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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粉骷髅 当前章节:148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8:05

我们两个都长出了一口气,我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过一会儿就有人来给我送饭了,被发现了可不太妙。”

南点点头,万分不舍但是仅仅是又用力吻了吻我,就再次顺着那溜索离开了,背影瘦小却坚定。也许我的担心有那么一点多余。她能进来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已不是当初的她了。现而今的她,身形矫健动作敏捷意志坚定懂得取舍,眼睛里有我不熟悉的强大力量。

可是她还是我的南,她还是那么爱我。

银色的月光洒在我脸上,外面依旧时不时飘进来她的《月儿弯弯照九州》,飘渺美丽。

时隔三年,我忽然发现,自己再次学会了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我又来放催泪弹了,先把自己催哭了。。。微笑吧,亲们,好日子就在后头了!过年啦,兰茨来给大家拜年啦。新年,我对着读者们许愿,求上天赐给我一个莱卡相机一样外表稳重大气不加修饰自是耐看,内里精良品质有保证,不浮夸不风流坚定靠谱一心一意对我好的男人吧!如果真给我遇到了,我一定珍惜爱护不矫情不事儿妈好吃好喝养着他!阿门!亲们我这标准这么高是不是很容易嫁不出去呀嘤嘤……也给我所有的读者拜年,祝你们新春快乐吉祥如意找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在未来的日子里不管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安然走过,不管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淡定克服,有男友老公的感情越来越浓,如我一般单身的快点脱光找个好男友好老公,最好的祝福给你们!红粉给你们mua一个!

☆、美国大兵

我并不曾真的指望一直这样不被看守发现,监狱的高墙内根本一览无余,这次溜索进去实属侥幸,在狙击枪瞄准镜里看到几个看守搬着我那被打成筛子的留声机离开,我心里忽然觉得很冷,如果那是我,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会怎样。

只是一直,心存侥幸。

我当然不敢天天去,那实在是太冒险了,但是等了个两三天,我觉得风声差不多都过去了,就送给监狱另一边玩耍的德国小孩几包烟花爆竹,再次端枪等候在兰茨这个方向。

烟花划过夜空的时候无比绚烂,所有的看守都忍不住去看,兰茨也出来了,对这窗口微笑。

他还在,真好。

我故伎重施,溜进了兰茨的牢房,扑上去吻他。兰茨笑着回吻。他说:“亲爱的,看守们会爱上你的,你太会搞浪漫了。”

我抱住他:“但是我只爱你呀。”

兰茨笑,但是忍不住地咳嗽。我说:“听说你有肺炎,严重吗?什么时候得上的?是不是从西伯利亚回来就一直没好过?都怪我粗心大意,我那个时候听见你咳嗽,根本没往这个方面想……”

兰茨拍我的后背:“傻姑娘,说什么呢,是弹片没择干净,有点感染。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别担心,死不了的。”

我继续抱着他,蹭他的脸。忽然发现触感有点变了,抬头仔细一看,哎呀,他把胡子刮了!

我摸摸他的脸:“刮了胡子,是为了见我么?”

他有些脸红,但是没有否认:“我以为你会早一点发现。”

我说:“看见你,光顾着高兴了呀。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兰茨。”

他说:“可是你太美了,我不希望站在你身边看起来像是你爸爸。”

我说:“我变美了,是因为你呀。你把当初的黄毛丫头忘了么?”

他笑了,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唇边亲吻:“忘不了。一转眼,竟然已经七年了。”

我说:“是啊,七年了。”

我们两个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充实很幸福。我们就这样任长夜流逝,听风声。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我不得不再次离开,离开之前我告诉兰茨,如果可能,再过三天我还来看他。

可是这注定是空许诺了。

我再次顺着溜索回到对面的屋顶上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传来的口哨声:“美人儿,做女飞侠的滋味怎么样?跳下来玩玩啊,放心,我接着你。”

我低头,看见一个轻佻的美国大兵张开双臂,真的摆出接着我的动作。

那一瞬间,仿佛血液都凝固了,我大脑一片空白,依旧按照原来的方法从上面溜了下来,一脸防备看着他。他笑了笑:“别这样,美人儿。我是真心想请你喝杯咖啡,其实三天前我就发现你了,可是我没有去告发,也没有一枪打断你的溜索让你从上面掉下来,这还不能说明我的诚意吗?”

也许其实你的枪法根本不足以让你一枪打断五毫米粗的钢索?

但是我不会傻到去激怒他,就点了点头。

柏林刚刚建设了两年,看起来还是有点萧条,咖啡馆里人也不多。他二五八万点了一杯奶油咖啡,我不太喜欢喝咖啡,就点了一杯热巧克力。美国佬在一群德国人里其实比我还显眼,他好像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是放松的,胳膊腿任意伸展,说话的时候表情夸张连带耸肩大笑,声音大得别人全都扭过头来看他也无所谓。完全看不出来是当兵的。

他基本上完全是自己在那里胡扯滥凿,口水喷得到处都是,我克制了又克制最后还是忍不住掏出手绢擦了擦脸,可是他和没看见一样继续滔滔不绝。这个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喝光了三杯咖啡,口水喷湿了我额前的碎发之后,他终于说累了,说:“嘿,也说说你,你是怎么勾搭上这个德国佬的?你是日本人?”

我翻翻眼睛:“我是中国人。”

他瞪大了眼睛:“哇呜,中国人!我知道中国人,我有一个朋友去过中国,他说中国人都戴那种小小的圆圆的帽子,还梳大辫子……”

他的朋友是在晚清的时候去的么?岁数可真不小啊。

我干笑几声:“三十几年前,中国的男人是那样的。”

他完全无视我话里的讽刺:“那你怎么认识的这个德国人?你是留学生?为什么英语这么好?完全是美国口音,带点亚利桑那那头的味道。”

我说:“我的老师是美国到中国的传教士,亚利桑那人。兰茨和我是他到中国执行任务的时候遇上的。”

“然后你们私奔了?”

我说:“算是吧。”

他耸耸肩,最后说:“狗屎运的德国佬。”

我瞪大了眼睛,不大理解他的意思。

他忽然凑近,说:“美人儿,你别搭理他了,和我在一起吧,然后和我去美国。他要关十五年呢,十五年,你就这么飞檐走壁,随时有可能被守卫打几十个透明窟窿。”

我瞪了他一眼,拿起我的东西起身就走了。

他喊道:“嗨,你别这样。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不回来会后悔的。”

整个咖啡厅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我们身上,如果他再口无遮拦把我和兰茨的事情抖出去,不到明天在牢里的兰茨就得倒霉。我愤怒极了,回去坐下,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耸耸肩:“聊天。”

我说:“别人也可以和你聊!”

他说:“他们没有你英语好。你的亚利桑那口音听起来亲切极了,我就是亚利桑那人。我很想家。”

我翻了个白眼。

然后,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只是羡慕他有一个不肯背叛自己的爱人罢了。”

我强压怒火和这个美国佬虚与委蛇:“怎么,你被姑娘抛弃过?”

他佯怒:“嘿,别揭短!谁没有个伤心的过往!”

看你没心没肺的样子,还伤心!

为了兰茨,我忍。

我沉默了,拿起杯子搓,心里焦急的要死,他东扯西扯就是没有半句保证,真让人想打人。

他终于有了一点眼色,察觉到了我的焦躁,说:“发现你的不只我一个。”

我的心,如果说刚开始只是凉了半截,现在已经全凉了。只见了两面而已,我就再也不能去看他了吗?

然后下一句更是让我喷血:“所以你死心吧,劫狱是行不通的。”

我说:“你别诬赖我,劫狱,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劫狱?”

他这次惊讶了:“你,在大雪天步行几英里,飞檐走壁,就是为了见他一面?”

我耸耸肩:“为什么不呢?”

他看我的目光变得很复杂,最后说:“好吧,不劫狱,还是很危险。这次我们没有揭发你是因为,看守监狱太无聊了,需要点什么调剂生活,而你很会制造惊喜,先是歌声,然后烟火。那些法国佬都爱死你的烟火了。但是看守这样想,监狱长不一定。如果更高层的领导发现,你们非倒霉不可。我再次重申,德国人实在是太热爱逃狱了,曾经有大队德国兵挖地洞逃出战俘营,没几天就被抓回来了,而他们仅仅是普通士兵。你这位尼采上校,党卫军,还是情报头子,他前脚出施潘道,后脚就得全柏林戒严。就算你说不想带他逃狱,也没有人相信的。”

我说:“那怎么办?你是在劝我放弃进去找他,老老实实在外面等十五年?”

他笑笑:“反正,明天,还是这里,如果你肯来陪我聊天,我可以给你带点东西进去给他。”

想了半天,我说:“好的,再见。”

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谢谢,不用了,你知道我自己行的。”

他耸耸肩:“好吧。”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咖啡馆,不靠谱的美国人迟到了五分钟,然后继续喷口水长达一个小时。最后我拿出一包春卷交给他,说这就是我要他带给兰茨的东西,他闻了闻,说:“好香!吃的?”

我不置可否,说:“里面有暗号,兰茨看到了知道怎样回答,如果明天你不给我带来兰茨的回音,就说明你根本没把东西给他,下次我就不会来了。”

他有些生气:“你这样不相信我,就不怕我回去之后找个理由打断他的鼻子,或者把他好看的蓝眼睛从眼眶里打出来?”

我冷冷一笑:“如果你敢欺负他,我就随便在这附近找一棵树,拿着我的狙击枪,等你出来换哨的时候一枪打碎你的脑袋。”

他愤怒地说:“你真是狠毒!”

我狞笑:“你不知道吧,其实我是个共-产-党。”

这个词,以前在欧洲,是用来骂人的没错。美国佬一脸不可置信,最后还是相信了,说:“果真都不是善茬,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

我问他:“明天我还需要来吗?”

他气鼓鼓瞪了我半天,最后说:“反正,我来。”

然后结帐,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情敌三号光荣出场!喷壶君!啊噗!

☆、采访

南第二次来看我之后的第二天,忽然有人来敲我的门,说:“有东西要送给你。”

我以为是国际红十字会的救济包,也就是一包吃的,伸出两只手去接,结果从窗口拿进来一看,这么小,不过还有那么点热度,是什么呢?

我打开一看,春卷?

一看就是南做出来的。我拿起一个,正准备问这个看守他打哪里搞来这个,就听他喊道:“嘿,你先别吃啊!”

我诧异地抬头去看他,就见他万分紧张地说:“送给我的人说上面留了暗号,说你一定认识的,你直接吃了我拿什么去回复她?”

我的南,还真是越来越谨慎了,像我。

我拿起春卷,发现底下都写着字,每个上面有一个字母,看颜色应该是酱油。y,y,v,s,l,sylvy,西尔维。

我拿着那几个春卷,泪眼模糊,哽咽不能语。

门外焦躁的美国人很破坏气氛地拍门:“到底要回些什么啊,你倒是快点,我还要交差呢。”

我瞪了他一眼:“你要交差?交不上会怎样?”

他说:“当然是她再也不来见我了……嘿你别这样!她收不到回信会担心的!哎呦你别用后背对着我,到底怎么回信啊,你就说实话吧!”

我不理他,慢条斯理一个一个吃春卷。鸡肉的,南做的,好吃。

这个头脑简单四肢也没发达到哪里去的货色,要不是仗着行动自由,还和我来抢女人?

嘁!

不过,回,还是不回,这是个问题。

我是真有心干脆不回答让这个美国佬死了这条心再也不要去勾搭我的南的,但是想想南也没那么好勾搭好骗,可是如果收不到我的回信她一定以为这几个春卷被这个美国佬吃了。她肯定会很紧张我。

好吧,我大人大量,不和这个美国佬一般见识。

我告诉美国人:“埃尔文。”

他说:“什么?”

我说:“反正你要是告诉了她,她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美国人耸耸肩:“真不知道你们打什么哑谜。你确定她懂?”

我说:“也不是很确定……”

他说:“我求求你了,给我解释一下吧!今天放风,给你多一小时。”

我不为所动,翘起二郎腿:“多一个小时有什么用呢!反正都是无聊罢了。”

他急得团团转,最后说:“明天多一个小时,我领她到场地里来看你。”

我看了看他,说:“成交。”

然后美国人趴在窗户上问我:“这两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话啊。”

我说:“别着急,我还能跑了吗?”

他被磨得老实了不少,说:“好,你讲吧。”

“西尔维,是我们的第一个儿子,名字是取我战友的名字,因为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刚刚从苏联前线回来,而那个时候我的战友西尔维刚刚死去。埃尔文,是我们的第二个儿子,名字沿用了隆美尔将军的,因为就是因为隆美尔将军的帮助,我们才有机会让她把孩子生出来,而恰恰是同一年,隆美尔将军被希特勒派人毒死了。我大儿子被送到了意大利,二儿子,被你们美国人带走了。”

美国人难以置信地说:“她生过两个孩子?她看起来就是个小姑娘!”

我笑笑:“我会努力让她变成小姑娘的妈妈的。”

他也笑:“嘿嘿,不错,有我帮忙,根本用不了十五年,她就能成为小姑娘的妈妈。”

我冷冷看着他:“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忙恐怕不是你帮得上的。”

他耸耸肩:“你等着看吧。”

第二天下午我出来放风,我的看守,一个英国兵,和昨天来找我的美国人打了个招呼,远远我就看见他身边有一个人,纤细玲珑,是个女人,很凑巧,就是我这辈子最爱的那个。

南今天打扮得优雅干练,身上是时兴的香奈儿套裙,十分抢眼。她化了装,装了假鼻子假下巴,但是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她。她永远那么特别。

他们装模作样挨个采访了不少人,然后好像十分碰巧,看见了我。她凑近,十分有职业风范地和我们寒暄:“您好,我是《泰晤士报》驻柏林的记者,很高兴认识您。”

我说:“我也很高兴。”

然后她看了看我的看守,问:“我可以和这位先生单独谈谈吗?您知道的,挖掘真相有的时候有太多人在身边不是很方便。”说着,俏皮地挤挤眼睛。一听说是泰晤士报,英国兵倍感亲切,说:“你们不可以离开我们的视线,不过可以到那边去说,比较安静。”

南说:“真是太感谢了!听口音您似乎也是英国人?我就知道,一位正统的英国绅士是最理解我们这些记者对真理的追求的。”

这马屁拍得十分有水平,英国兵笑得合不上嘴,和美国人一起走远了。美国人回过头来气呼呼看着我们,最后还是愤怒地别过头走了。

由于有人监视,我们不敢拥抱,不敢接吻,她对我说:“兰茨,你还好么?”

我说:“还好。能见到你,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说:“真可惜,记者不能天天来采访。”

我说:“没关系的。能见到你,多一次也是恩赐。”

她说:“美国佬很缠人,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他不安好心,但是他很有用。我昨天被他喷了一脸口水才得到机会给你送几个春卷。味道还好吗?”

我说:“好极了,牢饭我都快要吃不下去了。”

然后南问我:“你知道孩子最后是谁送走的吗?我想去……找找看。”

我说:“当时是被一个护士抱走的,我也只知道是送去了意大利。都是搞情报的,将军肯定比我在行。其实刚送走我就去查过,一点线索也没有。”

南叹了口气。她苦笑:“等我们找到了,也许孩子都有孩子了。”

我下意识想去抱她,胳膊快要碰到她才惊觉那几个哨兵的注视,改为挠头。南还记得装模作样去做笔录,一边乱写乱画一边说:“我再去美国佬嘴里套套话,中国有句老话叫言多必失,他这样的大喷壶,每天说那么多话,也许能有什么线索。西尔维找不到,也许埃尔文还有希望……”

我说:“也不必勉强的,出去以后我肯定有办法。直接升级为爷爷奶奶,也没那么糟。”

南笑了笑,说:“好吧,我知道你吃醋,我会尽量少去找他的。”

我也笑了,说:“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我有自信,这个美国佬实在是不怎么招人喜欢,肯定比不上我。”

南又笑了,笑容明媚如春花:“谁都比不上你,放心吧。”

看守又回来了,问我们采访是否愉快。我们都说很愉快。然后南走了,背影苗条纤细,优雅而步伐坚定。

去吧,吾爱。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存稿也没了,我也不定时了,所谓随心所欲,想更就更是也!咩哈哈,这个美国人很复杂,他萌不影响他欠揍,欠揍不影响他萌,就是这么纠结的存在,吼吼。红粉认识的美国人都这样,有的时候显得很可爱很幽默很率真,有的时候让你只想说一句话:丫的就是惯的!他们确实是被惯大的有没有,亲们。

☆、赎

很长时间以来我不得不一直应付那个讨厌的美国人,被喷壶喷的满脸都是口水然后平静地擦掉,只为了最后让他给兰茨带去点东西或者传个口信,再没了进去看兰茨的办法。我十分后悔这么着急用光了所有能用的方法,现在只能在外面干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感觉到自己唱独角戏有些无聊的美国人现在开始不停地问我问题,中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中国人吃什么,穿什么,房子是什么样的?

衣服我画给他看了,房子我画给他看了,至于吃的,看到了画之后他不满意了,要吃。

我说这里材料有限做不出来那个味道,他说,那你天天托我送进去的是什么?

这猢狲!

我说:“兰茨天天吃牢饭,吃什么都觉得好吃,你自然不一样。”

他说:“嘿,别这样,我就是想尝尝,你不是说中国的饮食文化博大精深么,你也让我了解一下嘛。”

我淡定的给他讲了讲鹅掌猴脑活叫驴,他吓得一身鸡皮疙瘩,再看我眼神都变了,自以为不着痕迹往远处挪了挪,不想挨着我。

你个娇生惯养的美国佬我还治不了你!

最后他小心翼翼问我:“你吃过么?”

我说:“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就听我说:“但是这个,可以吃。”

他吓得挪了更远,说:“我,我不吃的,我说着玩的。”

然后作深沉状:“这么残忍,和奥斯维辛有一拼啊!”

我说:“奥斯维辛怎样?”

他说:“总之,什么水银剥皮,毒气实验,进去的时候我们都震惊了!这帮德国人真是疯子,人性泯灭!那些党卫军女看守一个个长得如花似玉,结果都杀人不眨眼,鞭子抽烂犹太女人胸部,把犹太女人硬生生打到堕胎,给吉普赛少女做绝育手术,麻醉都不打。德国刚投降的时候,苏联人主张把党卫军审都不审全活埋,英国人反对,但是我觉得并不是个坏主意。你没见到那里堆积如山的尸体!白花花赤条条一层摞着一层,哪里还是人啊,这就是畜生!”

我说:“是吗?我只记得,当初在南京,日本人是直接把孕妇的肚子切开把未成型的孩子拽出来的。”

美国人的表情凝固了。我说:“战争在哪里不是灾难呢。兰茨他们错了,就错在发起这场可怕的灾难。可是军人的职责只是服务于自己的国家,他那个时候只是做了自己的本分,怎么就成了罪呢?纳粹的法律让他把犹太人抓进集中营,他能怎么办?你们打到柏林来,一座高墙分隔得多少人妻离子散,苏联士兵报复得还少么,一百万德国女人怀上他们的孩子,德国错了也付出代价了,还没完么?像兰茨,就因为是党卫军,就被关在里面,生病了都没有机会出来治疗么?”

美国人冷哼一声:“好,你厉害,你有口才,你去把这些话说给媒体听啊!你去见报啊!你去到市政府门口抗议你的兰茨吃不饱穿不暖啊!”

我也冷笑:“有用么?什么民主,什么人权,你们美国人何时曾把别人真的当人看呢?我是个偷渡客,来自弱国。我说出来的话,能有什么分量?徒增笑尔。”

这次真的是不欢而散,回去以后我多少有些后悔自己说话没轻没重,也担心他真的去找兰茨的麻烦,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那家咖啡馆我再也不去了,和美国人的约会也就彻底停止了,我再次选择爬上对面的楼去用望远镜观察兰茨。

不求人真好!

那天我去看完兰茨,爬下楼,谁知发现美国人又在楼下等着我,看见我出来,说:“嗨。”

嗨你个头。

我不理他,转身就走。

他在我身后喊道:“嘿,你……”

“你别这样。”

他的经典台词我实在是背得滚瓜烂熟,我说完,叉着腰瞪着他。他还是涎皮赖脸,说:“嘿,你真了解我。”

我依旧叉腰瞪着他。

他说:“那天,我说的话,也不全是气话,我真心的,你要是去媒体方面抗议,也许,真的管用。”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说,让他表现得病重一点……你在在外面抗议说要保释他出来治病……我再劝劝我的财迷监狱长,说他看起来根本活不了多久了,还不如趁现在让他的家人把他保释了捞几个油水……自从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和苏联的关系就很紧张,资本主义和苏联根本不是一条线上的,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我们对待这些德国人的态度也松动了很多,这种时候敲敲边鼓说不定就有转机了。你是偷渡来的,黄种人,恐怕不行,但是他肯定还有别的家人,哪怕是亲戚呢,你凑够五万马克,差不多就能把他赎出来。”

我说:“有钱就行吗?”

他扁扁嘴:“差不多。”

我说:“好,谢谢,我有办法了,谢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蛋:“我更喜欢更实际一点的感谢。”

我翻了翻眼睛,终于还是在他一脸期待中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蛋,谁知他趁机也亲了我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停在不远处对我做了一个鬼脸。我真是败给他了,说:“再见。”

他也说:“再见。”

我并不知道,他的再见,其实是再也不见。

在我最后为保释兰茨做着努力的时候,这个美国人,离开了柏林。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亲们别嫌瘦啊,这可是我冒着风险在页面上直接码出来的!情敌三号也离开了我们,没有人想他吧?好吧这货是情敌们中唯一一个揩到油水的。。。

☆、管家

说起兰茨的家人和亲戚,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阴阳怪气的管家老处女。我试图去寻找兰茨以前的房子,但是柏林实在是大变样,我连那房子在西柏林还是东柏林都分不清,也不知道当初在战争中是不是直接被毁掉了,老管家是不是还活着。

我在整个西柏林到处瞎逛,但是一无所获。就在我觉得这件事情基本上没有转机的时候,有一次在回家路上,我听到了一声惊呼,抬头一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手里买的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老太太双目圆睁瞪着我,嘴巴张得老大。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时隔多年再次重逢,老管家虽然并不十分惊喜,却也没像以前那样敌视我,事实上她非常惊讶我竟然又出现在了德国。她颤颤巍巍带着我回到了兰茨的家。房子还是那栋房子,东西还是那些东西,都还在。但是听我说要她拿出钱来保释兰茨出狱,她看我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了。她不是不愿意让兰茨出来,她只是不相信我。她觉得我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为了骗钱。

我把枪拿出来往桌子上一拍:“我要钱,不用骗,可以抢。也不用特意来抢你。”

她吓得大喘气,一脸惊恐看着我,最后委委屈屈地说:“家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了。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千马克。你要五万马克,我到哪里给你找?”

我说:“卖房子。”

她说:“你疯了,这是祖产!”

我说:“人都不在,要个房子给谁住。除了房子之外还有没有什么能卖的?金银细软,珠宝首饰银餐具什么的。”

她喊道:“你这个强盗!我不会让任何人拿走我那可怜的已故的女主人的东西的!”

我一笑:“是么?你可怜的已故的女主人不愿意拿出点珠宝首饰救回自己的儿子吗?她都死去了,那些珠宝还能戴在身上么?”

我毫不顾及她的抗议,首先从厨房的银餐具收起。纯银雕花的一套餐具,很精美,我把盘子都摞在一起,杯子码齐,找了个小箱子开始装。老管家一个劲儿地喊“我的天”。然后就是兰茨母亲的房间,里面还很整齐,看起来这个老管家还真是很用心在收拾,但是,对不起了,我相信她也会觉得儿子比别的重要一些,然后就开始把她的珍珠项链钻石项链耳环耳钉钻石金表装进首饰盒码在一起抱走。这些首饰都是精品,很漂亮,虽然这个年景,只能亏钱卖,但是也不会太便宜。收到一个小盒子的时候管家哭了起来:“这是夫人的订婚戒指!你这个强盗!”

我顿了顿,打开看了看,非常美的一颗钻石戒指,切工良好,闪着五色的虹光,绚丽夺目,也许比那些其他所有首饰加在一起都值钱,可以想见戒指的主人多喜欢它。我叹了一口气,盖上盖子,把戒指扔给了老管家,说:“这个我不卖,你收着吧。”

管家一副生怕我后悔的样子把戒指紧紧搂在怀里,依旧抽噎。我抱着这一摞东西到楼下,连同那些银餐具一起放在茶几上,说:“您帮我估估价,大概能卖多少钱。我不想出去后被骗。”

管家说:“就那条钻石项链就值三万马克!”

我说:“真的吗?如果这样我也许不用卖房子了。”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门路卖这些东西,我去珠宝店问对方要不要,他们的开价,就连我这样的外行都知道是抢劫。他们也怀疑我的珠宝都是偷来的。

我无可奈何回到家里,管家看见珠宝失而复得喜极而泣,结果我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再也高兴不出来:“卖不掉,对方杀价太狠了。房产证明在哪里?”

她咕咚一声晕倒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实在算不上苗条的老管家拖到床上,掐人中掐了半天,又灌了点热水,她才悠悠醒转。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怀里摸摸,发现女主人的订婚戒指还在,松了一口气,开始戒备地看着我。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没再坚持逼问她,我知道是我太心急了,给她做了点吃的,熬了一锅汤,告诉她吃的在炉子上,想吃的时候自己去取,就准备离开。谁知,我明明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听见老管家问我:“你住哪里?”

我说:“法尔肯赛。”

她说:“那很远!”

我说:“有什么办法。”

她最后怯生生对我说:“你可以住在这里。少爷的房间里还有你以前的衣服。”

我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她。她说:“谢谢你的汤。我老了,做饭很辛苦。”

我看着她哆哆嗦嗦的手,知道她晚景凄凉,生活不便,而且很孤单。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谁又容易呢?

我默默走过去抱住她,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抱头痛哭。

第二天她找来了房产证,我们两个一起出门,这次我们决定不卖房子,而是把房子抵押到银行,得到一笔贷款。银行也很黑心,无论如何只肯给三万五千马克。这实在是很少,但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回家以后我们齐心协力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报社,一封寄给市政府。我并不敢肯定市政府管这些事,但是我相信如果他们不管这些事,会在回信上写上“这是XX部门负责的内容”。

这两封信完全是石沉大海。我契而不舍继续写,继续寄。依旧杳无音信。最后收到一封信,上面说,兰茨˙瓦伦特˙尼采健康状况良好,肺炎纯属危言耸听。发信人是施潘道的监狱长。

报社那头最终过来的回信就是,该信件并不符合本报的宗旨,请换一家试试。

我忽然醒悟,大概媒体也被美国人控制着吧,这样的内容,是没有机会见报的。

绝望和无力感再次袭来,那个神采飞扬的美国人,他把这个世界想像的太单纯了。我忽然有点怀念他,虽然他很烦,但是他给人带来的是鲜活的生命的气息,他还帮我们传递着消息。可是他再也没出现过。

生活一片愁云惨雾,我有事没事盯着衣柜里兰茨的衬衫出神,老管家则依旧絮絮叨叨,可是和我亲近了不少。那天听到有人敲门,我理都懒得理,大概又是推销保险之流,但是没想到听到一个男人进了屋子。管家那样难搞的家伙放人进来可不容易!果不其然,我听到管家喊我:“秦小姐,快下来,是少爷的律师!”

“马上!”

我把睡袍裹紧,头发大概拢了拢,趿拉着拖鞋就冲下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为了做封面画图又去查派普(没办法他照片最多),结果看到了他和马尔塞尤的尸体……他老去的照片我看着不觉得难过,不管多老,笑起来的时候他都是派普,他的眼神永远那么纯净阳光。可是他焦黑的只剩一截躯干,四肢和头颅都不知去向的尸体,看得我真的是一颗心直直往下坠了下去。如果让我总结,我会说他死于任性。他可以跑去阿根廷,可是他“只是很单纯的喜欢法国”。听到风声他本可以避一避,可是他“要守卫自己的家”。他很清楚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可是他还是去面对。没有理由,却义无反顾。有亲发现了,我最喜欢呆萌的男人。没错。一个人一个口味,我最无法抗拒的就是那种忽然流露出来的孩子气。我可以认清现实,但是我永远不会爱现实,也不会向它妥协。连真性情都没有了,还有什么能吸引我的呢?我不会写“几年后”。兰茨和南经历过的难熬的岁月,我会陪他们一起度过。你们也会的,对吗。

☆、血压

兰茨的律师四十岁左右,略微发福,但是整体来说给人感觉很强壮而不是大腹便便。他会说英语,谢天谢地。这个时候能顶着风头来替兰茨辩护,几乎可以肯定他不是为了钱。我讲了兰茨在监狱里的情况,我说他瘦骨嶙峋咳嗽得很严重,脸颊都塌下去了,他……

律师审视地看了看我,问道:“可是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呢,女士?”

在他的注视下我咽了咽口水,最后说:“我去看他了。”

他说:“探监吗?据说家属探监都很困难,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说:“我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去看他的。事实上我是逃过守卫跳窗进去看他的。”

律师的眼睛瞪圆了。

“哦,有点可惜,这不能用来做证据,说出来的话会暴露你惊人的举动的。”

我说:“本来我也没有办法出面,我没有合法身份,是偷渡来的。”

律师好奇地问我:“您是从……”

“中国来的。从中国到苏联到朝鲜到日本到美国,最后到德国,就是这么来的。”

他说:“女士,虽然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违法的,但是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可敬的人。”

我说:“谢谢。”

律师实在是太善良了,他想方设法给我制造了一个“失忆女青年”的身份,办理了身份证和户籍。律师告诉我对方问我问题的时候我装傻就可以了。我装傻装得很成功,因为我一直双目无神盯着给我检查身体的医生看,硬生生把他看毛了,问我我叫什么我从哪里来,我特别无助在那里摇头,再问别的套我话,我就捂着脑袋呜呜哭。

出来的时候,拿着我崭新的身份卡,律师悄悄对我说:“天,你把我都骗了。”

我耸耸肩。

演技这种东西,可能就是天生的吧。

我很高兴,身份卡上面没写着“失忆女青年”的字样,只有一个律师随口编出来的德语名字,我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根据律师透露给我的消息,国际红十字会每隔一段时间会进去给战犯们做身体检查。我毫不犹豫去红十字会做了一名志愿护士。所幸这工作我确实做过,而且当初的工作强度是这里的几倍,我的工作效率就连作风严谨的德国医生都很满意,所以虽然我德语基本上处于三岁幼儿水平,说出来的话语法完全没有正确性,医生还是对我表示了肯定。但是等到终于有一天,我期待已久的去给战犯做体检的机会到来时,随行的护士名单里面却没有我。原来只要有足够工作经验的护士,而且我的德语是我的软肋。这段时间我十分努力练德语,可是没办法,我的基础太差了。

我暗暗捏紧了拳头,但是丝毫没有表现出在意,然后状似无意在头一天晚上给一个名字在名单里的护士咖啡里加了点药,没一会儿她就直冲厕所,一泻千里。

我算过,资历够的都去了,剩下的里面要是得挑一个,医生应该会选我。

医生点到我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的工作是量血压。其实在排成长队的战犯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兰茨。但是我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安静地继续工作。

天知道我的心跳声其实比血压计发出的滴滴响声都大,为了工作效率与平时保持一致,好几个数据我根本就是对病人相面之后根据他的气色胡编的。兰茨显然也认出了我,但是很有默契没有表现出来。终于轮到他量血压了,我告诉他把袖子挽起来。这句德语我练了好久,说得很熟。他很听话地挽袖子,但是眼神里有一点惊讶。我给他缠带子的时候他悄悄问我:“已经学到祈使句了?”

我说:“这句是背的。德语真难。”

然后塞上听诊器,捏气球,听响声。低压80,高压120,很正常。我咬紧了牙关,下定决心之后平静地说:“低压50,高压90。你是不是经常头晕?”

兰茨看着我的眼睛,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说:“是的。”

“尤其是忽然站起来的时候,经常眼前一黑?”

他说:“是的。每天早上我都不敢太快起床。”

我公事公办地对医生说:“这个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

我平时的优良表现让医生对我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其实低血压并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病症,却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兰茨的肺病是真真切切的,医生判定他肯定有弹片没有清除干净,一直在身体里面有化脓感染的症状,再加上牢狱之苦,染上了肺炎。看到兰茨胸腔光片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被用力揪了起来,两片肺叶愣生生缺了一块,里面横着大大小小的碎弹片。医生说他需要手术,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血压那么低,痊愈能力很差,如果做完手术回到牢里来,很快就会死去。

兰茨在咳嗽。监狱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上回家,我告诉老管家明天去有关部门再抗议一次,带着两万马克,去要求保释兰茨。老管家很诧异我为什么不让她带上所有的钱,我说:“还有律师的诉讼费要支付,而且我也不能让兰茨出来然后饿死病死。”

老管家这次意识到兰茨是真的要出来了,喜极而泣。

不管怎样,出来再说吧!其他的和他比起来,都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等啊盼啊,兰茨可算是要出来了。我也想加更,可是实在有点有心无力,这两天要上学还要去银行还要做封面,今天你们的凌晨一更,晚上还有没有第二更我就不敢保证了,这章也瘦,唉实在没办法,查低血压资料就查了半天,发现症状和我都差不多对上了,可怎么整。。。我就在一个星期两万字的边缘徘徊,一个不小心就会进小黑屋,我泪!

☆、求婚

给兰茨做手术的那天,医生让我在旁边协助,因为他很欣赏我的遇事不慌乱。但是不是这次。眼看着医生一刀切开兰茨的胸腔,我的心里就“咯噔”一声,看他一块一块捡出细小的弹片,镊子把弹片放在托盘里啪嗒啪嗒轻响,像是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不看,我忍不住。看了,我还是忍不住,忍不住眼前发黑。

我很快出去,告诉我的同事苏珊娜:“苏珊,我不行了,帮帮忙替我一下。”

看见我通身是汗面色惨白,苏珊娜毫不犹豫进去帮忙了。

这次手术结束以后我告诉医生我要结婚,并以此为理由辞了职。医生叹了口气:“和美人儿共事最大的风险,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她就要离开岗位,被家庭套牢。好吧,我总不能阻挡你去寻找幸福,祝你好运。”

撒谎不打草稿这种事情我做的是越来越顺风顺水。第二天看到我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大家都很惊讶,谁知我拎着一保温盒食物直奔兰茨床边。

兰茨很虚弱,但是精神很好。我给他做了小饺子,小米粥,还就着一点香油拌的小咸菜,清淡开胃。兰茨说他可以自己吃,我说:“你不觉得我喂你很甜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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