钢地补充一句:“你要是真的喜欢小雅姐姐,就按照我说的做,不然就是害了她。”
小悦被他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吓到,点点头。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拽拽男人衣角,小小声问:“那你喜欢她吗?桑桑也很喜欢她呢。”
男人只觉得额角开始抽痛,不想和小孩纠缠,扬声喊了一嗓子,坐在板凳上专注看电视的桑桑听到呼唤,一溜烟跑了进来。
桑桑最近刚学会走路,还不太稳当,男人赶紧把她接在怀里。抱住女儿那刻他悄悄说了句什么,桑桑立马大哭起来,边哭边喊:“我不要新妈妈!我只要我的妈妈!呜哇哇!”
声音又洪亮又高亢,极富有穿透力,引得正在吃饭的客人全都看过来。
小悦也吓了一跳,瞬间羞红了脸,和男人道了别就匆匆跑回家了。
男人对客人们歉疚一笑,拍拍女儿后背:“好了人走了,不用哭了。”
神奇的是,桑桑立马止住了哭声,两只圆眼滴溜溜地转,满是得意,哪有一点刚才的痛苦悲伤。
“乖宝宝,做得好,爸爸等下给你吃糖。”男人露出欣慰的笑,在女儿肉乎乎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小孩也跟着咯咯笑了。
他的笑容很快就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担忧的神色。果然一个人带个孩子还是太显眼了,今天只是个开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上门介绍对象。让桑桑演戏哭闹只能应付一时,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难道要搬家吗?可是他才刚安定下来,他很喜欢这里,桑桑也刚交了新朋友,邻居们也都很友善。
算了,再看看吧。
谢迟来到洛黎已经一年半了,他生下女儿不久,身体刚恢复就提出离开沛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沛市有太多他和宣霖梨的回忆,他只要待在这里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他。这样根本就不能正常生活,时不时都会陷入悲伤中。如果只有他自己就算了,现在有了女儿,他必须要为女儿负责,他要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
毫不意外地遭到了慕向晚和谢之辽的反对,但他心意已决,只是将原定计划推迟了半年。
两人劝也劝了,最终还是尊重谢迟的意愿,给他办了假身份。拒绝了他们派人跟过来的提议,谢迟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就带着女儿上路了。
一路走走停停,最终在这座边陲小城定居下来,以慕霖的身份重新开始,开了家小饭馆。
很快就到了打烊的时间,谢迟完成日常的扫除,把店门锁上。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贴在门上,上面写着:“有事外出,休息两天。”
夏夜的风很清凉,桑桑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谢迟慢悠悠走着,听着不时传来的蝉鸣,望着天空上的繁星,内心无比宁静。
明天是宣霖梨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赶回沛市为他扫墓。说是墓,其实是衣冠冢,他在那场大火中化成了灰,尸体都找不到。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已经过去两年了。
刚来的时候桑桑还只是一个小豆丁,抱着奶瓶咿咿呀呀地叫。现在一转眼就两岁了,早就断奶一段时间,能够歪歪扭扭地走路,也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来这里之后谢迟每天都很忙,忙着开店,忙着照顾女儿。虽然仍然会时不时想起宣霖梨,但是已经不会影响生活了。
人真的是很坚韧神奇的生物啊。说人坚强,有时候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能把人打倒,一蹶不振。说人脆弱,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以为过不去的坎,经过时间的冲淡,竟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然只是表面看起来,只有谢迟自己知道,那些事情桩桩件件都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他忘不了也不允许自己忘掉。那是宣霖梨在这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如果他都忘掉了,那就真的不会有人记得了。
不是有人说过,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他不会把过往丢掉,即使沉重痛苦,他也会带着这些一起上路,不断向前走,连同宣霖梨的份。
第二天谢迟起了个大早抱着女儿赶车,交通很方便也很近,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沛市。
他先去慕家见了母亲和弟弟,一家人一起吃了个饭。饶陌呈也在,两人在一年前结了婚,现在孩子刚半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个看不住就乱滚乱爬。
桑桑一看到小弟弟就走不动道,一直趴在婴儿床边拿着毛绒小熊逗弄他,两人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慕向晚看着孙子孙女,满眼都是慈爱,恨不得时时抱在怀里。
谢迟和饶陌呈早就和解,他们都是直性子的人,把话说开后就再无芥蒂。
看着时间不早,谢迟和家人打了个招呼,麻烦他们照顾女儿,就打车去墓园了。
墓园建在山上,宣霖梨的墓在半山腰,谢迟爬到的时候气喘吁吁。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刚缓过来一点,站直身子就看到有人站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花。
墓碑前的香燃了一大半,看来他已经来了很久。
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但谢迟经常在新闻头版上看到,并不陌生。加上此时此刻出现在宣霖梨墓前,他的身份并不难猜,是封熠。
两人对视片刻,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谢迟越过他走到墓碑前,把手里提着的物品一一摆开,都是他亲手做的宣霖梨生前最喜欢吃的菜。
他能感觉到封熠的视线,直白而不加掩饰。但他浑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多久听到脚步声远去,他略微松了口气,但没过几秒人又折了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迟转头看向封熠,眼神询问。
封熠皱眉,咬牙握拳,最终还是开口:“你之前对渺渺做的事,我把你搞破产了也就扯平了。但是你不能不知道,宣霖梨他是怎么保护你的,他对你用情有多深。
当时我找他帮忙,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虽然之后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答应了,但是实际上却从来没有透露过一点你的信息。
他那段时间特别忙都是在为你的事情在奔波周转,偏偏他父亲还趁乱搞事,用你做威胁,想逼他回去。
你觉得囚禁你是侮辱,但其实是为了保护你。
那时谢氏濒临破产,所有的人都虎视眈眈想分一杯羹。尤其是你之前行事乖戾,结下太多梁子,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自己最清楚吧。
你逃出来之后被人追杀疲于应对吧?我告诉你,那已经是宣霖梨替你解决过一波的结果了。
他之前有多风流你应该也很清楚,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如此认真上心。”
不等谢迟接话,封熠掏出手机点开什么给他看,是一个录像。
视频里的宣霖梨明显已经喝醉了,他趴在桌子上,是少有的狼狈姿态,勉强抬起手对着镜头展示,上面挂着一个钥匙环,说话都含混不清:“阿熠你看,这是他给我的戒指。我真的好爱他啊,我一定要让他幸福。”
那头有人回复:“行了知道了,一晚上你都已经说了无数遍了。”
“我就是高兴嘛,我们一定要好好过,好好过……”说到最后宣霖梨的头已经支撑不住,一点一点地落在桌面上,面颊酡红。
晚上七点,blue酒吧。
谢迟坐在吧台边一杯接着一杯地灌酒,手边放着一排空酒瓶,把烈酒当水喝。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对他指指点点,但他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时从饶陌呈口中得知真相,得知错怪了宣霖梨时,本以为是此生最痛。谁能想到还能有更痛的时候?
心脏仿佛被搅碎,他只能用烈酒来麻痹。
就这么喝到了半夜,酒保过来劝了好几次,见谢迟只是安静喝酒并不发酒疯,也就不再多管。
谢迟不知道喝了多少,但他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醉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
这样很好,喝醉了就不用想起那些痛苦伤心的事情了。他趴在吧台上迷迷糊糊地想。
感觉有人贴上来,他不耐地皱眉,却在转头的那刻愣住,随即又咧嘴笑了,在那人脸上捏了一把,醉醺醺道:“小美人,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好啊。不过---我喜欢在安静的地方,两个人单独喝。”那人勾唇浅笑,眼睛微眯起来。
威士忌的味道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