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人脸色越发显出病态的苍白,章简只着了白色里衣,半边身体探出床榻来。
“明天一早,通知下去提前准备寒山祭祀的事情。”
一句话说完,又是一阵重重的咳嗽。
李德荣连忙应下,将章简扶回床榻躺好。
之后再忆起这一夜的事情,李德荣自己都不明白,当时为何会注意到那个微陷下去的枕头,正是瑾嫔让人送来的那个。
天崇二年,十月末。
天崇帝的病情复发,往年入了冬才复发的病情这一次却提前了。是以,往常十一月底的寒山祭祀今年不得不提前,只因在寒山,皇帝的病情可以得到缓解。
天崇二年,十一月初。
天崇帝御驾出行,离开帝都,去往寒山。
御驾的马车内,一名男子面容苍白,咳嗽声不断,旁边服侍着的人正是天崇帝的近侍李德荣。
与此同时,一辆不打眼的马车出了帝都,驶在帝都京郊极为偏僻的小路上。
马车内的布置极为豪华,丝毫不似外面看起来的那般。马车内,陈放着一只梨花木小几。小几两侧,是两只改小的小榻。
一名凤眸男子端坐小榻之上,抬手从梨花木小几上端起白色瓷杯,安静的喝着茶。
另一侧的小榻上躺了一名女子,面容清秀,不施粉黛。此刻尚未醒来,两眼紧闭着。
本该去往寒山的大启君王,却是在这辆行在幽僻小路的马车之内。另一侧小榻上躺卧的人,却是本该禁足在馨月阁的瑾嫔!
周素馨昏昏沉沉的醒来,睁眼看见的不是帐幔床帏。视线流转,便见对面坐着的那人,竟是章简。
哪怕从未坐过马车,身下的颠簸以及这空间的布置,周素馨也能够猜到自己此刻正在马车之上。她坐起身,再细细的看了一遍马车内的布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章简身上。
她并不说话,回想起的是先前的一些事情。
皇帝病情提前复发,寒山祭祀,如今的马车,还有昨夜……
昨天半夜里,李德荣领着一班宫人来馨月阁说是皇上召见,却要她换上一身宫女的装扮。她有疑虑,可抵不过李德荣手上的诣旨。
被李德荣匆匆带到宣执殿,甫一踏入殿内,她就被人从后面击昏了。
再醒过来时,便是方才的情况。
周素馨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不是宫女的装扮了,却是一身普通的衣裳。
再一次看向章简,却见他一身暗纹白色衣裳,不仔细分辨,倒不觉得料子多华贵。一头黑发用普通的发带束起,凤眸轻挑,倒显出几分翩翩公子的韵味来,却全然没有所谓的病情提前复发的样子。
这样的打扮绝对不会是去寒山,那么,他们现在是去哪?章简竟要偷偷摸摸的带她一起去。馨月阁的人,想必也已经是被封了嘴的。昨晚的那些宫人,大概也是章简自己的人。
“我们这是去哪?”
周素馨想反正她也猜不出来,干脆直接的问章简还来得方便。章简比她更为干脆,唇齿开合,丢出三个字。
“宁遥郡。”
宁遥郡,周素馨想起了那个她见过一面的和皇后有些纠葛的人来。“宁王?”
章简抬眼看她,却否定。“不是。”
“那皇上要将我拐去宁遥郡做什么?”
她如今可是个罪妃,皇帝也知道她不是周素馨,把她带在身边又算什么?
“马车的车壁上有暗格,暗格内有吃食,你若是饿了,就找些东西吃吧。”
章简避开了周素馨的问题,不愿再多说。周素馨会意,也不再问。马车内的气氛,和谐得有些微妙的诡异。只是章简那么一提,周素馨倒是真发觉自己有些饿。
两人静默对坐,章简依然喝着茶,周素馨捏着从暗格内拿出的糕点慢慢的吃着。
兀的,马车没有一声预兆的抖了抖后停了下来,周素馨差点噎着,章简瞥了她一眼。不多时,马车外传来了一个恭谨却带着几分血气的声音。
“皇上,马车已经驶离帝都京郊。”
“日夜兼程,去宁遥郡。”
“卑职领命。”
两三句话之后,马车又再次行驶了起来,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再似先前的悠闲。
吃饱之后,周素馨自己寻了茶壶、水杯替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下,这才在自己脑子里整理起一系列的事情来。
首先,她此时已经出了宫,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宁遥郡。她身上没有任何银两或者值钱的东西,可见章简并不准备让她逃跑。
那么,逃还是不逃,这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其次,本该去寒山祭祀的章简瞒着所有人去宁遥郡,不是找宁王是去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带上她。
章简不知何时从马车的暗格内摸出了一本书籍来,也不管周素馨怎样,自顾自的看着。心中疑问诸多的周素馨看着他这幅样子反而是恼了。
“皇上倒真是悠闲,便不担心被人发现去寒山祭祀的不是你吗?”
“夏渊国有一种奇术,可将一个人易容成另一个人,只是知道的人并不多,见过的人更是少数。”
周素馨觉得有一点坑爹,居然是易容,转念一想,若非是这样,章简也不可能这样气定神闲。
“皇上为什么要带我出宫?”
“等朕……我想好了便告诉你。”
“……”
章简的目光没有移开手中的书册,也没有避开周素馨的话,却让周素馨宁愿不再同他说话。
可是章简并没有撒谎,他自己也的确不清楚,为什么最后会决定将她带出宫。
去宁遥郡这本该是一件极秘密的事情,她只是个外人,不应该掺和。馨月阁,他甚至已经让侍卫把守,擅闯着杖责一百,同杖毙无异。
他仍是不放心,他离开要足足两个月之久,若是她等不到他回来……
章简心里忍不住苦笑,他是不是忘了,眼前的人,早就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周素馨了。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五六天,顺利的到达了宁遥郡。
同行的人只一侍卫,与一名小太监。第一次下马车歇息时,周素馨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太监是福禄。这人从馨月阁时便跟着她,不久前回瑾瑶殿报信说清竹被杖责的亦是他,却原来是章简的人。如今知道,倒不觉得有什么惊奇。
一路上,同行的人都是避她而走,哪怕福禄,也从不逾矩与她多说一句话,到底她还是章简的妃嫔。周素馨与章简偶尔能搭几句话,却是极少。章简的身子倒的确是不如先前,夜夜都咳嗽,至少她先前侍寝的那些时候都不曾这样。
在路上停下的时间不多,一般是稍作休憩便上路了。是以当得知已经达到宁遥郡的时候,周素馨浑然有种得到解脱的感觉。
因为到的时候已是晚上,马车停在一处别庄门口。福禄上前敲门三声之后,立刻有人来开了门,将一行人恭敬的迎了进去,却是那处别庄的管家。
这别庄似乎很大,弯弯绕绕了许久,周素馨才被人领着到了住处,要了热水洗浴之后什么都未管她便上床就睡下了。这么些天的路途,哪怕已算是待遇极好有小榻可躺,她却也早已受不住。此刻躺在软软的床榻上,沾了枕头不多一会儿便睡着了。
入了别庄,见周素馨倦意十分,章简让人将她带下去歇息。然而,当章简将一些急需处理的事情处理好,被人领着到歇寝的地方时,床榻之上,那个睡得正酣的人,已然是周素馨。
这别庄里的房间很多,可因为章简没有特别交待,两人也就被安排在了一间——到底周素馨明面上是他的妃嫔。
正欲招呼人另安排一处房间,有仆人抬着热水进了来,下意识的示意他们不要弄出声响,同时,章简也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清早,睡了个极舒服好觉的周素馨睁眼醒来,身边陡然多了一个。更可恨的是,她竟然正被那人抱在怀中,而她昨晚一夜好眠却是毫无察觉!
自从章简发现她不是原主之后,不说什么亲密的接触,甚至连见面也不曾有过。这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以前再怎么样的亲密也可以告诉自己不过是做戏,如今再做这样的事情,竟不愿再接受。
几乎是立刻从章简怀中挣开,因为动作太大,章简也被她吵醒了。
迷茫的神色只一下就散去,章简一双眸子濯濯的看着她:“这么早便醒了?”
周素馨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你怎么在这里?!”又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连忙又说道,“对不起,不该在这里的应该是我。”说着,周素馨绕过章简匆匆下了床。
凤眸微眯,章简斜睨周素馨,为她拒绝和自己亲密感到不喜。然而,当他半坐起在床上,看着周素馨有些慌张的穿鞋穿衣时,心情又在瞬间变好。
“昨夜仆人领我过来这屋里的,至于为什么,大概是你毕竟是朕……我的妃嫔的原因。我本想让仆人另外安排一间房,可是有人扯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习惯了自称为朕,即使和周素馨相处了一段时间,章简仍是改不过来。周素馨更在意的是他说的,拉着他的手不放的事情。她没有想过章简会戏弄她,所以她也就真的信了,然而她又不愿相信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你……确定?”穿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周素馨抖着声音怀疑的问道。
“若不信,大可以去问昨晚的几个仆人。”
“……”
周素馨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耍了,她自然不可能去问那些仆人这样的问题,即使真的去问,也未必能听到真话。而章简,分明明白这些,还非要这样说。她没有试想过有一天真的会被章简发现她不是原主,可也没想过被揭穿之后两个人是这样的相处。
像她这样的,诡异得近乎像是鬼怪的人,不是应该被火烧死或者浸猪笼等等之类的吗?或者是,她对古代人民有误解,其实他们根本就能够接受这些灵异的事情?
回想起来,即使是那一日,章简也没有一点儿惊讶于她承认自己不是周素馨的事情。这个诡异的事实让周素馨觉得不安。
“皇上不要再戏弄我了……”
“戏弄?朕倒觉得是被爱妃戏弄了呢!先前侍寝,爱妃不是很卖力很享受么,如今,竟是连碰也不愿意让朕碰了么?”
许久未见章简这么凌厉的眼神,周素馨内心有一丝错乱,又被章简的话抹去。
“我以为,皇上也是很享受的,卖的力也一点都不少。五十步笑百步,不觉得丢人么?”
周素馨走回床榻旁,翻身上床,直接跨坐在了章简身上。在章简冷眼看着她时,周素馨已然吻上章简的嘴巴,动作不够纯熟,却也成功顶开了章简的牙关。一手隔着里衣在他的胸前游走,一手在身后摸索着找着什么。
章简任由她动作,没有推开她,唯有眸光越来越沉。
直到周素馨满意,放过了章简的唇舌,伸手摁了摁某个已然雄赳赳的某样物什,微微一笑。
“皇上便也不过是受了两三下撩拨就这样了不是吗?若是我有得选择,我也不会想要和有过那样多女人的你上床,因为——”
剩下的话周素馨还没说出口,门外已有敲门声连着福禄的声音响起:“爷和夫人可曾醒了,有客人来了。”
这个时候,章简却趁周素馨一个不防备,一个动作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两手被制住,两脚也被压住,周素馨的气力比不过章简,只能默默的承受着章简的侵袭。衣裳本就尚未穿好,此时更显凌乱,半敞开了可以瞥见一抹金丝边浅红,往上一些,是诱人的锁骨。
有点儿粗暴的吻落在唇上,带着略微用力的啃噬,似乎在宣泄着不满和压抑着的怒意。舌尖扫过唇瓣,闯进来不及紧闭的牙关,狠狠的,用力的占有她的唇舌。
他失控了,他竟一点儿也不介意她还未曾……
闪过周素馨脑里的,唯有这样一个想法。
这吻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周素馨下意识用了狠力去咬那在她口中的肆意。章简吃痛,遂放开了她,又下了床榻。
“无论如何,你都是朕的女人,你哪儿也别想去。”
章简不意自己会失控,她说是因为没有选择才和他……也是,抗旨便是死。
可她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因为什么?
是想说他脏吗?因为他有很多的女人。
可他又何尝不是没有选择,她便以为他很愿意和那些女人上床吗?
周素馨僵着身子诧异的望着正在穿衣的章简,不止是因为章简突如其来的强吻,更因为刚刚那个吻竟让她生出了几分情~欲,还有章简的话。他的女人?这四个字听起来真像是个笑话,滑稽得可笑。
即使觉得可笑,一时之间,周素馨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辩驳,唯有沉默着从床榻下来,默默的穿好衣裳。
福禄领着丫鬟端来了热水洗漱,洗漱之后又有丫鬟来替两人绾发。
房间里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不安,又更不敢弄出一点儿响动。
皇上似有怒意,瑾嫔的脸色也有几分凝重,福禄在一旁看着,心中冒了冷汗。他本是李德荣带着,后来被皇上指去了馨月阁,因为是个机灵的又懂察言观色。到底也是第一次近身服侍,不免有些焦虑,生怕皇上大怒。
那名替章简束发的丫鬟生了其他念头,有些不安分。福禄一时未察,只听见一声闷响,那名丫鬟已被踹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肚子呻|吟。
章简厌恶的看着地上那人,想到方才她伸到自己胸前的手便觉得恶心。凤眸一沉,便是一声:“滚。”
丫鬟忍着痛从地上爬起一脸泪痕的退了出去,周素馨瞧了一眼那人,长得的确不错。
其他仆人丫鬟早就跪了一地,福禄亦是,又偷偷的用眼神示意周素馨安抚一下皇上。除了皇上,这里便只有她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了。
“你们都退下吧,这儿不必服侍了。”
福禄见皇上并没有什么不满,连忙领着人退了出去。
这会儿,周素馨方觉出了几分尴尬,不久前他们还吵着架,最后她却不得不讨好他。他的发还未绾好,丫鬟都下去了,只能她来,不是还有客人在等着么?
“我来替皇上绾发吧。”
听了周素馨的话,章简既不应声,也不点头,只是把背转向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木梳,周素馨沉默的做着她该做的事情。
感受到身后的人一如既往不温柔的动作,章简的一颗心却从未有过的就这么被安抚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字~二更~
今天码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我是用绳命在更新!T^T
其实默默的觉得黄桑是抖M有木有→_→
☆、31放过
章简和周素馨到得别庄的前厅时,来人已在前厅中等了好一会儿了。听见有脚步声传来,那人已然起了身迎了上前。
来人与章简一般有一双凤眸,却是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正是宁王章暄。
几个月前,两人相见过,但因时间紧迫加上是秘密召见,到底不比这次章简会在宁遥郡待上一段时间来得让人欣喜。
“三哥。”见了章简,章暄十分高兴,脸上的笑意愈大,复又看向周素馨,顿了顿喊道:“嫂嫂。”
见了章暄,章简先前的不快都被一扫而空。听见章暄直接喊周素馨嫂嫂,却也没有说什么。
周素馨硬着头皮,回了章暄一个笑脸,跟着章简一起喊了一声“六弟”。
几人入了座,很快有丫鬟奉了茶上来。到底不是在宫里,也没有那么拘礼,遣退了丫鬟仆人之后,章简与章暄谈话并没有避开周素馨。
“三哥今日可是便要去?”宁王收起了笑意,脸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章简颔首,“事不宜迟,也没有时间拖了。”
“那人已见过臣弟,臣弟倒不适合再出面,这一次不能陪三哥了。”
周素馨在一旁听两人的话听得一头雾水,可也明白了章简的目的是找人,似乎是有所求。
“六弟是宁遥郡的宁王,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你我同行,倒让人生疑。这次的事情,六弟不必再操心。”
“是。”
见章简的样子像是有些把握,章暄没有再劝章简什么。商量好事情,章暄又呆了一会人才离开了别庄。
默默的听着章简和章暄商量事情,周素馨才终于明白过来章简是来宁遥郡求医。她想起寒山之行本就是帝王去养病,若是这一次在宁遥郡能得幸被医治好,也一样让人抓不住任何的端倪。这么大费周章,是因为有人要害他吗?
便是中国的历史中,朝堂之争,谋反之事,也不在少数,想来大启也一样。这个看起来富庶的国家,也逃不开那些问题。身为帝王,要坐稳那个位置已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要做一个明君。
周素馨下意识的去看章简,却遭了章简的一句反问。
“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做什么?”
待周素馨回神,这才发觉此时前厅里除了她之外便只剩了章简,原来章暄已在她不知觉的时候走了。
摇了摇头,周素馨没有回答章简的话,亦没有发觉章简的眸子暗了暗。
“待会儿要出门,有什么事情便提前交待,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嗯。”
她呆在别庄也是无趣,出门见识一些宁遥郡的风土人情也是不错,这么想着,周素馨便应了下来没有提出异议。
马车行驶在宁遥郡县最繁华的街道上,嘈杂的人声混着悠闲的达达马蹄声更显几分热闹。
第一次有机会欣赏,周素馨好奇的掀了一角马车帘子去看。道路两旁是摆着小摊的百姓,后面一些是整齐的屋宇店铺。一如她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那样,卖手镯首饰的,卖面具风筝的,卖些零嘴吃食的,统统有之。亦偶有孩童奔跑而过,带来一些天真的欢笑声。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不算浓烈,又有风,异常清爽,十分适合出行。
这样的人情味让周素馨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挂了笑,这是她穿越过来第一次感受到大启普通百姓的生活。没有勾心斗角,亦没有尔虞我诈,也不用时时刻刻想着防备别人。哪怕清贫,至少安逸。
想到这马车里另一个人,周素馨便明白了自己不过是空想。她占了这具身子,章简怎么可能让她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原主对于他的意义必定是极重要的。
这么一想,顿时失了再继续看下去的兴致。周素馨缩回手,重新安坐回小榻上,脸上不再有一丝先前的兴奋神色。
章简仍是在看书,修长的手指微动,便是书页翻过的哗啦声响。
穿过喧闹的街市,马车又驶了一段路才停了下来,之后章简和周素馨被人扶着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了一处普通的泥砖砌成的院落前,老旧的木质门上是已经褪色了的对联,圆环铁质门扣已经生了锈。院落中种了树,大约是年岁久远很是高大,繁复的枝丫在空中努力伸展着。
福禄上前敲门三声,不一会儿便有人来了开门。是一名小僮,面容青涩,也不算高,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他只是打开了一点儿门缝,探出头来,态度尚且是好的。
“有事吗?”小僮看向章简,不卑不亢的问道。
“在下是来求医的。”章简并没有因为小僮的行为惊讶,一脸从容,拱了拱手说着。
听说是来求医,小僮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道路:“进来吧。”
福禄当先进了去,其次是章简,再则是周素馨,最后才是那名侍卫,仍旧是四人一行。
走进院落之中,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草药气息。院落之中有许多木质架子,上面摆放着许多竹片制成的簸箕,簸箕之内是各色各样的草药。靠近房屋的地方,有一小排小火炉,火炉上放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药罐。这亦是一行人刚入院落就可以闻到浓浓草药气息的原因之一。
一名与来开门年岁相同的小僮正在看着药炉火候,章简几人进来,他依旧专心于自己的事情,没有被打扰到。
小僮让几人稍等,又进了里屋去,大概是请人。
其余几人都是注意着离去的那名小僮,然而周素馨的注意力却完全被簸箕中的草药所吸引。这可以说是一种类似于本能的反应,在这里看到那些原本以为在这个世界不存在的植物,周素馨的心情莫名的激动了起来。
几乎要忘记这儿是什么地方,在周素馨要克制不住自己脚步的时候,那名离开的小僮又回了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面容平和,两眼目光炯炯,看着便觉精神头很好。
小僮将老者领到章简几人面前,向老者介绍。
“老大夫,这几位便是来寻医的。”
老者点点头,看向几人时,章简已上前一步冲老者拱手说道:“老大夫,求医的正是在下。”
并不如章暄所想,章简心里其实没有半分把握,唯有放低姿态,让老大夫明白他是真心求医,其他的,章简亦不知该如何。
威逼利诱,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甚至很多时候还会适得其反,章简明白。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章简,指了指那些晒着草药的簸箕说着:“既然是求医,便按规矩来吧。这些草药里面,公子若能说出其中一样的名称、药性来,老夫便考虑替公子看诊。”
这规矩,先前已经听章暄说过,只是每日这院落中晒的草药不一定一样,又因为许多都是见所未见的。要答上这一题本就不容易,何况老大夫只是说考虑而已。
章简目光睇向那些草药,老者又补充道:“公子大可以去问陪公子一起来的人可否知道,只是,老夫不一定承认。”
点点头,示意自己明了了,章简的目光在那些草药间逡巡,又兀的一笑。章简走近,从簸箕里拈了一株草药,细细看过,又凑近闻了闻。周素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一眼便明了了章简的笑从何来,心中又一时不知该作何感受。
因为章简的好奇,她曾经和章简提过,素馨花形似茉莉。大启虽无素馨,但茉莉很是常见。
章简将手中的草药放下,转身看向老大夫。
“素馨,花多白色,极芳香。喜温暖湿润的气候和充足的阳光,宜植于腐殖质丰富的沙壤土。味苦,性平,无毒。”
清朗的声音携着徐徐药香传来,老大夫亦是愣了愣,便不论是福禄和那名侍卫了,就连先前望亦不曾望一眼他们的小僮也看了过来。
章简收回指着其中一只簸箕的手,望了一眼身侧的周素馨。许久以前的一日,瑾瑶殿内的场景又浮现在了脑海。
氤氲了一室的墨香,午睡之后迷糊醒来的人儿,还有那一纸清秀郁弥的字。
只看了一遍,那几句话他就悉数记下。也许是因为素馨两个字,也许……只是因为是她写的……
满意的点了点头,老大夫笑意盈盈手一扬,又指了一样草药给章简。
“公子若能将这一样也说上,老夫必定倾尽全力替公子医治。”
章简蹙眉,看着老大夫指的那样草药,心里盘算着的却是怎样才能在他说不上来的情况下,老大夫亦肯倾尽全力帮他。
尚未待章简想出一个好的答复,有温然的声音自章简的身后传来。
“紫菀,别名返魂草。气微香,喜温暖湿润的气候,怕干旱,耐寒,多生于山地或河边草地。性温,味苦而辛,无毒。”
众人的目光这一刻都聚向了周素馨,只见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站定在章简身侧,复低头委身向老者福了一福。
“恳请老大夫医治好妾的夫君。”
老者看向章简,继而哈哈一笑,又冲章简说道:“公子有位好妻子。”
章简回以老者一笑,然而此刻心中有惊讶,疑虑,不解,以及喜悦……不意周素馨会懂这些,更不意她会站出来替他求医,况且她说,妾的夫君。章简甚至在想,如果她并非对自己全然没有一点爱意,如果……
“各位,医治的事情,且入屋细说。”
此话一出,老大夫为章简医治的事情,便也算是这么的定了下来。
几人一并入了屋,老大夫也不多话,直接开始替章简诊脉。之后,又问了章简许多问题,老大夫沉吟许久,最后却是赶人。
“诸位请回吧,待明日午时之后再过来,老夫须细细研究。”
说着,老大夫往里间走去,那名小僮也开始赶人。
“老大夫说明日再来,公子便明日再来吧。”
不好再多留,几人皆从从院落里出了来。福禄和那侍卫都很高兴,章简嘴角亦是笑。如若能医治好身子,便等于多了一分筹码在手中。周素馨脸色平静,心里在考虑的却是帮了章简可以得到多少回报的事情。周素馨甚至在想,章简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放过她……
马车里的两人一如既往话不多,各自沉默。
章简没有拿了书籍来看,只是一直盯着周素馨看。习惯了午后小憩的周素馨,这会儿已是极困,正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章简的目光太过炙热,刺的周素馨浑身不自在。
“皇上是要将我看出个洞来吗?”
“方才为什么帮我?”章简又一次答非所问,亦不理会周素馨的调侃。
周素馨并不想回答他,最后仍是开了口,却是说道:“兴,若百姓苦,亡,百姓更苦。皇上身子不好势必有人盯着皇上的龙椅,无论是内忧还是外患,苦的都是这些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小老百姓。如果我的两三句话可以改变一点什么,那么为什么不去做?”
听着周素馨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的话,章简不免想到了前世。一个女子尚且能懂,可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大启的朝臣却可以为了一己私欲勾结他国,蓄意谋反,当真是……
许久没有听见章简的声音,周素馨艰难的睁眼看了看他,却见他一双眸子更加濯濯的看她。周素馨无奈一笑,“皇上,刚才的话当不得真,我只是有所求才帮了你,我的心眼没能够大到同你一般心系天下。没有人不是自私的,我也一样。”
周素馨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看错了,她说话时,章简有一瞬间的充愣,继而凤眸微眯,睥着她。“有所求?不知所求为何?”
“等我想好了便告诉你。”
这是章简的原话,现在送回给他。我大概本来就是这么小气,周素馨想着,真的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被周素馨的话气到发笑,章简轻手轻脚的将对面那个睡着了的人抱至怀中,不免又是叹气。
他先前,竟然有过那么可笑的想法,以为……
马车到了别庄时,周素馨也不曾醒,大概是真的困极了。章简抱着周素馨下了马车,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又将她一路抱到了屋里。
福禄跟在章简身后,等着章简的吩咐,一直到了房间门口,章简才发了话。
“你亲自去一趟宁王府送信,便说事情办成了。回来之后,急需处理的事情都到这儿来报。寒山那边,还有帝都的消息,也到这儿来报。”
“是。”
替章简打开房门,待章简抱着周素馨进了去,福禄又将房门关好这才遵着章简的吩咐去了办事。
房门一关,又是两人的独处。
离开了皇宫,他们相处的时间变长,话反而变少了。
怀中安睡的人,已经不是那个前世的人。她是谁,从哪来,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这些事情,他统统不知道。
前一世,他没有爱过周素馨。自她入宫到她为他而死,他宠幸她的次数屈指可数。直到她死,他才第一次信了真心这样的东西,却也什么都无法挽回。
这一世,以为能有的补偿已不再可能。她仍是死了,比前一世更早的离开,而他不知。
他和怀中这个人有过一次又一次的亲密,他有时会因为她失控,也会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影响了情绪。她总可以轻易的惹恼了他,譬如今早。她总可以轻易让他感到愉悦,譬如她站出来为他解困,譬如那句妾的夫君。
章简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这些情绪是因为那个内里的人,还是只因为周素馨这个名字。若他分得清,大约也不会到这样的地步。只是,他不放手,她便不要妄想逃开。
周素馨又一次发现自己醒来是在章简怀中,往章简怀中蹭了蹭,她仰头看着章简。
“皇上,我一直很好奇,这样抱着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真的不沉吗?”
章简已经站在了床榻前,见周素馨醒来,又问他这样一个问题,手一滑,周素馨便被章简扔到了床榻上。
“很沉,你要替我捏手吗?”
周素馨讪笑,望了一眼章简伸到眼前的手臂,又拂开。
“如果皇上不准备虐待人的话,可否让人送午膳过来?”
章简凤眸微眺,收回手臂。“朕记得,有人很爱下厨的。”
“……”
周素馨瞪了章简一眼,从床榻上下了来,又径自绕过章简,越过屏风,朝着房门口走去。
无论如何她现在的身份也是他的夫人,还担心没有饭吃么?
周素馨的手刚碰到房门,还不待她打开,一股狠辣的力道忽而制住了她的手,又将她的身子狠狠的扳了过来。后背紧紧的贴着房门,被咯得生疼。面前是一双阴鹜的凤眸,和带了怒意的脸。
“朕觉得,有的人似乎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了。朕退一寸,你进一尺,不知道这样,会死得更快吗?你便以为你占了这个身子朕就不敢还是不舍得杀你了?”
周素馨因为惊恐而瞪大了眼睛看着章简,这大概是章简第一次对她发怒,因为她一次又一次的逾矩和不知好歹。她以前便觉得章简发怒的样子可怕,如今当那个发怒的对象是自己的时候,周素馨只觉得可怖。
不想对章简低头,不想承认自己心里的恐惧,周素馨发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她不停的在心里安抚自己,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点用都没有。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委屈,为她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为她莫名其妙成为了一名妃嫔,为她猜不透面前这人的心思,为她无法掌控在手中的命运和自由。
是她太天真,才会以为他的确是不同的,才会那样和他相处。忘了他是一个帝王,身份尊贵,忘了没有人敢无视他,忘了没有人敢戏耍他,忘了许多不该忘记的事情。
周素馨试图说话,嗓子却似被什么卡住,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然而她最终又真的说出了话来,只是身体也颤栗得更加厉害起来。
“如果我说,今天帮皇上,只是想让皇上放过我,皇上会答应吗?”
章简怒极反笑,伸手攫住周素馨的下巴。“好,朕答应你。”
有泪滴落在章简手背上,章简蹙眉,厌恶的看着,而后松开了周素馨的下巴,将手背上的水渍甩去。
“你如何配在这身子里面?朕所认识的周素馨,绝对不是你这样的人,她甚至可以为朕丢弃自己的性命。”
周素馨伸手抹去遮挡了视线的水雾,亦是笑着看着章简。
“即便我不配,也不代表我是乐意进了这身子里面的。君无戏言,只望皇上记得今日的话,放过我。”
松开了对周素馨的钳制,章简抢先一步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你且安心住这在这儿,待朕回帝都时再将你送走,朕会吩咐下去不让任何人叨扰你。”
章简走了,周素馨想的却是章简说的原主可以为了他丢弃性命的事情。她果然是让人讨厌,这样生生的拆散了一段姻缘。如果原主还在,现在大概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吧,如何会至于落魄到她这样的地步?
嗯,如今的这地步本就是她咎由自取,也怪不得谁。
不过没关系,章简已经答应了放过她,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熬过这两个月,她和这个人……便再无关联!
福禄回到别庄,管家亲自在别庄门口候着,一见了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爷心情很不好,你待会说话要小心一些,我让个丫鬟领你过去。”
听说章简心情很不好,福禄脑里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原因便是一个人:瑾嫔。应了管家一身,福禄由着管家差遣的丫鬟领着去见章简,心中不免叹气皇上与瑾嫔一天之内,竟已大吵了两次。
作者有话要说:六字无误~~~
晚上被开水烫到了 整个手背都被烫红了 母上让我抹酱油
我:妈,这样好像腌猪蹄,哪里都要抹
母上(斜了我一眼):本来就是
我:T^T
最近白天都要忙 更新大概都会是这个点 还是六千字无误~ 早睡的妹纸就不要等了第二天再看吧么么大家~
☆、32刺杀
周素馨又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仍是一条湿滑的东西紧紧的缠着她的脖子,以让她几乎窒息的力度。耳边叫嚣着声音越发阴冷狠绝,反反复复是一句她不该拥有这一切的话。
她想辩解,很努力的张大嘴巴想发出声音,得到的却是更加要命的窒息感。她挥舞着双手试图反抗,缠着她脖颈的东西忽而变成了一双大手,狠狠的掐着她的脖子。
耳朵嗡嗡作响,原先的凄厉声音消失了,而她又无法听清任何其他的声音,唯一能够清晰感觉得到的是那双越来越用力的掐着她脖子的大手。想求救,不想死,不想再一次莫名其妙的死了。她拼尽全力挣扎,两手终于攀上掐着她的一双大手,试图挣脱钳制。
窒息感似乎少了几分,大口的喘着气,耳边的嗡鸣声也消失了,又陡然闯入了另一个声音。很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周素馨努力去辨认那一句话,原来不过是一句——你不配在这具身子里面。
睡梦中的周素馨被那话惊得直接坐了起来,婆娑的树影投进屋内,月光散了一地莹白。意识到那不过是一个梦,周素馨惊魂甫定靠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睡意全无的她就这样一直呆坐到天亮,困倦到了极点才又一次睡去。
周素馨醒来时已过了午膳时间,房门外候着的丫鬟听到了她醒来的动静敲门之后立刻领着人进了屋,伺候她洗漱之后又送来了午膳。
大概是因为昨晚的那个梦,周素馨觉得她急需一点什么来慰抚自己。用过午膳,她示意丫鬟不要跟着,准备在这别庄里逛一逛。
将将踏出房门,明晃晃的日光刺得周素馨不由自主的眯眼。一瞬间便想起了昨日老大夫说的让章简今日午时再去的话,一并被想起来的还有她和章简昨日的对峙。
自嘲一笑,不愿多想有关章简的事情,周素馨独自一人在别庄里逛了起来。
药香弥散的院落中,有唯一的屋宇。
在门口守着的是福禄和侍卫,屋内,章简正在与老大夫交谈他的病情。
“公子的身子底子其实不错,如今身子不好却是因为中毒。这毒虽不致于让公子暴毙,但它可以让公子的身子一点点被腐蚀。”老大夫肃然,又皱了眉,“只是……”
中毒,章简也曾猜想过。太医署的医正哪怕医术不是最好,却也绝不至于让他的身子只能越来越差。他每日的吃食用度皆是李德荣亲自检查,
可也逃不过,不知是对方太过高明,还是他始终不够谨慎小心。
听见老大夫有所迟疑,章简敛去心思,“老大夫有话直说便可。”
……
章简从屋内出来时,已是日暮时分,斜晖四散,倦鸟归巢。
三人回了别庄,福禄瞧着章简的心情不错,便知今日的收获定然也是不错。然而思及一整天,章简连提都未曾提起过周素馨,心中仍是有些惴惴不安。
福禄本就眼尖,一眼瞧见别庄内湖岸边站着的人正是周素馨,隔得距离有些远并不能看清她在做什么。福禄悄悄抬眼瞧了一眼章简,却见他亦正望着那个方向,脚步微顿。
“爷,是夫人。”
章简睨了一眼福禄,福禄赶紧将头埋低。见章简重新迈了步子,福禄又连忙跟了上去。
周素馨发觉自己无论做什么脑里都总是浮现出章简的话来。别庄很大,她走走停停的逛了半天也没有能够逛遍,唯有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反反复复。
不知不觉已是天色渐晚,波光粼粼的湖面折射着橘黄色的光芒,显出别样的韵味。
跺跺脚,离开了湖边,周素馨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并未发觉远处有人正时不时扫过她的方向。
回廊百转,周素馨不徐不疾的走着,方转过一个拐角,却见章简迎面走来,他身后跟着的人正是福禄。脚步滞了滞,周素馨又觉得并没有什么逃避的,复迈了步子继续走着。
距离章简尚有几步距离时,周素馨顿了脚步,对他行了个礼,一脸平静。“见过爷。”
章简绷着脸,只略略点头,脚步不停,径自绕过了周素馨,福禄更加不敢多看周素馨一眼。
即便不明说,周素馨亦明白,章简与她之间已产生了嫌隙。这嫌隙,只多不少。
周素馨抬脚准备离开,又发觉地上有一只红色的香囊。弯腰拾起,周素馨回身看了一眼章简离去的背影,而后默默将香囊收进袖中,复加快了步子离开。
而后的每一日,章简清早出门,天黑之前回别庄,周素馨被章简变相软禁在别庄内,根本没有出去的机会。碰面的机会本就不多,两人亦再无多一句的话。即便只是偶尔碰到,周素馨不须多加注意便发觉了章简的身子越来越显得不好一些,大约便是曾经说过的病情复发。
周素馨从不过问章简的去向,也不关心他都做了些什么,而章简亦是如此。
这样的日子,一处便是两个多月。回帝都的日子,也随之临近。
宁遥郡的冬天一如猜想中的冷。裹紧身上的大麾,周素馨狠狠的吸了一口凉气,领着丫鬟往偏厅走去。今早,章简派了福禄来告诉她,今晚的饯别酒宴,她不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