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魂体状态的黑衣年轻人,平日里,约莫会有两种性格反应。
不刺激他的时候,他大多是面无表情,能够怀拥美色而心不乱,有着沉稳的气度。
他可以很有耐性的端坐椅上,坐上一整个白天,动也不动一下,就为了雪凝湄躺在他膝头上睡得正香;他能够一手与雪凝湄交握着以维持触碰得到物体的形态,然后用另一只手翻阅书架子上一大排春宫图册、卷轴,然后不动欲望的看完,归架,很冷静的和她讨论其中的可行性与实用性,并且在她辩论输掉了,抓狂的放话说:“我要叫道士把你收走喔!”这样的威胁之下,平静的捉起她,用身体实验姿势与角度给她看,而这些举止之中完全不带欲望或者意图。
当连名妓雪凝湄都顶不住他的直接,脸色通红大骂他:“色胚子!”他面无表情的纠正她:“是你想歪了。”然后将她气个半死。
这是在大多数的情况之下。
在很少、很少的状况下,触犯到他的禁忌时,那冷静而沉定的黑衣年轻人,就会化为恶魔般的杀戮者。
因为普通人看不见他的缘故,所以许多次和雪凝湄一起外出,因此判断只有雪凝湄这样一个弱女子独自出游,而遭到拦路的劫匪,或者企图偷香的登徒子时,他都会很生气。
而他的愤怒,必须由冒犯者的血来抚平。
雪凝湄从来都是来不及阻止。
当她反应过来,张口要呼喝黑衣年轻人停手之前,杀戮已经结束了。
黑衣年轻人的身手,非常的快。
精准、狠厉、迅速。
雪凝湄虽与武林人士交好,但她其实是不懂武功的,因此她并不明白黑衣年轻人所拥有的是如何令江湖人闻之色变的武功,她只是皱着眉,掩住了眼睛,不去看向那一地教她脸色苍白的残尸碎肉。
他杀人确实很快。
但用的劲很残忍。
细细的一个尖锋,剌在肉体上的时候,就灌入了螺旋般的气劲,彷佛钻子一样打进血肉之中,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而已,那一片片的碎肉就飞溅而起,伴随着临死之人的惊恐痛嚎。
只要看过那个景象,莫说是吐出隔夜饭来,恐怕这一辈子都吃不下一点肉食。
然而雪凝湄却是无数次的听过了临死者的惨嚎,瞥见了那教人作呕的惨状。
她只是皱起眉,打开了那枯树与桃花狰狞相对的白玉折扇,掩住脸,款款的移到一旁去等着黑衣年轻人回来她身边,然后两个人安静的牵着手离她没有去责备他。
江湖人有江湖人快意恩仇、以暴制暴的方法;她不在那个世界之中,但她知道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很多时候,那甚至无关对错。
第一次的面面相觑,她就藉由黑衣年轻人面无表情的一下杀手,领悟到他是武林人。
但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她却一无所知。
不过她也不问,反正他迷迷糊糊,什么都答不出来,她又何须去问;但她也不主动去向恩客打听。
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分寸。不在那个世界里,就什么都不要去掺和。
即使这个黑衣年轻人和自己朝夕相处,但他终究会离开。无论是算命先生说的回归其躯也好,或者踏入黄泉去喝孟婆汤再度转世也好,他不会和自己一辈子的。
生也好,死也罢,能够聚在一起是缘分,莫要强求。
而现在此刻,她瞪着莫名其妙闯进厢房来,把她的恩客吓得逃命而去的黑衣年轻人,怒气令她睁圆了眼睛,眼神晶亮亮。
“你最好解释清楚你为什么突然闯进来。”她眯起眼睛,不客气的下达了命令句。
然而那气疯了的黑衣年轻人,却比她更不客气。
他一步踏上床沿,不发一语的,将她按了下去。
雪凝湄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他与她十指交缠。
这是一个非常亲密的举动。但若只单纯将其当成“沟通”的必要手段的话,就不会意识到其中的暖昧。
而当黑衣年轻人的指尖滑过她纤细的颈项,向下滑入她前襟,冰凉的指掌剥开了肚兜、握住她的一只浑圆的时候,她却突然感到十指交握的手心里,传来热烫的感觉。
那是身体上的错觉,却是心里真实的感受。
这个王八蛋居然轻薄她!
还轻薄得这么深入!
她怒了。
张口就要一阵河东狮吼,将他骂得抱头鼠窜,连他走过路过不小心经过的老子都不敢认他。
他却气势惊人的一口咬上她的唇,缠住她柔嫩的舌尖,然后开始足以比拟狂风暴雨的深吻。
她连呻吟都吐不出来。
“那个男人竟然敢碰你!”他恨恨的说,狠狠的咬住她柔嫩的肌肤。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这莫名其妙的怒气、这无视现实、无视她的职业,自以为是的醋劲……
“你去冲个冷水让自己清醒一点!”她怒吼。
随即被堵上了唇。
狠狠的蹂躏。
疯狂的男人,会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蠢事。
然而最常见的,不外乎是追杀出去,将那个引爆怒气的偷香者乱刀砍死,或者回过头来,将那个女人撕裂。
雪凝湄的意识非常清醒,即使她的欲望被粗鲁的男人无比笨拙的挑起。
她的身体被彻底的压制住,嘴里却气势惊人的怒喝,虽然这样阻止不了那个胡来的笨男人,但具有扰乱他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原来你有接这样的客——”
他的声音埋在她项间,凉如冷玉的触感令她浑身寒毛直竖,却格外添加了她的敏感,裸露的前胸因为他笨拙的只解开肚兜上方的结,因此那贴身的丽色紧密的托着那两只浑圆的柔软,而衬出分外情色的视觉景象。
她的眼睛泪蒙蒙的,那是因为欲望的关系。
黑衣年轻人气急败坏,他做出了索求她的动作,却让她感觉到他的委屈。
“你是昨天刚出生吗?变成幽灵就连常识都没有了吗?这里是青楼!我是名妓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职业!”
她在喘息与呻吟之间向他怒吼,被剥掉了肚兜而衣襟大敞,裙摆一片凌乱,但这该死的男人却好像弄不明白该怎么与人调情欢爰,竟然就只是剥开了她的衣裙,然后整个人扑在她身上,一面和她吵架一面胡乱摸索。
她被他摸得挑起欲望,却得不到舒解,气得一脚往他下身踹去。
幸好他还懂得要习,顺便切入自己膝头将她双脚分开。
“让我踹!是男人就不要躲!”
“踹了你会痛……”
他小心翼翼还想安抚她,却令她更加愤怒。
“你是装了铠甲还是缝了铁片当暗器?痛什么痛?你压着我,我就不痛吗?”
“我、我不要你被别的男人碰……”
“就跟你说那是我的工作!你不要命了敢干扰我的工作!”
“可、可是我……”
“你怎么样?你不要我给别的男人碰?你是我的谁?你是食客又不是我的男人!”
“我是啊!”
他只有这一句吼得比她还大声。
雪凝湄被他这么一句惊天动地给噎住了,看妖怪似的瞪着他。
他很委屈的告状。
“我、我一直很保护你啊……你、你也让我亲了,也、也跟我握着手了……明明也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控诉似的眼神让雪凝湄不好意思告诉他:那是因为你是鬼不是人,所以我没有什么好怕。但她很识相的闭上嘴,她隐约的明白了,这个看似沉稳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家伙,搞不好还是第一次恋爱。
彷佛小孩子一样,认定了就不肯放手。
雪凝湄也没有恋爱过,她还没有体会过心动的感觉,但是她待在三千阁里,已经看得太多了,憧憬啦、向往啦、想象啦,都已经太遥远了,她对现实的东西还比较有感觉。
不过,所谓的动心啊……
“你是说,你喜欢我?”
这么一问,黑衣年轻人在瞬间露出了茫然困惑的表情。
他好像对自己的心情也懵懵懂懂,只是依照直觉在抗拒雪凝湄与其它人的接触。
他的回答非常诚实,“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他认真的凝视着她,很坦白的向她诉说:“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感觉非常好,但我不要别人来碰你。”
“这是独占欲,不是喜欢。因为你现在只有我而已。”
“……我听不懂。”他很困扰的摇摇头,“我想和你在一起。”
“就算我讨厌你,要赶你走?”她眯起眼睛。
他必须承认,她这种质疑的神情也非常的具有挑情的魅力,但他现在不敢碰她。
“我不会走,我想一直在你身边。”
“可是我是名妓,这是我的工作,我会和看对眼的客人上床喔。”
他偏过头,平静的询问:“看对眼才会上床?如果看不对眼呢?”
“就踹出去啊。”雪凝湄流畅的回应。她是十二金钗,有自己挑选客人,并且决定要不要让对方成为入幕之宾的权利。
“我懂了。”他慎重的点头,“我会让你对其他人都看不上眼。”
“……啥?”
她一脸茫然,他却自顾自的放开了她,拖过一旁薄毯将她身子掩住,然后就下床,非常平和的样子。
雪凝湄被挑起的欲望让她的身子微感湿润,浮起红晕的双颊却是被气红的。她一把挥开了毯子,一身风艳的踏下地来,气势惊人的走到坐在椅上的黑衣年轻人面前,狠狠的瞪视他。
她瞪视着,目光里充满“你敢妄动就宰了你”的威胁。
她一脚踏在他膝上,隐约窥见了她裙底妖娆,而她将身子微微前倾,让肌肤上散发的女人香味充盈他鼻间,在极近的距离下,她在他面前将肚兜穿回,将前襟拢起,薄纱的袖子中穿出她纤长白细的指头,款款绑着腰带的指掌怎么看都充满了勾引的意味。
他的眼睛非常的亮。
紧紧的盯着、看着,几乎是饥饿的。
但他没有动。手规矩的收着,身体没有一丝摇晃,连嘴巴都没有张开。
他只是看着,而那双眼,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哼!”
她满是得意的报复感,在着装打理完后,她将踩在他膝头的脚收了回来。
那是一只蜜色的、指尖圆润而线条美好的足。
她用足尖在他隐隐蛰伏的私处,挑衅的勾画着。
他做了个深呼吸。
而她收回了裸足,却被他一把跩住了,用透着灼热体温的指掌,慢条斯理的为她上了抹袜。
她的身子微微的发热,呼吸的声音,几乎有了呻吟的音韵。
黑衣年轻人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低沉的说:“说好了,要看对眼的,才能让他上你的床。”
当雪凝湄终于听懂黑衣年轻人的意思时,她已经疲倦到没有力气对他大吼大叫了。
一手扶着额,她很努力的让自己的意识专注在眼前的来客身上,而不去注意到眼角余光里,那个面无表情端坐一旁的黑衣年轻人。
是的,在那一天两人“促膝长谈”之后,黑衣年轻人对她寸步不离。
除了女孩子私密的如厕、梳洗之外,他连她在接客时,都铁了心要留在她房里,死死的霸住了她梳妆台前的椅子,一双眼睛紧盯着她。
原本这点小小的干扰她也不是很在乎的,只不过多个人嘛,以前待客时也有客人带着保镖来的,即使欢好之时,也只是把帘子拉下来就好了,她并不会在意有没有观众。
有些时候,被窥视的刺激感,反而增加了云雨之中的情趣。
但是,他并不仅止于用眼睛盯视。
他坐得很挺,很乖,绝对不会离开那张椅子;客人也很守规矩,聊天,谈笑,饮酒,然后手就摸啊摸的,顺着衣袖滑上她的肌肤,她才微合起眼睛勾起一个微笑,黑衣年轻人的眼睛就变得分外的明亮。
彷佛很愉快的,几乎发光般的眼神。
随着他的目光,背对着他、不知道他的存在的恩客,会感到背脊一片毛骨悚然的战粟,让他们冷汗直流。
见识过血腥场面的武林人就会懂得,那种逼得人寒毛直竖的气势,叫作杀气。
虽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面对看不见的对手,敢冒险的人其实也很少。
以往总是会演变成缠绵床榻上的风流韵事,现在因为有黑衣年轻人全程紧盯的情况下,客人再也不敢随意的摸向雪凝湄。但即使少了上床这一道程序,雪凝湄也相当健谈,并懂得倾听,伺候起来也很能镇得住场子,恩客们依旧是愉快的来,满足的走。
只是必须花费比往常更多心力与客人谈天的雪凝湄,在送走客人之后往往累得连睡觉都做恶梦。
“我还宁愿和客人上床,这样轻松太多了……”
她掩着脸,在被窝里哀号。
黑衣年轻人在这个时候总是很愉快。
他会分外温柔的以一手和她交握,另一手为她按摩肩颈,甚至为她添茶倒水拿巾子抹脸,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那么,失去了让那身滑腻肌肤发挥诱惑力的雪凝湄,业绩变差了吗?
不,反而变得更好了。
寻常的富商、官家、读书人,还点不到她的厢房来,抢得先机、排着队想和她见一面的,变成了武林人。
他们来看美人,来一探那个神秘的高手究竟在哪里。雪凝湄的身价水涨船高,逼近了牡丹头牌的业绩额,十二金钗里其它的姊妹都掩着唇,笑看雪凝湄委屈万分的接客。她向阁主哀号着说她很久没有睡超过三个时辰的觉了。
三千阁主冷冷的看着她,语气很温和的问:“那么,你要不要知道我花了几个日夜来算帐?”
“……”
雪凝湄掩面痛哭。
她回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黑衣年轻人谈判。
“你不能这样干扰我的工作。”
她愤怒的向他抱怨,指控他令她分心。
黑衣年轻人很冷静。
“你并没有分心,相反的你比以前更专注,而且你的客人也很高兴。”
“可是他们来青楼也会需要上床!”
“我知道。可是上床的条件是你要看对眼吧?很明显你和他们并没有看对眼,所以没有上床。”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恐吓他们!”她尖叫道。
黑衣年轻人冷静的摇头。
“我没有,我一直在看你。”
“看到眼睛闪闪发亮?”
“因为我喜欢你,看着你让我很愉快。”
“可是你吓走我的客人!”
“事实上,你的客人来得更多,而且每个人的精神和谈兴都很好……”
他坦白的向她报告他的观察心得,这该死的事实让雪凝湄累得想哭。
“可是我聊天聊得很累……”
“你可以停止接客。”他很温柔的建议她。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她猛地抬头瞪他。
“不是。”他老实的摇头,“我只想要待在你身边而已。”
雪凝湄盯着他,确定他没有说谎骗她。
“我拜托你……”她整个人攀在他身上,软软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呵气,那几乎像是一种呻吟。“我想要男人、我要上床、我很饿……”
黑衣年轻人平静的与她四目相对,然后迅速的给出意见。
“我很乐意喂饱你。”
“……”
雪凝湄很彻底的被噎住了。
“你、你只是个幽灵!”
“不,我是个男人。”他郑重的否认她的指控。
“你很冷!”
“可是你很暖,而且还有厚被子可以确保你不会着凉。”
“……我不要跟幽灵上床……”
她趴在他怀里大哭。他露出了困扰的表情,想了想,试着另提其它的话题来哄她。
“我其实有一点点想起来自己是谁……”
“咦?真的吗?你是谁?”
她立刻抬起头来,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他已经很习惯了,但还是拿过温热的巾子来帮她擦擦脸。
“我的记忆还是很模糊,不过上次遇到一位叫作鬼燕的武林人士,他在找一个人……”
“我知道!苏江澄!”雪凝湄振奋起精神,愉快的接话。“他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还练了一种成为女性公敌的淫邪魇功,我猜他八成摔到河里淹死了。这算是好事,不然哪有女人愿意让他虐待啊。”
“……”
黑衣年轻人很难得的沉默了。
但雪凝湄怀疑他其实是噎住了。
“你脸色好难看喔,阿飘。”她偷看他的脸,“哼哼,你该不会是在可怜他吧?哎哟,也对,你是“男人”嘛。”
她强调了“男人”这两个字。
“我也觉得这样很惨。你想喔,他是因为没有泄去精血所以死掉了,也就是说是处于“硬了但不能射”的状态,已经挂掉了还经过这么久的时间,都没有射过喔,是男人一定痛苦死了!”
她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脸黑了。
“咦?”
他阴恻恻的,语气飘忽的说:“你其实很讨厌我吧……”
“咦咦咦?”她连忙喊冤枉,“才没有。你看我到现在都没有叫道士来抓你,也没有叫和尚来念经超渡,你怎么可以怀疑我?”
“你明明笑得很大声,而且很故意。”
“我是在笑苏江澄又不是在笑你!”她用力反驳,“除非你就是那个射不出来,所以死掉了的苏江澄!”
他小小的沉默了一下,眼睛睨着她。
黑衣年轻人慢吞吞的开口:“我在想,我应该就是那位苏江澄吧……”
“……”
雪凝湄与他面面相觑,仅止一瞬间就乖巧的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