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企图联络上鬼燕证实之前,江湖上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黑衣年轻人醋劲大发的那个夜里,连佩刀都不要,破窗逃命的那个男人,在逃回自家门派之后,就因为体内气劲爆发,惨死在大厅。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在白道的地位不够高,行事也与魔门邪教没有关系,按理来说应该不认得苏江澄的模样,但因为其主事者与近几年声名大起的离人泪镖局有所来往的关系,当时苏江澄受镖局所托,代为押送一批刀器,因此全门派上下都与苏江澄打过照面,也因为如此,这件原本不会被注意到的消息,迅速的传了出于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江湖中人谈论的,不是那个汉子的惨死,而是他临死之前口中哀号般不停喃念的人名——
苏江澄。
接获消息的世家子弟飞奔而来,仔细的观察尸身,检视其伤处,那惨烈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法,确实是魔门的武功所造成,足以显现苏江澄在动手时,确实是怒气勃发的狠劲。
众人遍寻不着的苏江澄终于有下落了!
众人争相询问着,这汉子死前的行踪呢?他去了哪里?
死者门派的主事者,为了眼前出身尊贵的大人物莅临自家的小门派而紧张不已,他们一方面为了死者最后的行踪居然是青楼而感到羞耻,另一方面却又因为死者是三千阁里的名妓的入幕之宾而小小的得意。
“他去了三千阁。”
“三……”众世家子弟瞬间傻眼。
“三千阁?”他们小心谨慎的再问了一次。
“是,三千阁。”主事者观察着他们的表情,确实那不是鄙视,反而是格外紧张慎重之后,他挺了挺胸膛,“他说,他那晚要和十二金钗的雪凝湄共度良宵。”
“和雪姑娘?”带头的世家子弟绷着脸,再确认一次。
那主事者用力的一点头,“。他每几个月就会到三千阁见雪凝湄一次。”能入得名妓闺阁,是男人莫大的面子!
那几个世家子弟互看了几眼,目光里传递些什么,然后一起告辞离开了。
后来,那惨死汉子的后事办得极其慎重,不断有接获消息的武林人前来观礼,偷偷潜入灵堂里,打开棺木察看死者伤势。那小小的门派名号,因为苏江澄的原因,在短时间之内便广为江湖人所知。
不过这是后话了。
在直接找上“可能被苏江澄在暗处守护”的雪凝湄之前,与鬼燕交好的夏语欢先被询问了。
“请问,近来雪姑娘的闺阁,有没有什么蒙面的人进出?”
“啊?蒙面的?”夏语欢一手摇着扇,倚在窗边回头瞥向对方,“说到蒙面的人,那是在晴予的厢房里吧。”
“咦?是梅姑娘的厢房吗?”
于是那一群人奔向梅晴予的屋子,郑重的敲着她的房门。
好一会儿,门扇无声无息地拉开了。
门外一群武林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脚步声。
他们脸色一变,才要祭出杀招来防身,却在看见开门的人之后,身体僵住了。
“你们有事吗?”
那以黑巾蒙住脸面的男人,有着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但现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却透露出这个男人现在心情很坏的讯息。
不认识这个男人的武林人正不耐烦的考虑要一刀劈烂他,还是逼问他是不是苏江澄,或者干脆推开他,直接闯入梅晴予的厢房里时,一旁响起一个努力压抑住颤抖的问候声——
“巫、巫大人,您安好……”
前来开门的男人平静的点点头。
“林少侠,可以解释一下,这么多人来找晴予的原因吗?”
“……咦?”
后知后觉的汉子们这才醒悟,这个蒙住脸面的男人,不是他们以为的苏江澄,而是现在正受武林盟主款待的巫凰教祭司——巫刑天!听说这个男人擅长蛊毒,还是厉盟主的掌上明珠的救命恩人。
汉子们露出了尴尬茫然的表情。
但想不到的是,房里居然有人来解救他们了。
“喔,是来找苏江澄的吗?”
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汉子们听到这个声音,小小的抖了一下。
半是因为那是一个不好惹的男人的声音,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在他们眼前,那个巫凰教祭司的眼睛散发出了冰冷的杀气。
好、好可怕!
竭力保持最高质量的沉默无声,汉子们规矩的、乖巧的保持立正垂手的姿势,看着房里另一个男人肩上披着锦织外袍,悠哉哉的晃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一名娇婉女子的小手。
巫刑天回头看见他保护在房里的恋人居然露了面,立刻丢下敲门的一群汉子不管,大步走回女子身边,劈手就把她从男子手里抢走,无性慎重其事的带回房里藏着。
莽撞的前来敲门找人的江湖汉子们,紧张的看着眼前慢悠悠晃来的男人——鹰行堡的少主子,鹰求悔。
这是个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面子极广的男人,是梅晦予最主要的恩客,最重要的,听说他私底下也在找寻苏江澄。
“鹰少主,您有苏江澄的消息吗?”
一名青城派的弟子在人群之后,完全挤不进来,只好伸长了手引来鹰求悔的注意。
“青城派?”鹰求悔轻佻了眉梢。“名门正派,与投身魔道的苏江澄有所往来,这不甚好吧?”
那青城派的弟子抿了抿嘴,态度坚定的回答:“那是我私人的交情,与我师门无关。”他看着鹰求悔的脸,诚恳的向他请求,“请告诉我苏公子的下落,我很担心他。”
我很担心他。
这样的说话,太过于坦白了。
周遭怀着各自的私心、意图、目的而来的江湖汉子们,表情里有了微妙的变化,那仿佛有着不屑、羞愧、羡慕、愕然等等的反应,全都落入了鹰求悔的眼中。
他笑了笑。
“再一个月。”
“咦?”
青城派弟子愣了一愣,正想再开口问清楚些,鹰求悔却收起了笑容,打算关上门了。
“等等!鹰少主!”众人赶忙压着门不让他关,“请说明白,您把他藏起来了吗?”
“当然不是。”他迅速的否认。“再一个月苏江澄就会自己出现了,到时候,要报仇的、要算账的、要寻友的,都自行去吧。”
“消息从哪里来的?”
抢在门板完全关起来的最后一瞬,众人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鹰家少主淡漠的声音自门缝里传了出来,当场让众人决定做鸟兽散,乖乖回去等消息——
“卜算师‘影魄’说的。”
“那个卜算师影魄是谁啊?”
雪凝湄好奇万分的问着每逢月底,就会来到三千阁,把各式各样的武林事当成故事一样说给她听的老者。
老者意味深长的望了过来。
“我没跟你讲过他的故事吗?”
“没有。”她摇摇头,伸手为老者的酒杯里添满酒。
老者注意到,她放下酒壶之后,收回袖子里的小手,仿佛被什么东西握紧了,弯出一个与人十指交握的姿势;老者笑了笑。
他已经太老了,看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听过太多故事,已经不会大惊小怪了。
“这个人出现很久了,是个算命先生。看过他的人很多,不过记得他长什么样子的人很少,啊,正确事主,是看过他的人都对他没有印象,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征,也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家伙。”
“咦?”雪凝湄呆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浮现了数个月前,在东大街上叫住她的算命先生……哎,那个人生得什么模样,她还真没有印象,可是她记得那个越过人群喧嚣叫嚷声,分外清亮的声音。
“凝湄丫头?”老者朝她挥挥手。
“啊……”她回神,茫然的望向老者,忽然冲口一句:“凝湄可能看过那个人呢!在东大街上。”
“丫头见过啊?”老者好奇起来,倾身问着她:“怎么样?那位先生说了些什么?”
“呃……”雪凝湄偏头想想,“他说什么‘回归其躯’、‘红鸾星动’之类的话,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话。”
“喔,他没有说苏江澄的下落吗?”
“老爹认得苏江澄吗?”她好奇问道。
老者笑看她眼神明亮亮的,“上回和丫头说故事的时候,我没有告诉过你他的长相吗?”
“没有呢。”她嘟起嘴来,“老爹只有说他练了魔功,是女人的公敌。”
“哈哈哈哈!”老者闻言大笑,“鹰家少主说,那苏江澄再一个月就会重现武林了,听说消息是从卜算师影魄那里来的。”
“咦,他没有沉在河里死掉啊?”
“这个嘛,听说影魄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实现,所以苏江澄应该是没有死吧。”
“啊……那影魄有没有说,那个苏江澄在哪里?”
“丫头不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才问的嘛。”
雪凝湄撒娇的摇着老者袖子,把酒杯捧到他手边。
老者失笑。
“传闻苏江澄总穿着一袭黑衣,至于他长得什么模样,那些识得他的世家子弟都闭口不谈,听说前阵子还惨死了一个汉子,那个门派立时就下了封口令;其余见过他的人,大概都是死人了,要问也问不出来。”
“穿着黑衣吗?”雪凝湄一手托着腮,喃喃道。
老者倒是对于她之前遇见影魄的事情,起了兴趣。
“凝湄丫头啊,那算命先生说你红鸾星动……怎么,你想嫁人了吗?谁要把你赎出三千阁?”
雪凝湄闻言愣了愣。
“嫁人?”她噗地一笑,“凝湄才不嫁人呢!凝湄打小时起就在三千阁了,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又有老爹疼,嫁人有什么好呢?”
“出去千山万水的走走,也不好吗?你不喜欢出去玩?”
“凝湄喜欢窝被子里睡觉。”她皱了皱鼻子,万分可爱。
老者忍不住笑了。
天色近乎大亮的时候,雪凝湄将爱困欲睡的老者,送出了三千阁。
目送着以软轿代步离去的恩客,她安静的站在阁门口,纤指收在了袖里。那沉淡的模样,与她在黑衣年轻人面前那种胡作非为的少根筋形象,天差地远。
还没有笼起晨雾的街道上,细雨蒙蒙。
她忽然回过头,与偷偷摸摸掩上来,和她近在咫尺的汉子四目相对。
那汉子明显的吓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回过头来,还以为可以就此把她打昏带走。
雪凝湄笑了笑。“你是谁?”
“交出苏江澄。”
那汉子以一副持刀抢劫的势态向她命令。
“什么‘交出来’嘛,他是我养的吗?”雪凝湄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下巴,娇俏的动作有一种妩媚的韵味,那汉子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哪,可是凝湄不认得他呢,一堆人不分日夜的窥视三千阁,等在门前盼着他出现,凝湄光是看着也觉得很烦。”
“……”
好半晌忘了回话,那汉子回过神来才发现雪凝湄说完了话,却连她说了什么都没印象,只觉得她的声音娇娇嫩嫩,充满了勾引的音韵,再见她滑落到肘弯的衣袖飘飘,那蜜色的肌肤瞧起来既是晶莹又是滑腻,吸引得人忍不住伸手摸一把。
“不……不把他交出来的话,我就铲平这座三千阁。”
汉子亮出了藏在身后的刀,作势要架到她的脖子上。
雪凝湄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那个人又不是养在三千阁里的。”
“不把他交出来也没关系——”那汉子压低了声音,像是一种犬科低吼的嘶声道:“叫他把黑风门的宝藏双手奉上,老子可以饶你一条命!”
“为什么是饶我一条命?”雪凝湄不高兴了,“威胁他就好了,做什么扯到人家身上来?”
“你不是他的女人吗?”汉子低声嘶吼,那态度像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她扬眉,“才不是!”干脆而且清晰的否认。
汉子愣住了。
她毫不客气的踏前一步,自己往刀锋上送了过去。
“第一,三千阁里没有一个叫作苏江澄的人。第二,我雪凝湄不是他的女人。第三,要宝藏就自己去找,持刀威胁人还敢说自己是英雄好汉?这是哪门子的下三滥行为?”
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那汉子一瞬间像是被她的气势所逼退,刀锋抖了起来。
“你别、别太嚣张!不过是个妓——”
“放肆!”
她纤手一扬,巴掌就挥了出去。
那汉子不知道是呆了还是没想到她敢动手,居然呆愣愣的挨了一掌。
雪凝湄将对方打得头晕目眩还不够,拿出怀里扇子劈头盖脸的朝他头上打去。
那汉子竟然节节败退,那把刀像是装饰品一样连个反击都没有。
喧嚷的声音引来三千阁的守卫,一看他们的十二金钗居然在外头打人,登时吓个不轻,连忙冲上来把两人隔开,小心翼翼的护着雪凝湄进去。那被打得满头包的汉子气得浑身发抖,口出秽言,负责架住他的守卫冷眼看着,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刀,唰唰唰几下挥舞,把那人剃成了大光头。
“滚!”从嘴里迸出一个字。
那拿着一把破烂刀子就来抢劫绑架的汉子连滚带爬的逃走了,守卫皱了皱眉,心里想着居然连这种货色都敢来威胁他们三千阁的姑娘。
雪凝湄气呼呼的回了阁,一边对着守卫抱怨干嘛把她带回来,她还想多打两下哪。
守卫苦笑着把她送上楼去,然后才去向三千阁主报告这件已经超乎静观其变的限度消息。
雪凝湄的目光,在看见了安静的坐在梳妆镜前椅子上的黑衣年轻人之后,忽然像是脑袋里某根筋断掉了一样。
她逼近到他面前,一手抓起了他的手指。
“你是苏江澄吗?”
他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她眯起眼睛,脑子里不断的想起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
“那你喜欢我吗?”
“咦?”对她的问题他措手不及,“怎么忽然……”
“你喜欢我吗?”
他很困扰。“我不懂喜欢是什么,但我想一直在你身边。”
“跟你相处的确很愉快。”她点点头,“但是我想要知道你是不是苏江澄。”
“为什么突然这么急躁?”他奇怪的看着她。
“因为苏江澄的存在已经造成三千阁的困扰。”
雪凝湄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敌意的表现,这在她一贯懒散嬉闹的反应中是很奇特的。
黑衣年轻人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几乎不曾看过她这么尖锐的态度。
他忽然有一点不安。他想要试探她的反应。
“如果我是苏江澄呢?”
他问得很犹豫,她回答得很果断。
“请你离开!”
他傻住了。她割舍得这么断然,没有留下分毫余地。
“为什么?你之前没有这么大的反弹情绪,为什么突然这样生气?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微微愣了一下,“你没有做错事。”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苏江澄’出现在三千阁,我讨厌三千阁因为他而被威胁。”
她说得振振有词,他却清晰的听见她的恐惧。
于是他安静下来,竭力让自己对她强硬的驱赶态度保持视若无睹。
“你想要保护的是三千阁?”
雪凝湄为了他平静的声音而迟疑了一下。她看着他波澜不兴的样子,开始反省自己几近于迁怒的态度。为了表达歉意,她吞吞吐吐的解释起自己转变态度的理由。
“我娘曾是一间青楼的老鸨……”她避开他的眼睛,低着头开始叙述自己的身世。“但那间青楼位在一座地处偏僻的小镇,因为那里实在太偏僻了,没有什么人会上青楼召妓,就算来了,也拿不出多少钱,楼里也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姑娘,所以生意很清淡,根本赚不了几个钱。虽然几乎没有生意,但那毕竟是一间青楼。”
“在那镇上,每个孩子看到我,都会拿石头扔我,大人则会用一种嘲笑轻蔑的眼神看我,还有些叔叔伯伯会抓着我,要剥我的衣服……他们说,我总有一天要接下娘的那间青楼,也迟早要……”她抿了抿唇,没有把话说全。半晌,她才很轻的说了一句:“在一般人眼里,青楼的女人是没有尊严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那是他们沟通的必备条件,却也成为一种温暖的接触。
她倔强的只是抓着他的手,并没有偎入他的怀里。
“在我七岁那年,镇上来了一批人,口里嚷嚷着说什么门派的,要赶去捉拿魔教的什么余孽……说的很有那么一回事,但那群人却闯进我娘的房里,把她杀死了,还抢走楼里的钱财。我那时候……那时候躲在娘的衣橱子里,被一堆衣服掩住了身体,才没有被他们找到……等我爬出来,想要求救的时候,却看到大家都死了……”
她的身体不自知的在发抖,他伸出手搂住她的腰,心里那种几乎直觉式的对于她的单纯依恋感,慢慢的变得复杂。
雪凝湄没有余力去察觉他的目光。
她从来不对他人提起自己的过往,今天却反常的为了这个对自身来历迷迷糊糊的男人说起,她没有去深思为什么对他这么特别,还把自己极力想要忘却的过往对他坦白,甚至她也没有去想,为什么一提起痛苦万分的过往的现在,她竟然只单单握紧了他的手,就可以将自己假装遗忘的过往亲手揭开,依然是鲜血淋漓的。
原来她还会痛,还会恐惧。
她一直在掩埋,假装伤痛已经消失,然后在三千阁里幸福的活下去。
活下去。
这么多年来,她所想的,也只是活下去而已。
即使她并不知道,这么执拗的让自己活着,究竟能得到什么。
“那些自称正派的武林人士,强暴了楼里的姑娘,还杀死她们,抢走她们的首饰……我逃出来了,也逃离那个小镇,然后在山里流浪,啃草根,吃涩果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活下去,想要活下去……然后,我来到一个很繁华的大城里,为了生存,我成为了小扒手。有一次我偷了阁主腰带上的玉,结果跑没两步,就被抓起来了。阁主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她看着我,然后把我带回去,丢到澡盆里刷洗干净,足足换了十次水才终于洗掉我身上的污垢……”
说到这里,雪凝湄忽然笑起来,目光蒙蒙的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被带进三千阁,从打扫伺候的雏儿做起。阁主让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怎么做菜刺绣,她甚至教我们怎么做生意,可以让我们自己选择要开个小铺子来营生,还是入三千阁。我本来很抗拒这里的,我绝对不要再入青楼,再成为人人瞧不起,却又争相抢夺的妓女……可是你知道吗?阁主教我懂得什么是自尊。”她轻轻吐出那两个字。“三千阁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辱阁里的人。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有尊严的,这个世间,女人不是只分为处子和非处子而已。女人的价值,不是只建立在那块染着处子血的布上。”
她茫然的望着他轻轻抬起的另一只手,顺着望向了他的眼睛。
没有发觉到自己泪流满面。
黑衣年轻人很温柔的为她拭去满颊的泪水,大手滑到了她的下颚,掬起一捧的泪珠。
他听懂了她的话意。
苏江澄是武林人,而因为苏江澄的关系,她所生活的三千阁,受到了威胁;这是她唯一的生存地,她要捍卫她的生活。
并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可能是武林人,更糟的是,他还可能是那个引发争端的苏江澄。
“所以,你要我离开?”
雪凝湄愣了一下,忽然感到犹豫。
“如、如果你就是苏江澄……”
他沉静的望着她。心里非常的柔软。
黑衣年轻人很明白,自己接触到了她重重掩埋起来的真实,而这份掺杂着血泪的心意,让他原本懵懵懂懂的,那样纯粹的依恋,成为了具体的怜惜。眼前的姑娘不是仅仅只有胡闹着的欢欣,她也有置身于此的过往,也有她幽微的心事。
他忽然清晰的明白了自己的眷恋。
那源自于他的直觉,他在初见的时候,判定这个姑娘将有动摇他心志的可能性,因此毫不犹豫的对她下杀手,却因为没有办法碰触到她而失败。直到他老实的,安分的待下来之后,他一方面惊讶于她的天真迟钝,一方面却又为她的世故守礼而诧异,这个看似单纯的姑娘,心里掩埋了什么秘密,他一直有些怀疑。他喜欢她的天真模样,却也忧虑于她的天真。
看中眼的东西,抢到手就好了。
在他的观念里,有着这样一个想法;他也从不质疑这样想法从何而来,却一直贯彻着。
他想要这个复杂的小女人,所以他寸步不离的守着。
但是,他现在明白了,这个小女人是真实的,是具体的,有着自己独立思想的存在,并不是他可以随意的依凭喜好,就决定抢夺,或者杀戮的。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泪让他感到疼痛。
黑衣年轻人微笑起来。
“凝湄。”他唤着她。
雪凝湄惊诧的睁大眼睛;这个人,与她相处了这么久,却还是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让她心里非常的痛。
“凝湄,我知道了。”他的笑容,那样的好看。“我喜欢你。”
喜欢你。
她怔怔的落下泪来。
“……再见,凝湄。不再见了。”
黑衣年轻人凝视着她,然后慢慢的消失了。
直到最后,他们都没有把视线从彼此身上移开。
他说着,我喜欢你,然后消失了。
雪凝湄茫然的呆立原地,她的手,失去了一直握着她的那个人。
腰间那条闪着细细银光的链子上别着的那只香囊,忽然毫无预警的裂开了,就像破蛹而出的蝶一样,从里面滚出一块黑色的石头,散发着毒素般的罂粟香味。
雪凝湄望着那块黑色石头,心里茫然的想,原来不是引魂香啊……巫公子不是说,里面放的是引魂香吗?没有了引魂香,那个搞不清楚自己是谁的阿飘,会不会记得要怎么回她身边来?
她瞪着那块黑色的石头,很久很久。
泪水仿佛不会干涸的井水一样,源源不绝的从心里深处被打上来,然后濡湿她的脸。
仿佛永远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