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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旺德福/泰瑞宝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8:06

奕詝一言不发的背过手,将信狠狠的碾在手中,闭目沉思了好一阵,吸了吸鼻子,忽然睁开眼睛,淡淡的对马会来道,“你带人往科尔沁方向继续追,看样子昨晚还在城内,下雪……”转身望了望我的轿子,冷笑着对洪大叔道,“好好待你的新娘子,别再让她跑了……她面纱上的饭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天哪!我匆忙的在脸上一阵乱擦,下巴处的面纱上果然粘着一粒米饭,真是太囧了!难怪他刚才笑着看我……

轿子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乱忙之后,城门打开,婚队复又向城门外走去。

奕詝终究是上当了,大叔这种惹人耳目的做法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嫁”出了绥远城。

我应该高兴,不对吗?可是为什么,泪水竟将面纱湿透……

※※※

出了绥远城,婚队继续往浩罕汗国的方向行进,以防立刻改道引起怀疑。

我在盘算着如何跟大叔告别,之前只想着逃出来,可逃出来之后,我并没有详细的规划接下来的行程,现在对我来说,一切都是人生地不熟,虽然我身上有阿玛给的盘缠,可是万不得已不可动,因为那是回家的路费。

大概行到半晌,我们到达内蒙和直隶交界处的一家旅馆。安顿下来之后,我敲开了大叔的房门。

“洪大叔,我来有两件事情想跟您说,”我望着洪大叔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真诚一些,尽管这些话已经在脑海里斟酌了几遍。

洪大叔恢复了汉人的打扮,低头微笑,耐心听着我的话。

“第一,十分感谢您带我出城;第二,我们就此作别。”说罢,我回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洪大叔沉思了一阵,平静的说道,“你不需要我给你找大夫了吗?外面的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不计代价的帮你。”

又瞧不起人了!这些男人真是,总以为自己有多么的深谙世道,可他们有他们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方式呀!

我压制着一股无名火,笑着回道,“杏贞谢谢大叔的好意! 我的身体恢复的很好,至于……生育之事,就随它去吧,我不是很在意。如果大叔想帮忙,就带我回京城,京城的交通发达,任我想去哪里,都是个好的出发地!”

虽然语气里没什么火药味,但话里已经传达出了我的去意已决。洪大叔微叹口气,点点头道,“我答应你!等到了京城再行安排!”

对于大叔,我依旧有气,整件事情至今都没有给我一个正式的解释,我能感觉到,在他的潜意识里,女人是不能过问他的“正事儿”的。他可以尽全力来保护,可是总有那么一条底线无法逾越。

好悲哀!从现在开始,要学会做一个独立的人,不能轻易向别人打开自己的心,因为,认真的人,容易内伤。

※※※

“花居盆内终乏生机,鸟入笼中便减天趣。不若山间花鸟错集成文,翱翔自若,自是悠然会心!”摇头念罢,我把自己珍藏的《菜根谭》送给了大叔,舒心笑道,“大叔,这是目前我最珍贵的东西了,送给你吧!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突然有了种女侠的感觉,好像要浪迹天涯,只可惜没有红尘作伴哟!

大叔接过《菜根谭》,面色凝重,盯着我道,“记住我说的话,如果遇到危险,别忘了用我信物……还有,处处小心,莫要……哎……”

哈哈,原来大叔也会把同样的话说三遍,未等他说完,我早已跳上马车开溜,只留他无奈的立在原地看我远去。

趁这会儿车里只有自己,我打开车窗,放声吟着《自由与爱情》,“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裴-多-菲,我-爱-你!”

马夫朝车里失声骂了一句,狠抽了几下马鞭,马车遂箭也似的穿行在晨曦中。

※※※

“煎饼果子!谁的煎饼果子?……还要不要了?”一阵高声的天津味叫卖让我反映了好一阵,就是喜欢买煎饼的师傅多喊一会儿,听得我真亲切!

“我的我的!这儿呢!”我笑嘻嘻的凑上前道。

此刻的我,穿梭在天津卫的接头,我边嚼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左手右手各挎一串天津小吃,它们是:耳朵眼炸糕、桂发祥麻花、狗不理包子、油酥烧饼、豆香斋牛肉香圈、白记水饺、石头门坎素包……

额滴神啊!赶了将近一个月的路程,总算到了天津。途中各种突发状况,逼得我换了几次车。饥荒、小范围的起义、教堂惨案……踏出京城才真切的感受到民间疾苦重重,大清的统治并非朝廷标榜的那般“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我所看到的景象几乎都是担惊受怕和民不聊生。

一个月来的旅途也不乏苦中取乐,我先是辗转到了山西境内,睡了暖和的窑洞,尝到了又硬又香的窝头;后来才横穿直隶到达了天津。

漫长的旅途似乎能把时间变长,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上度过,我最喜欢的就是听操着各种口音的老乡将自家和身边人的故事,年纪越长的人越愿意说起自己的经历,他们为了生计奔波,骂着朝廷的贪官污吏,也不忘情急时给当官的塞几两银子。挺的故事多了,会发现,其实人活着,也就那么回事儿,先把肚子填饱了,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儿,追求高点的,考个功名,考不上的,倒腾点小买卖也不错。总之,生活每天都在继续,没人有时间停下来看看你是怎么过的。

现在已经是深冬季节,上一茬儿的积雪还没来得及花开,新一场雪花儿已经开始飘了。

望海楼教堂是我的下一个目的地。因为今天是圣诞节前夜,这个传统的西方宗教节日,不妨去教堂转一转,能在自己的国家感受异国风情也不失去为一次难得的经历。

午夜的钟声敲响,在这座拱顶的哥特式天主教教堂里,唱诗班的歌声如幽灵般回荡,四周暗了下来,前来庆祝的人们互相点燃各自手中的蜡烛,迎着跳动的烛光,我们照着歌词本唱起Carol。不过,我的歌声有些不同,因为,阿玛曾教过这首Carol的英文版,所以,为了不引起“骚乱”,俺还是小声唱起吧: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正陶醉在安详的歌声间,忽然有一个浑厚的男生加入了我们。一直未点燃的蜡烛伸了过来,抬头一看,我唱错了一个节拍,跳动的烛光中,洪大叔站在我的身旁。

他怎么会在这里?一月未见,竟能在教堂巧遇。我赶紧递过手中的蜡烛燃起他的,烛光更亮了,歌声也更亮了。也许是漂泊在外,太久没有遇到旧相识了,心中有种莫名的兴奋,种种遐想油然而生,如果此刻他们都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午夜时分,我跟大叔并排漫步在飘雪的大街。大叔执意要送我回旅舍,我没有拒绝。只是静静的走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开始在天津传教了,”大叔先开口说道,“学圣经,举办集会……”

“大叔是要反么?”我淡淡的问道,身旁的步子骤然停下,我一个人走出很远才停下,哼!说句实话,他至于惊讶成这样吗?

我回头看向大叔,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我的话好像伤到了他,麻木的在雪中站了良久,大叔开口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子民本该有衣同穿,有饭同食!可你看看当今天下的百姓都过着什么日子?!”

我想了想,笑着答道,“果真如大叔所愿,天下大同的福泽能够遍及百姓,那‘反’也是理所当然。怕只怕,依靠毒辣的手段拉帮结派就……”

“杏贞!”大叔好像听不下去了,强忍着愤怒道,“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你中毒一事却非我所为,玩弄政治的人之间争夺权力,本就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只需知道,伤你并非我本意即可!”

“并非你‘本意’?”思前想后,还是控制不了内心的积愤,只想让这个无视女子地位的人知道些我的厉害,我接着质问道,“恐怕你的‘本意’是要让灵慧公主落胎,接着失宠于德木楚克扎布,疏远奈曼部和大清的姻亲,你好趁机联合锡盟的扎萨克拉拢奈曼部来壮大你在北疆的势力吧!”

雪渐渐停了,我毫不留情的斥责消融在雪里。

大叔一语不发的看着我,眼中的失落胜过怒意。

“怎么?被我说中了吧?”我冷笑着,心中窃喜说穿了他的阴谋。

大叔依旧沉默。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大叔,但愿你传教可以带来福音,而不是波及像我这样无辜的人。”说罢,转身离开。

“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大叔在我的身后重重说道,“我不能再跟着你了,以后的路要靠自己去走,如果遇到麻烦,就到各地的教堂给他们看我的信物……保重!”

我想起了包袱里面那本篆着“洪”字的圣经,原来这一路大叔一直跟踪着我,“你……”我匆匆回头,发现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又开始飘起了漫天的雪花,我的心绪乱如麻,低低说道,“Merry Christmas!”

※※※

在天津度过了道光二十七年的圣诞节,元旦这天我又踏上了南下的马车。

道光二十八年的春节我一个人在路上,离开天津的时候,我嘱咐信差在我离开半月之后再把信寄往绥远。既为了让家里知道我的近况,又为了防止奕詝找到我的行踪。

不过,他还会继续找我吗?呵呵,who knows?有时,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打盹之际,绥远城门口那双落寞的眼睛长长浮现在眼前,内心的疼痛袭来阵阵,不过,我会告诉自己:忘掉,忘掉!起码,时间在我这里是停滞的,我可以大体了解朝廷上发生的大事,而关于他们具体的生活细节,就不得而知了。

在奔向“彩云之南”的途中,茶馆里不小心听到关于四阿哥和六阿哥的动静。原来,在上次在锡林郭勒围剿洪秀全,表面上看是四、五、六阿哥齐心合力,实乃他们之间的较量。虽然洪秀全的人没有抓到,但逼其暴露势力并且成功的制止了锡盟投敌,道光皇帝事后对几个阿哥仍赞赏有加。只是不知为何,五阿哥奕誴没过几天被过继给了惇恪亲王绵恺为嗣子,也就是说,他被永远逐出了皇位的竞争,只剩下奕詝和奕xin的争夺。

让我意外的是,民间关于二人争储的说法真是绘声绘色,竟有人将其演绎成故事,成为大家饮茶之际的谈资。只见说书人把辫子往脖子让一缠,拍板而道:

“话说今年春节一过,道光帝积劳成疾,久治不愈。一天,召皇四子和皇六子策问时政,以最终决定谁为大清国皇位继承人。两位皇子大概都已懂得父皇的用意,进见之前分别问计于自己的师傅。卓秉恬对奕欣满怀信心地说:‘上如有垂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杜受田考虑到奕詝学识不及奕欣,皇上问起话来,侃侃而谈的必是奕欣,奕詝要取胜,只能再来一个出其不意。于是对奕詝道:‘阿哥如条陈时政,知识万不敌六爷。惟有一策:皇上自言老病,将不久于此位,阿哥惟伏泣流涕,以表孺慕之诚而已。’奕詝进见父皇时依计行事,道光帝听罢果然深为感动,说奕詝“仁孝”。这一回合,奕詝又胜了!”

听罢,我放下手中未饮尽的茶,悄然上车离开。

看来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继承人问题,已经渐渐明朗了起来。下一个皇帝会是奕詝?

可是几个月后,奕xin大婚昭告天下,人们又开始猜测道光又偏爱起了奕xin,因为,奕xin的老丈人桂良大人在朝中的势力庞大,我记得道光再为奕xin指婚当年就把桂良大人调任直隶总督,阿玛还曾持礼登门庆贺。

不过,他们终究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我第一个哀伤的男人要结婚了,一个我曾想许其一生的人,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要开宅建府,娶进自己的嫡福晋。而那个人,不是我。

今日行山路,马夫说雨天路滑,我们休整一夜,待雨停再上路,可这场雨下了停,停了下,我们就被困在了这烟雨江南的杭州。

扔掉雨伞,一个人沉浸在雨里。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那个在雨里陪我淋雨的奕xin。他已经远了,永远的走出了我的心。

当我笑看着西湖,吟出“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之际,我知道,现在,我已经完全放下了。原来,人的心,是会变的,你说不出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

离开杭州上路时,我依旧告诉邮差在我走后一个月将一样东西带去京城——一把西湖绸伞。

伞,散。他会明白。

现在行起路来,分外的轻松,因为心上没有那么多纠结和负担了,一个曾经带我走过年少时光的少年,正在追寻自己的事业的成功和家庭的美满,我祝福他,更感激他,因为他,我的人生变得饱满。

然而,心里那个不远触碰的人,深夜里会梦到他的双眸,看到相似的人影会误认为是他而惊觉的逃跑。

我爱他,怎么办呢?

那就与寂寞为伴吧!既然敢爱,就要敢寂寞……

☆、情迷一米阳光,意乱几处兰香

二十九、情迷一米阳光,意乱几处兰香

道光二十八年,我在来丽江的路上。途中各种抱怨加意外,后悔自己走上了不归路。

道光二十九年,来到丽江,远望玉龙雪顶的刹那,我知道,行路再难,都是值得的。

旅行的意义是,我更加懂了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好像长了嘴巴,它们告诉我:要带着脸上两朵“高原红”回去见阿玛。

不再有漂泊之惑,内心满满的快乐,眼里满满的阳光。

跟我说话的人不多,所以,我买来牛皮纸,自己订好一个本子,随行随记,然后在第一页写上四个小楷:“迷失丽江”。

我的旅程始于大研古镇,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地方,因为我在这里迷路、挨饿,最后遇到了当年在国子监外卖字的“我”——缪素筠。

说实话,吸引我的不光是她的沿街作画,更是她画上的一行字,让我顿觉心灵上的蒙尘被拂扫而光:“丽江的山+漓江的水+一米阳光=幸福的配方”。

我好奇的上前搭讪,发现遇上的竟是个“丽江通”,素筠是土生土长的昆明人,年长我几岁,由于酷爱作画,再加上本家家世衰落,便一个人边游遍云南,边卖画糊口。我们的聊天并不妨碍素筠作画,她只是有一句每一句的回答我,最后在听到我的肚子叽里咕噜的一阵乱叫后,我们达成了一个交易:她带我游丽江,我加入她一起卖画赚钱买吃的。据她说,这里的人并没有太高的物质追求,只要你的画能入他们的眼,随意舍些钱也够我们的旅费盘缠。

其实,我身上的盘缠足够在这种原生态的地方用上一年半载,可是出门在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起码要把回家的路费留足。

素筠没有过问我的身世,只是互相发现都有爱玩、爱画的喜好,就一拍即合了。攀谈之际,已经卖出了一副早上刚画好的画:一条大研古镇的石板路。

两颗寂寞的心备受羁旅的煎熬,几日下来,越聊越投机,有时素筠就直接把我画进她的画里,我一兴奋,就当街而唱,为她招来不少眼球,这样买画的人说不上络绎不绝,但也排起了队。

有点想念李大哥和佩儿了,当年国子监外卖字儿的场面又浮现眼前,我傻傻的女扮男装,还有跟奕xin的初识……

唱累了,我们就歇业一下午。随便找家客栈,要上一瓶风花雪月酒,借着午后慵懒的阳光,在客栈的吊椅上各想各的。这里的客栈都是原木建筑,一排排红灯笼在随风荡漾。

丽江的午后特别长,太阳公公似乎都舍不得离开大地,直至戌时才慢慢退去。天一大黑,素筠就像打了鸡血,拉着我逛起镇上的夜市。她总笑说,这里夜晚的街上会有艳遇,还要拉着我去泸沽湖的摩梭人那里体验一把“走婚”。

“你玩儿生活的时候,小心别让生活给玩儿了!”我嗤之以鼻。

我们经常迷路,在这镇上即使来过多次的素筠也会迷路,于是我们就再找一家客栈,等天亮了再继续迷路。丽江的竟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迷路的,既然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那么为何要浪费迷途中所见到的一切美景呢?鸟事古城的美景,只有一片片蓝瓦屋顶,和近处,竖立在屋顶上的瓦猫,还有闭上眼睛,听到远处学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我的脸上渐渐开始有了“高原红”,那是为了给素筠的画当背景,停在大水车旁边太久晒出来的。看吧,她多牛!我豁出自己的脸蛋儿也只能给她的话当个背景。不过,我是高兴的。因为在这里,没人关心你的身世,没人给你贴上标签,没人崇拜你,也没人看扁你,除了那座玉龙雪山,被丽江人奉为神灵,将其膜拜。这里的人会磕着长头,一步一步走到雪山,这种五体投地的大礼看似浪费时间,可是当一个人全身心的奔向一个终点时,他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

我跟素筠到过蓝月谷、白水台,看驮人过河的牦牛累了,哈巴在岸边歇息,白白的顶毛,像一位老爷爷;我们到过香格里拉的拉市海,过人高的草海里,有火红的狼毒花,我曾听阿玛讲过,火红的狼毒花是草原蜕变成沙漠的标志,它比狼还毒,给人带来恐惧和死亡的威胁!而素筠却不这么看,她说,从沙漠里走来的人,看到它,就看到了希望,知道它的后面就是生命和胜利!

原来不同的人看问题得角度可以如此不同,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活的太绝对,也莫要活的太悲观,when God closes one door, he opens another!

我盯着狼毒花,问在一旁作画的素筠道,“素筠,你听说过也有一种火红的花,就做‘曼珠沙华’吗?《法华经》里说,‘尔时世尊,四众围绕,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为诸菩萨说大乘经,名无量义教菩萨法佛所护念;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乱坠天花,有四花,分别为: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素筠未停笔,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在暗暗自语道,“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我接着道,“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是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在黄泉路上大批大批的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又因其红得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也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素筠又接道,“彼岸花一般长在田间小道,河边步道,还有墓地,所以别名也叫死人花,所以那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杏贞……看我……”

我回头一瞧,素筠正伸着舌头一副死人相装鬼来吓我,我被吓得尖叫一声,追着打她,两个疯狂的女生在狼毒花海里跑着,叫着,笑着……

“叮叮……咚咚……”我来来回回抚摸着一排排东巴许愿风铃,听着它们谱出一曲清脆的欢唱。素筠递给我一个空白的木风铃道,“写下你的愿望挂起来,就会实现!”我接过笔,木木的看着空白的木板,我是有个愿望,可又不敢让它实现,改怎么办?

我偷偷的把许愿风铃藏进包里,假装微笑着看素筠挂上自己的愿望,她写的东巴文字,我看不懂,于是好奇的问道,“素筠姐,许的什么愿望啊?”

素筠双手合十,闭目道,“等你把愿望写出来,我再告诉你吧!”

我偷偷朝的她吐吐舌头,真是不好糊弄呀!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云贵高原的夏天有一个好处就是,头顶大大的太阳,却一点都不觉得炎热。耳边别一朵浅粉色的格桑花,我横着小曲儿,跟素筠泛舟泸沽湖上。她摇橹,我横躺船上,随手揽到水面上飘过的“水性阳花”,默默看了一阵,素筠道,“这种花白天开,晚上谢,只争朝夕。”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她调笑道,“我们下船就到摩梭人的庄子了,你最向往的‘走婚’就要走起了!”

走婚,女情人称“阿夏”,男情人称“阿注”,摩梭人世代“男不婚,女不嫁”,维系关系的要素只有爱情,没有金钱,没有规矩,更没有皇位……

素筠要拉我一探究竟,这确实够疯狂!当船要靠岸时,我越发的不自在,欣赏美景的兴致全部烟消云散,这要是“假戏真做”了,那还了得?

于是火速掏出那个空白的东巴许愿风铃,豁出去了!遂写下一行清晰的字迹:“我要和奕詝在一起!”

素筠跳下船后,我红着脸不好意思的道:“素筠姐,我在这里优哉游哉的快一年了,是时候改回去了,如果有缘,欢迎你到京城去找我,我家在劈柴胡同!嘿嘿……”

素筠的脸上并没有吃惊之色,瞥了一眼我手中的许愿风铃,摇头笑道,“总算把你的真心逼出来了!罢了,希望你的愿望能够实现!我们后会有期!接着!”

一个钱袋掉进了我的手里,带我反应过来时,素筠已经跑远。

“谢-谢!”我朝她的背影大喊,素筠挥手告别,没有回头。

我火速回到丽江镇上,将许愿风铃挂起,吻别,上路。

※※※

没想到在丽江一发呆,竟已到了道光二十九年的秋天秋天。掐指一算,我都已经十六岁了!

出来得瑟了两年时间,也不知道阿玛一家人在绥远过得怎么样,我只是在离开一个地方一个月后才向家里寄信,可怜阿玛却无法掌握我的行踪,就算想给我写信也不知寄去哪里。

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啊!不过还好,从离开绥远就大包小包的搜集礼物,但愿阿玛能少一些责怪吧!

此次赶路,我真是花了重金,因为归家心切,所以雇最好的马车和马夫,很少再有心思留恋途中的景致了。最终紧赶慢赶,大雪纷飞之时,我终于回到了京城。

京城还没有变,依旧车水马龙,以前觉得扰人的喧闹,现在看上去格外亲切,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呀!

把头伸出马车外,深深吸一口空气里下雪的味道,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口喊道,“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喊的时候固然爽,可喊完问题就来了——劈柴胡同的家门紧闭,明显没有人住过。糟糕!莫非阿玛还在绥远为官吗?怎么两年了,还被留在草原?本以为我跑掉以后,奕詝会罢休,可是情况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现在只能去茶园找落花了。

真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落花现在是茶园的头号儿“妈妈咪”,一个大男人掌舵茶园上上下下几百姐妹的大小事务。

落花见了我悲喜交加,竟落下泪来,边捶我边道,“怎么就几年不见人影儿了呢?你那死二哥还来看我,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我赶紧奉上一条“摩梭女儿国纯手工彩虹披肩”在落花身上比量着,乖乖陪笑道,“这么说我一家人还在绥远喽?那个……你和二哥……还是那么‘甜蜜’哈!”

落花听到这里,故意支走了身边的姑娘们,将我带到自己的房间,边替我扫去身上落下的雪花,边悄声道,“你的事儿,你二哥都跟我说了!嗨!我可怜的妹子,怎么就中了下三滥的毒招儿了呢?你说这不能生……”说到这里,落花赶紧不好意思的捂着嘴一副愧疚样。

“好啦!”我拉着她笑道,“我自己都不在意,你怕什么呢?”

若不是落花提起,我都要忘了自己无法生育一事了。在外面摸爬滚打的到处奔波,身体好像从没给我添过负担,我倒觉得一身轻松,似比以前憋在家里要健朗许多。

我迅速想了想下一步的安排,遂对落花道,“对了落花,不知我能否在这里借住几日,待我休整一下就赶回绥远!”

落花听罢,用裹在身上的披肩抽了我一把道,“走什么走?我派人去告儿你二哥,让他亲自来接你!你就好吃好喝踏踏实实在我这儿,我还短了你的不成……”

“呦!是想见我二哥了吧!嗯?”我打趣道,赶紧躲闪落花的一顿乱捶。

没想到自从我几度在茶园的阁子里献唱之后,消息不胫而走,竟有人寻到茶园要听洋曲儿,落花还特意请了洋人师傅教花魁们练习钢琴曲,半年过去了,还没有一个徒弟出师。于是,我大胆向落花提议,不如挑个时间我来茶园公开献唱一曲,一来替落花招揽客人,二来给花魁们做做样子。落花一听,高兴得不得了,遂速速按照我的要求布置舞台,而且,他为我搬来了多日不见的老朋友——范西的钢琴。我走后,四爷府的人又把它搬回了昝蝶阁,那里依旧是奕詝的私人会馆。

我不禁莞尔,这是我回到京城之后听到的第一则关于他的消息,一直不敢张口去问,他现在过得好吗?

“落花,昝蝶阁的主人对你可真够‘忠心’的啊,这么多年还往你这里送银子!”我看着镜子里的落花麻利的为我盘发,小心的套她的话。

落花听罢,鬼鬼祟祟的凑到我脸庞小声道,“你不知道,那人是当今的四阿哥呀!咱们可都被蒙在鼓里了!人家他娶了福晋以后就再也没碰过园子里的姑娘了,不过是每月来个几天关上门,不停的要酒,啧啧……看来是娶了个‘母老虎’呦……不过咱可是冒了死罪把四阿哥房里的钢琴偷了出来,咱说好了,一会儿唱完了第一件事儿就是把人家的琴还回去……”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胭脂,弄脏了衣服。我借故要回房清洗,便离开了后台。

关上房门,我的心咚咚直跳,六神没了主。练琴这几日,我一直没有勇气走进昝蝶阁。他把我的琴搬回茶园是为了什么?回这里喝酒又是为什么?他果真娶了个“母老虎”么?上次看上去不像啊……

“杏贞!我说你好了没有啊?客席可都坐满了!”落花在门外焦急的催道。

我深深吐了口气,打起精神道,“这就来!”

我用三天时间,将在丽江时学会的这首《彩云之南》在钢琴上谱曲,又融合了花魁姑娘们自编的舞蹈,就在今晚登台亮相。

落花抛出重金,请洋裁缝为我量身定做的一套白纱裙,原因是,几年前穿过的那套蓝色洋裙,尽管落花还留着,但是我长高了,也变胖了,死活都穿不进去。不过,我得保证今晚的“票房收入”,否则落花就不肯放我回绥远了。

坐席中的看客们个个瞪大了双眼,似在看外星人一样。我微微欠身,我来到钢琴旁,双手轻抚琴键,几个简单的音符跳跃,我合上双目,想象着自己依旧躺在泸沽湖畔的船上,

“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

孔雀飞去回忆悠长

玉龙雪山闪耀着银光

秀色丽江人在路上

彩云之南归去的地方

往事芬芳随风飘扬

蝴蝶泉边歌声在流淌

泸沽湖畔心仍荡漾

记得那时那里的天多湛蓝

你的眼里闪着温柔的阳光

这世界变幻无常如今你又在何方

原谅我无法陪你走那么长

别人的天堂不是我们的远方

不虚此行别遗憾”

琴声渐止,台下一片肃静,我睁开眼睛一看,客人们还没回过神来呢!我心中窃喜,这下落花可有的赚了。起身行礼准备离开,此时台下的人才开始连连叫道,“好!好!”

我得意地又行礼示敬,正准备下台,一个响亮的茶杯被摔碎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我也顺着大家的目光,脸上故作深沉,可是心里早乐开了花,估计是哪家公子被我的歌声迷倒了吧……

目光交汇的刹那,我几欲跌倒在台上,那双黑亮的眸子瞪着我,里面似乎微波闪闪,就像阳光下的泸沽湖,泛着粼粼波光。他蓄了胡子,看上去比以前成熟许多,下巴紧咬,两腮阵阵发白。一身干净的黑色蟒纹袍子,金色立领,一股霸气外露,鹤立鸡群之中。

众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又开始嘈杂的议论纷纷。此时有人起哄喊着“再来一首”之类的话,而我的目光仍定格在台下的这个男人身上,这个我“千里走单骑”般回来找寻的男人。

我对他咧着嘴笑了笑,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此时此刻,我只想投进奕詝的怀抱,紧紧的抱着他,告诉他我有多想他,多念他,多么的……对不起他!

我疯子般的冲下台,拨开人群,去寻他。这一次,一定不会放手了!这一次,有多爱他就会抱他多紧了!

人群开始躁动,其中竟有人追着我喊道,“别跑呀!爷今儿晚上就由你来陪了……”

我无暇去理那些臭男人,在人群中继续寻着奕詝。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身后炸响,刚才喊话的人应声倒地,回头一看,那人正倒在奕詝身前,可刚要爬起身又被奕詝踩在脚下。

他的样子,好酷!

我转身跑到奕詝面前,正要张开双手,不料奕詝脚下的人趁机抓了我的裙角死死不放,结果可想而知,奕詝又是一脚踢下去,我依稀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这姑娘,是我的。”奕詝淡淡的瞥了眼地上嚎啕大喊的人说道。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奕詝拉着我飞奔进了昝蝶阁。就像一群野兽争夺猎物一样,这次,我被他俘获了。

我气喘吁吁的踏进这间魂牵梦绕的阁子,还没缓过神来,奕詝已经将我抵在门上深深吻住。

我麻木了几秒钟后,开始热烈的回应他。也许此刻,言语已经逊色,不过此刻,我才真正明白,吻他和被他吻,是我的身体发出的讯号,可耻吗?我不知道。我只想表达,表达我有多么在乎他,我有多么爱他!

昝蝶阁的绍兴兰又开了,发出阵阵幽香,这股幽香让我的呼吸渐渐放缓,我看着奕詝炽烈的黑眸微微道,“奕詝,我,爱,你!”

贴近我的身体微微一颤,那如千年寒冰的脸庞划过一滴泪,性感的胡须下的嘴唇吐出三个字,“我,恨,你!”

然后,我就被无情的扔到了床上……然后,床塌了……

※※※

那一夜,我重新认识了奕詝,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奕詝用行动告诉我,他有多“恨”我。以至于,现在中午的太阳已经照到屁股,我还像死人一样趴在这凌乱不堪的床上。

奕詝离开时并没有叫醒我,只在床边留下四个字——“休,想,再,逃!”

落花自此不敢再提昝蝶阁主人的“轶事”,因为他没想到,昝蝶阁的女主角竟然是我!昨夜的事情像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在茶园的昝蝶阁住着,等待阿玛全家从绥远搬回京城,落花派去给二哥捎信的人回来通报说,半月前我们全家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据说是道光皇帝不豫,正赶在年前将各大要员从各地调回京城,朝野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新的皇位继承人即将亮相。

“阿-玛!额-娘!大-哥!二-哥!婉-贞!佩-儿……”我欢呼着向城门口驶来的马车奔去,太想念他们了!两年未见,大家都好吗?“近乡情更怯”,前行的脚步停驻不前。

直到跌进额娘的怀抱,一股暖流将我包围,这里没有怕坐错车的担忧,没有睡不沉的无奈,没有挨饿受冻的凄凉,这里是家……

“杏贞长大了!”阿玛叹道,亦走上前来,拍拍我的头。我擦了擦模糊的泪眼,发现阿玛和额娘都添了几缕白发,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这不负责任的一走,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负担呀!

“对不起!”我失声哭道,“是我太任性了……”

婉贞出落成大姑娘了,正在写一部讲述清朝人穿越到汉朝的小说;大哥在阿玛亲办的“毒·戒”的戒毒馆中除掉了鸦片瘾,现在正接受阿玛成为“馆长”,这几日正和阿玛筹划着把“毒·戒”的搬到京城;二哥则还是老样子,刚一见面就跟我拌起嘴来,原来,落花能当上茶园的妈妈咪,还多亏了二哥的帮忙“拉客户”、“跑关系”,当然只能在暗地里。让我万万想到的是,佩儿在我走后,潜心研究道教,竟入了绥远当地的一个道观做起了“淑人”,这正式宣告我“小姐命”的终结,两年的磨练,现在我完全可以给别人当丫鬟了。

两年来大家都没有停止奋斗,阿玛说了,在哪里发展不重要,关键要有个好心态。

我们一家总算团聚,殷管家在劈柴胡同的府邸门口放起了鞭炮,接下来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撑着下巴看每个人欣赏我为他们准备的礼物,两年来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搜集当地的新奇小玩意儿,然后想象着家人看到礼物时的惊喜,而现在都在眼前一一实现。

抬头看着冬夜里的皓月当空,我在心中暗自念道,“奕詝,希望此刻你也被幸福环绕。”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三十、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道光三十年的新年眼看就要到了,可是朝堂上下似乎并没有一点年味儿。孝和睿皇太后在小年这天薨了,皇宫里上上下下披麻戴孝,一切节日的庆贺全部停止,伴着严冬,肃杀之气更添。

阿玛从归绥兵道台卸任回到京城之后,并没有接到下一个官衔。可是少不了每日早早上朝,生活节奏可比在草原时紧张多了。更让阿玛心烦的是,每日未等他下朝到家,就有幕僚官员在门口守候,邀请他到府上“议事”。现在皇太子的人选并不明朗,想要拉帮结派的人一时也没了主意。

贴近年根儿,阿玛消瘦许多。这日,趁阿玛下朝,我便备冲上一杯从丽江带回来的酥油茶来到书房。

“阿玛,藏民喝酥油茶来补充体力,我在丽江的时候,全靠它来缓解高原反应!”我笑眯眯的道。

阿玛品了一口赞道,“嗯!不错!亏你有这份孝心!”

我脑袋一转,试探阿玛道,“阿玛,看您每日如此辛劳,杏贞有个好主意可帮阿玛分忧,不知阿玛可愿一听?”

阿玛边喝茶边笑着点头。

“杏贞想在府里办个‘画展’,由阿玛把自己在朝中为官的朋友请到家里来,一来让大家知道我这个女儿糟了‘绑架’之后又‘回来了’,也不用这样每天躲躲藏藏的过日子;再者,阿玛可以借机‘参政议政’,老往别人家里跑多累啊!”

阿玛闭目深深的品了一口酥油茶,叹道,“好哇!”

不知他是同意我的提议,还是赞茶香,这次回来老觉得阿玛说起话来不那么敞亮,就像他不肯我出门一样,我也知道,我这样突然回来,会给他添不少麻烦,毕竟两年前我是被乱臣贼子“掳”走的,现在总要有个正式的说法才行。可是,我憋得慌啊!女扮男装偷溜之类都是童年玩的小把戏了,现在的我想要出门,就要一个正大光明,毕竟都是大人了。

阿玛放下喝的精光的茶碗,来到书桌前写下一个字。我凑到旁边一看,一个端正的“归”字跃然纸上,我心里咯楞一下,似乎有不好的预感。

“杏贞!”阿玛唤我道,“看你现在得样子,为父很满意!”

我甜甜笑着阿玛,那是!咱毕竟也是游离过祖国大好河山的人啊。

阿玛接着道,“所以,是时候送你进宫了!”

进,宫?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为什么?!”我气恼的问道。

阿玛沉思了一阵,意味深长的道“这么多年,我发现一个道理,有太多的东西是个人所无法左右的,就像大清的国运,人们在抱怨它有问题时,为什么不亲眼看看它的本来面目呢?某位才女说过,‘如果你了解过去的我,一定会原谅现在得我。’这个道理于情于史皆说得通……也许你现在还不会明白,不过等到我……等到你进了宫之后就会明白!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自己想明白,过了年,下一次选秀的日子就要到了,上排车之前,你都可以反悔!”

我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阿玛。上一次选秀阿玛睁只眼闭只眼让我逃了,可这一次如果再逃,势必会牵连我的家族,这可是死罪啊!疼我、爱我、由着我瞎折腾的一大家子人的性命,我怎么舍得拿去冒险?

但是,关于我的婚姻,目前我真的还没有任何打算。我简直就是糟透了!谁愿意要我呢?我不能生育,况且还跟奕詝……他说我不可以再逃,可就算是留在了他身边,我受得了这种妻妾成群、整日勾心斗角的日子吗?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办‘画展’的提议不错,我交代殷管家帮你准备,到时候也算你回来后的第一次亮相,咱们统一口径,就说你在草原走失,被好心人送回来团聚,现在呢,待嫁闺中,准备明年的选秀,怎么样?”阿玛好像早就安排好了一样,似乎容不得我又任何反对意见。

“好。”我轻轻答道。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暗自叹道,我是他的女儿啊!他怎么就舍得?他还说过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现在他要把自己的“情人”送给另一个男人,男人心,海底针!

※※※

在京城待的越久,越发觉得这里是牢笼。我是怎么了?为什么老是没活在点上?在外面飘荡时,老念着家里的好;可是人回来了,又怀念起外面的自由。

忙了大半个月,今日终于将画展办了起来。阿玛的朋友们携着福晋和儿女们在府上参观,放松,尽享天伦之乐。我把两年来在路上搜集的所有书画和工艺品都搬了出来,满满的摆在了书房供大家欣赏,并且在每件宝贝的旁边附上一纸说明,记载我到达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此样东西的来历含义。

我停在那副素筠捎带把我画进去的作品前,这次再看这个大水车,怎么看怎么像我的背景墙。我把它命名为“很低很低”,一位被阿玛津津乐道的“大家闺秀”式才女说过,“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我虽成不了阿玛期盼的“大家闺秀”,但我确实认同这种感觉。素筠虽将我入画,但只给了我“很低”的位置;而如今的我在面对奕詝时,也变得很低很低,以至于我奉上自己的身体,但绝不要求他对我负责,因为,我的心里早就开出了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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