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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练霓彩 当前章节:8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0:07

三千阁主一直很关注自家的姑娘们,小至饮食、娱乐、爱好、每日心情如何,大到身体状况、交友情形、衣着打扮、金钱用度。她很清楚平常的姑娘们是什么模样,什么作息,什么行事章法,因此若旗下姑娘们有些什么异常,她也会很快的注意到。

例如十二金钗里,雪凝湄近日的异常勤快。

往常总是一到放假的日子,慢把自己藏进被寓里,昏天暗地的狂睡,醒了吃点糕饼,喝点花茶,吃得半饱了倒头再睡,把假日彻头彻尾的睡过去的雪凝湄,最近却一改先前作风,拚命往外跑。

这数个月以来,她一旦放假了,就抓把黑伞往外冲,连贴身服侍的小左、小右都扔在阁里,便自己出去了。

天还没亮就出阁,这种时间的大街上,只有一大早的鱼啊肉啊菜赈摊子口阿,排成了一排,等着买食材的主妇、管家、奴朴出来购物。

人。

但雪凝湄就是出去了。

她戴着纱帽,掩住她的脸,却没办法藏住她的手,那蜜色的肌肤无比诱人。

一大早就出去,直到接近关姜大亮了,她才匆匆忙忙的赶回来。有几次距离还太远,但她眼看阁门就要关起,她慌得惨叫出声,三干阁主站在顶楼窗边望着她拚命奔跑,注意到她有一瞬间彷怫是被什么东西抱起了,整个人悬空而起,几个纵跳之下,就落在了阁门前,吓得关门的汉子脸色发青。

眼见如此脱离现实的事情,阁主隧起眼睛。

但她不去干预,也不多懒询问,只是仔细的注意着。

十二金钗各有自己的厢房,而她们所在的那个楼层,是不允许寻常人等出入的;这个‘寻常人等’也包括了还不到十二金钗地位的姑娘们。这是第一代阁主定下的规矩,传到了第三代的阁主手里,也是这么执行的。

没有放假的日子,雪凝湄便安安分分的待在阁里,有客时待客,没客时,她便下楼四处乱逛。

这一逛,就逛出了一片鸡飞狗跳来。

要知道十二金钗个个都是名妓,寻常男人奋斗了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够存到隔帘一见的金锟数字。而阁里的姑娘平日也很少见到十二金钗,因为她们大多在自己的房里待着,少有露面,因此即使都在同一目阁里做事,能一睹名妓风采的机会也不多。

但是身为十二金钗之一的雪凝湄,却这么平易近人的下楼来,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得见名妓,还不是隔着帘子看得模模糊糊,而是四目相对时她盈盈一笑的超近距离啊一

男人们心醉神迷,一旁劝酒的姑娘们更卯足了劲的伺候。

如此软玉温香,怎么能不教人兴奋呢。

一时间里,整个长安城都轰动了。

三千阁的营业额直线攀升,短时间内飞升到了一个吓死人的数字。

三千阁主亲自算帐,那算盘珠子在她手里拨打得噼哩啪啦响,简直像是夏天的午后雷阵雨一样又急又快,其势绵长,仿佛瀑布一样打不完。人家说聚沙成塔,水汇成海,小金小银也能堆成一座山,雪凝湄亲身下楼所造成的效应直接换算就是阁里进帐千万,几乎比拟了牡丹头牌的出场费用。

算到手酸的阁主瞪着帐簿,半晌没吭一声。

一旁帮着添茶磨墨打扇子的风摇蕊瞥着帐目,笑了起来。

“凝湄这丫头真是勤快起来了,瞧她平日赖散,真要做事还真是有一套。”

“……真是见鬼了。”

“嗯?”风摇蕊见到阁主恨恨的表情,不禁失笑,“你恼什么呢?阁里生意好,还不开心点?”

“没亏损没天灾没大祸,平日盈余足够让你们自立门户做生意,既然有足够的钱,还额外的赚这么多做什么?”真要嫌的时候什么理由都有,阁主拿起笔来一批画下,把大半的盈余拨出去做赈灾的资金。“明天去买米买菜,在城外召那些乞儿来吃饭;这笔银子送到之前离开三千阁的姑娘们手里,看看她们生活过得还可以吗。”

“是,我让人去办。”

风摇蕊捧着批准的银两条子,交到身边伺候的雏儿手上去,着她往账房那里走一趟,把阁主的命令传达出去。

回过头,她把笑意抿回肚里,拿过一条热巾子盖在阁主的手上,帮她轻轻推拿起来。

“凝湄这些日子看似不大对劲,是有情郎了吗?”她自言自语的说。

阁主冷冷的横她一眼。

“她自小入阁,连初恋都没有过,会晓得“情郎”是什么东西?”

“不然她的改变这么突兀,不是有了男人,难不成是……肚子里有孩子了?”

“她没有身孕。别瞎猜了。”

阁主叹口气,被她这么一番胡说八道转移了注意力。风摇蕊偷笑着帮阁主按摩肩膀。

“阁主晓得原因吗?”

“不晓得。”瞪她一眼,阁主慢吞吞的回答。

风摇蕊露出了无趣的表情。“哪里会不晓得,召来问问就知道啦。”

“召来问问就会说的话……”阁主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茶汤,纤手拈过一块千层糕来吃。“那我来问问,这几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藏在你房里……你会说吗?”

风摇蕊动作一僵,嘿嘿笑了起来。

“有吗?是耗子吧。我、我去晴予房里向她借那只猫儿,拜托它帮我抓吧。哎呀,真是烦恼啊。”

话一说完,她就迅速的逃出去了。

三千阁主睨向她奔逃着离开的身影,哼了一声,指尖在桌面敲着。

“召来问问就肯说的话,我还需要这么费心思的顾着你们吗?”

真的该追究的,不是雪凝湄的异常勤劳,而是她身边多了什么“不是人”的异物吧。

那一条长长的尾巴摇啊晃啊,还伸得直直的,从留了一条缝的厢房门口进来,湛蓝如洗的眼睛圆滚滚的,它迈着步子悠哉晃来,小馒头似的脚掌停在黑衣年轻人面前,仰头望他。

“喵。”

它唤一声。

黑衣年轻人面无表情,站在雪凝湄紧闭的厢房门前,他低头看着蹲坐在自己脚边的猫儿——他知道这是那个晴予姑娘的宝贝,大伙儿都说这只猫是她儿子……这只姓梅的成年公猫,把尾巴规矩的卷成一圈,围在自己脚边,然后睁着漂亮的蓝眼睛望着他。

除了雪凝湄,它也是这三干阁里,唯一看得见他的“人”了。

黑衣年轻人低头望着看着,然后席地坐了下来。

伸出手,他试着去摸它,却在一抬手时,它那条长长的尾巴挥了过来,呼地一下穿透过去,嗯,他碰不到它。

聪明的猫儿自己做过实验了,又把尾巴规矩的盘起来,眼睛晶亮亮的望看他。

黑衣年轻人收回手,背对着厢房门,他低头看着面前端坐的猫儿。

“三天又到了,所以那位巫公子来了,把你赶出厢房吗?”他低声对猫儿说话,那只猫微倾着头,轻轻地喵一声。

他失笑。

然后,他又低声告诉它,自己被赶出来了。

“……因为她现在有客。”

他心里头很不舒服。

原本和雪凝湄十指交握着“沟通”,她还不断的说些荒唐的猜测,一边抱怨他眼光奇怪,找了这么久还没有喜欢的对象……对,现在已经不管男女性别,她戴着纱帽将他领进全城大大小小的青楼里,逛大街似的走一圈出来,惊吓过度的他面色发青,那该死的小女人倒是玩得很乐,欢天喜地的偏头问他:“有看到中意的吗?有没有想到你的身体埋在哪里啊?”

“我想把你就地埋掉。”

他恨恨的进出了这句。

雪凝湄单手把脸一捂,哇地一声哭给他听。

明知她是假哭,但他还是很没用的慌了手脚。

总是很笨的用同一招,但这一招每次都很有用;他把头低着,用自己的嘴堵住她的唇,把她哇啦啦的哭声捂着,把她的呻吟也一并吞进自己肚里去。

他喜欢和她在一起,两个人牵着手,小孩子似的胡乱闯荡。

雪凝湄在他面前,会做出不可思议的笨事,会说出莫名其妙的蠢话,挥舞手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只有在他面前。

身为名妓的雪凝湄,总不可能老是没有客,全心全意的和他腻在一起胡闹。

他看过雪凝湄待客的样子。她的微笑弯在一个恰如其分的弧度上,同样是那么一件轻纱窄袖束腰的衣服,在待客时,她举手投足里却添了几分风情,那目光轻轻款款,含笑望来,彷佛她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那样的专注,能够令全天下的男人都感到至高的幸福与满足。

他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两个人的小世界里,要凝聚起来很快,要中断也很快。

门板轻轻的被敲了一下的时候,他和她都知道了,这是有客来访的意思。

雪凝湄挣脱他手的姿势,非常的自然。就像她伸出手,挽住了他指间,与他十指交握一样的目在从容。

他恨极了她的若无其事。

在看到小左、小右领着一名男人走进来,雪凝湄微笑着迎上去,顺手将他甩出房,轻轻的,却坚定的关上门。

他想拆了那扇门板,揪出那些男人,然后把她狠狠的按倒,让她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但他所有的愤怒,一旦意识到了这里,都只能化为一种空茫;他只是一缕魂而已,别说这三干阁,哪怕是整个世界,承认他存在的,也只有雪凝湄,以及这只有着湛蓝眼珠的猫。

他只是一缕魂,甚至没有肉身。

茫然的瞪视着自己张开的手,他看着自己朦胧模糊的存在,看着张开的手掌底下,那打磨得晶亮的地板。

他只是一、缕、魂,而已。

——这个反复确认的事实,令他开始懂得憎恨。

“喵。”

它唤他一声。圆滚滚的眼睛那样的漂亮,湛湛蓝蓝的,无比澄澈。

他望它。想要理解这到底只是它喊好玩的,或者它其实是在呼唤他。

猫儿把盘着的尾巴松开了,脚掌踩透他的鞋尖,做出抓挠的动作。

长尾巴摇啊摇,然后轻盈的定住了。

仿佛指针一样,准确的指向了一个方位,黑衣年轻人迟疑的抬头,顺着它尾巴的角度望出去。他看见十二金钡里的那位夏语欢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走来,男人的表情充满忧虑,紧皱的眉心被夏语欢伸手揉开了,但没一会儿又紧皱起来。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男人。

那张脸、那走路的姿势,他有印象的……他甚至会想,他几乎没看过这个爽朗的男人,曾经有烦恼得紧皱眉头过。

为什么这么忧虑?

以前他是怎么叫他的?

黑衣年轻人逼着自己努力的回想。

他到底是……

圆形的回廊,只在中央建有一道下楼的梯子,若是懂武功、熟轻功的当然也可以顺着长条的垂纱布幔直接下到大厅去,但是情况并不到这么紧急,犯不着从天而降的惊吓到大厅里寻欢作乐的人们。

忧烦到了一种限度,他忍不住来三千阁找夏语欢,听她说说话,弹几首曲子,心里才稍微舒缓些。

把这道回廊当成了散步的地方,他刻意避开了下楼的梯子,和夏语欢走在一道。

“鬼燕公子,您不多休息一会儿再走?”

扔下温好的酒壶,夏语欢小跑步的追上来,挽住男人结实的臂膀。

她心疼的摸摸他透露出疲倦的脸庞,那新生的胡碴还没刮呢,这对一向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清爽的男人而言,毫无疑问的说明了他这几个月以来,天南地北的寻找着自己兄弟有多么的累。

自从那个夜里,黑风门余孽偷袭苏江澄,却反而遭到几近全灭的打击,尸身散在河岸吓坏了早起的渔民,但是被偷袭的苏江澄却也下落不明。数个月过去了,与苏江澄私交甚笃的江湖人士却没有放弃的寻找着他,鬼燕也是夜以继日的搜查着苏江澄下落的人之一。

“见到你就好多了。”鬼燕勾起一个笑,虽然脸上仍然是充满疲惫,但其中对着夏语欢的温柔和真实,依然是鬼燕一贯的风格。“我要再沿着河去搜一遍河底,那么一个大活人沉进去了,不可能找不到,鱼虾要吃也没有这么快。”他啐了一句:“那天杀的黑风门——”

“说不定不在河底呢?若是顺着河水飘走,也许有人救走才是。”夏语欢帮着想主意。

“沿岸都问遍了,都说没见到这个人,也没救了受伤的人……”鬼燕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沉默了一瞬,逼着自己不要想到坏处去。“总之,生要见人,就算死了也该有个尸体,找不到兄弟我是不会放弃的。”

“那苏江澄能够交上您当兄弟,也不枉他来人世一遭,说是三生有幸呢。”夏语欢抚着他肩头,轻声道。

鬼燕闻言,却苦笑起来。

“三生有幸?”

他苦涩的质疑,让夏语欢挽着他的手,稍微紧了点。

“我那兄弟,这辈子算过得委屈了。习得一身好功夫,却硬是没能施展……”他眼神一暗,“这次出事,江湖上一片鸡飞狗跳,好几个世家弟子都出动了,连官府都有人暗中在搜寻他的下落……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么多的兄弟。”

他低头望一眼夏语欢,那豪爽的女孩儿温柔的仰望他,将他眼里的脆弱和伤痛都承纳下来。

鬼燕弯着唇笑了,笑起来却很惨。

“你知道吗?我有几次见到他那些兄弟,才发现原来大家都认识,但谁也不知道原来彼此都和他有交情。你说三生有幸,但他出事的那晚,我们这群兄弟,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连他有没有开口呼救都不知道……”

自嘲似的,他又叹道:“果真三生有幸……遇上这群保密到家的兄弟三生有幸……”

夏语欢紧紧偎着他,悄然的支撑着他的意志。

“我现在还烦着呢,前些天才知道的,那黑风门居然还有人没死绝。真是祸害遗千年。”他咬牙切齿。

夏语欢心下一惊,“还有?那苏公子不是剿灭了吗?”

“没杀干净哪。他们那晚围杀江澄,被江澄料理个七七八八,但还漏了一双男女逃了,现在也不知道藏在哪里,但肯定紧盯着我们找出江澄来。”

“如此执拗……”夏语欢微感困惑,问道:“是不是苏公子手里掌握了什么秘密,才让他们这么不死心?”

鬼燕抿了抿唇,“说不定是武功心法吧。毕竟他是黑风门主最钟意的关门弟子,连女儿都许配给他了。但为了武功心法执着的追杀他这么多年,魔门的人真让人想不透啊。”

“或许不仅是武功心法……”夏语欢沉吟,“黑风门主的女儿,听说是死在他手上的。”

“黑风门里练那种邪淫武功,”鬼燕疲倦的一抹脸,“他们晓得疼惜门主的女儿,怎么不想想他们逼死多少女孩儿?”

夏语欢忧心的观视他苍白脸色,那眼里血丝毕露,她很不忍。

“鬼燕公子,您真的应该多休息一会儿的。”

“找不到江澄,我睡不安稳。”

他的回答很沉,带着一种虚疲的叹息。

“喵。”

长尾巴的猫儿摇摇尾,款款的站在路中央挡着他们的散步,鬼燕停了下来,夏语欢也跟着止步。两人低头望向脚边的娇客,鬼燕自然的微笑起来。

他曾经偷摸了它一把,那时掌心里无比柔顺而温暖的皮毛触感,一直令他念念不忘。

抚摸这猫的柔软皮毛,再凶暴的恶魔也会懂得温柔。

真是个好孩子啊。那时候他微笑的这样想。

“怎么啦?坐在这里。”他弯下腰,对着猫儿说话,“要给我抱吗?”

猫儿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然后一偏头,望向了一边怔怔望着鬼燕的黑衣年轻人。

听着鬼燕不断提起“苏江澄”三个字,他心里就一直感到一种痛楚。那种痛楚,更近似于一种心酸。

他喃念着脑海里习掠而过的呼唤。

“……鬼燕。”

“咦?!”

身材高大的男人惊愕的顺着猫儿的视线一转头,却寻不到什么,只有挽着他的夏语欢仰首望他而已;他团惑的拉拉自己耳朵。

“怎么了?公子。”她问他。

他呐呐的,自己也摸不着头绪。“我好像听到江澄那小子在叫我……”

夏语欢一脸迷惘,担心的望着鬼燕,决定要说服他在阁里睡一晚,养足了精神再去寻人比较好。

她强硬的拉走了鬼燕,两个人紧贴着彼此,从黑衣年轻人面前走开了。

黑衣年轻人怔怔望着不远处的鬼燕,他没有再开口喊他。

但他的表情很沉定,仿佛领悟了什么而宁静下来。

回过头,他凝视着紧闭的厢房门,想着在里面待客的雪凝湄。

合上眼睛的话,她那样微笑着倾听的容貌,就会浮现在脑海里,而令他无比的、无比的想念。

然而,有一丝娇媚的、迹近于叹息般的呻吟——那是蒙上欲望色彩的,女人的叹息声。

不过瞬间而已,他的脸色铁青,而化成了乌黑的一团戾气。

——雪、凝、湄!

妒恨的滋味如同业火烧灼。

与模糊记忆中的旧友擦身而过,却观视着对方的疲态与焦急的忧心,倾听对方止不住的低声呼唤:苏江澄、苏江澄、苏江澄……

他感到心里很疼痛。那样酸楚的,而感到被关怀的喜悦,以及无法相见的歉疚,还有许多的伤心。

被寻找着的喜悦感之外,是如同以糖衣包裹的难过。

他忽然有许多的话想要对雪凝湄说,想要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肩窝里,想要让她听听他可能会有的名字,想要让她轻声的呼唤一次;呼唤他的名字。

纵使他现在什么都还想不起,记忆里只有浮浅的片段。

他并不晓得这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只是单薄的一魂一魄,残缺不全,才会这么迷迷糊糊。

但此刻他站在雪凝湄紧闭的厢房门外,清晰的听见她的低叹、她的呻吟——

只是一声而已。

他的愤怒与杀意,也只需要一瞬而已。

仿佛在他隐匿而虚幻的魂体内充填入沉黑色的嫉妒与愤恨,这深沉的负面能量与他本身强大的意志交会成足以令他化出实体的力量,那怨恨深重的意念将他的面目勾勒出阴戾,束发的青丝玉带崩落,于是他长发飘起,针扎般的剌进门缝,发出令听闻者毛骨悚然的厮磨声。

他踏前一步。

无形的气劲轰然前扑,将紧闭的厢房门扇破开,瞬间房里房外面面相觑,那跪在床沿背对门口的男子愤怒的回头瞪视,却又在下一瞬惊恐地瞪大眼睛,张开的嘴吐不出声音,他扔下床畔的美人儿,连自己的刀都不要了,仓皇恐惧的冲破窗扇逃出,那逃命的速度快得令人反应不及。

那人的反应像是见到恶鬼。

而床畔,一只衣袖被撩起了,露到肘弯的肌肤如此晶莹滑腻,那引人疯狂的名妓雪凝湄,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她瞪着被逃命的男人强行撞破的窗户,涌入的夜风低凉,吹拂得一室纱帘布幔不住摇曳,而她愣愣望向大开的门口处,那仿佛妒恨的厉鬼般凝成了实体,从地狱底层攀爬而出向她索命的那个年轻人……

“臭阿飘!你在发什么疯啊?把人吓跑了,谁来赔我的窗户!”她尖叫。

但是被妒恨冲昏头的男衣年轻人,无视于她根本抓错重点的质问,浓重的怨气令他拥有短暂的现形力量,他表情狠厉,踏入房来——

“凝湄,你没事吧?”

“哪个不要命的在你房里动武了?叫护卫来!”

“哎呀!又把你房里的摆饰砸碎了对不对?这些老是喊打喊杀的江湖汉子。”

周遭几间厢房的门都打开了,与雪凝湄交好的几个姊妹淘赶了过来要探视她的状况。

“凝湄妹子……”

埋在被褥之中香汗淋漓的梅晴皓予抬起头来,担心的想要下榻着衣,去雪凝湄那里看看。巫邢天却将她按回榻上,亲吻她的脸。

“邢天……”

她红晕满面,羞涩的想要推开他的亲昵。

“请她帮我养个蛊而已,小小的争斗是必要的。你放心,雪姑娘不会有事。”

轻描淡写,一语带过的巫凰教祭司拥紧了心爱的女人,哄着她歇口气,以一个绵长的吻,将她再度拖入翻云覆雨的欲望浪潮。

意识朦胧的梅晴予一脸困惑。

“凝湄妹子手边有养蛊?”

“呵。”

覆在她身上的巫邢天微笑,没有回答她的呢喃。

“小左、小右,把门关好,在外头守着,别让人进来。”

雪凝湄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看上去却能明白她瞪着破掉的窗户已经气到发抖。

浑身战栗得连话都无法回答的两个小侍女担忧的看着她,却被她微笑脸庞底下的狰狞气势吓住了,无比听话的带上门,把所有的人挡在门外,两个小小的雏儿与一只优闲趴在门坎前假寐的猫儿,让三千阁里赶来探视的姑娘和护卫们,束手无策。

风摇蕊摇曳生姿的款款走来,那妖娆的一身红衣,迷得人头晕目眩。

“聚在这里做什么?都散了吧,雪妹子自己会收拾的。”

她一手轻轻搁在左胸,那贴近心脏的华丽刺青隐隐发出了灼热,若无其事的赶走了人,连一眼也不曾投往雪凝湄的厢房,她轻盈的转过身去,踱回自己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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