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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旺德福/泰瑞宝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8:06

话说差戌时还有一刻钟时,我就出了劈柴胡同,一路如沐春风,尽显倜傥公子哥的形象,刚才就有一位小姐冲我掩面而笑呢。

来到吴卦酒楼,今天好像没什么曲水流觞之类的聚会,酒楼有点冷清。小二儿招呼我上楼,半路上便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见过李兄!”

“见过乐道堂主人!哈哈哈……”

没错,应该就是他们俩了。

我一个箭步跳到他们之间,“二位,幸会!”我双手握扇,向他们作了揖。

“杏贞兄弟来啦!哈哈哈!”李大哥人今天很有兴致,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咦?旁边这为公子就是“乐道堂主人”吗?昨晚真得没有看清他。

今儿个是一身青白长衫,上面是无色的复杂的刺绣,真是简单里透着复杂,估计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了。再看长衫上的玉佩,虽然我不太识货,但是我知道小巧、纹路复杂的算是天然的好玉。

他也朝我回了个揖,我们同时抬头,同时看到对方的眼睛——我永远都忘不了他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潭水,这汪潭水表面平静,而下面却是暗流汹涌,可他总能很好地把握尺度,不会让别人用肉眼分辨出有任何危险,于是放心在上面划船,直到永远都找不到出口,但是你总想一探究竟,于是继续寻找……

“杏贞兄弟!杏贞兄弟……”李大哥在不住地唤我,“你们俩何必多礼,快请坐,我们接着昨天的话题继续聊!”

我是被李大哥的大手按到椅子上的,可心里仿佛还停在刚才的状态。我依旧盯着他看,看他白净的脸,看他嘴角的一弯浅笑。

他似乎明白什么了,“杏贞兄弟,昨晚还没有跟你自我介绍一下,我也是满人,号乐道堂主人,本来我也想说出姓名,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怎奈我的表妹整天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说什么、做什么还得经过她的准许,呵呵呵……”他边说边回过头看旁边坐着的一位姑娘,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他用挑逗的语气对她说,“那我说出你的大名总可以吧?”

“随你了,表哥。”她只是淡淡地回笑道。

“瓜尔佳氏。”他看着她,甜甜地说出来,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像刻在心里一样永远都不会忘。我多么希望他也能这样说出我的名字呀。

“好了好了,咱们言归正传吧!”李大哥有些等不及了。

待小二儿给我们每个人斟满酒,就只剩我们四个人围坐一桌。屏风一档,我们的视野是吴卦酒楼外的雍和宫大街,下边时不时有行人经过。天色已经全都黑了下来,吴卦酒楼的灯笼越发明亮,柔黄色的光照在对面的乐道堂主人的脸庞,能看到一个完美的轮廓,还有他的笑。

“不知杏贞兄弟听说过蒸汽机没有?”李大哥已经抛出了问题。

“知道,英国的瓦特发明的,没有蒸汽机的发明,就没有英国的工业革命,也没有阿玛说的,大清的灭亡”。我的声音有些低,阿玛一直叮嘱我不能把他教的东西外泄,尤其是关于大清朝未来的事情。我小声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只是不想让他们听到罢了,小女子也是懂得先进科技的人!

“杏贞兄弟何出此言,蒸汽机定会让大清的近代工业办起来!”李大哥还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怎么没看到丝毫敬佩之意呢?

“二位慢点,什么是蒸汽机?怎么我没有听说过?” 乐道堂主人的追问才稍稍平复了我内心的不忿。

“蒸汽动力运转是靠这样一套原理,即:镟木、打眼、绞镙旋、铸弹诸机器,皆绾于汽炉,中盛水而下炽炭,水沸气满,开窍由铜喉达入气筒,筒中络一铁柱,随气升降俯仰,拔动铁轮,轮绾皮带,系绕轴心,彼此连缀,轮转则带旋,带旋则机动,仅资人力以发纵,不靠人力之运动。”

李大哥边说边用手中的筷子和酒杯演示,乐道堂主人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啧啧称赞。然后感慨道“二位真是见多识广,佩服佩服!这种制造方法定会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造出更多的东西!”

“那关键就是看你造什么了!”李大哥补充道,“你能去造鸦片吗?能去造那些坑害百姓的东西吗?”

“不能!”我脑海里一下浮现出大哥抽鸦片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把身体抽垮了不说,竟让洋人占尽便宜!搜刮我们的钱财,摧毁我们的体质,最后再消磨我们的意志!”

“所以,两广总督林则徐虎门销烟实为壮举!”李大哥激动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可惜呀!这种人越来越少了,朝廷里的反对派中伤起他来可是毫不留情,如果不是他亲赴虎门布防,我父,不,道光皇帝也不会支持他硝烟。” 乐道堂主人似有悲观之意。

“纵然如此,我们也要让这样一个好官的影响延续下去!”我看着他说道。

“怎么延续?”李大哥好奇地问。

“看他的书呀!”我坚定地说,“林则徐组织翻译了很多西文书报,先后辑有《四洲志》、《华事夷言》、《滑达尔各国律例》等,我阿玛说这些都是中国近代最早介绍外国的文献,我们应该拿来读读的。”李大哥正满足地点头呢,他应该都看了。可是乐道堂主人就有些被落下的感觉了,脸上写满了无知。

我稍稍斗争了一下,要不要送给他一本呢?

思前想后,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如果乐道堂主人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四洲志》借给你看。”我有些脸红,还是说借比较稳妥。

听了我的话,乐道堂主人很高兴,他为我倒满酒,还没等我端起来,就直接碰了我的杯子,边喝边看着我。

我很享受看他眼睛的瞬间,还有他的笑,仿佛他想说什么,话又都在酒里了。

我这是怎么了?赶紧低下头把酒喝光,然后不停地倒满、喝光、倒满、喝光……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的话是不是太主动,还有他的举动又是什么意思。如此种种,倒把自己搞得心烦意乱。

“杏贞兄弟好酒量!”李大哥叹道。

什么呀,我这才是第二次喝酒,一会儿还不知道怎么回去呢。

乐道堂主人开始兴致大发,“干杯干杯!为我们,为大清朝!”我们胡乱碰杯、胡乱喝着。不知是哪位吟了两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的兴致也来了,站起来在地中央手舞足蹈,举着酒杯东倒西歪起来,“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怎么没人应我呢?

“唯-有-杜-康!”是乐道堂主人。

好高兴。在酒的掩饰下,我可以尽情跟他对诗。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就是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表哥,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瓜尔佳氏听上去在朝他撒娇。

“好了好了,我派人先送你回去,早点睡!”他安慰她,然后看着她下楼,又踉踉跄跄走到窗前看她上马车,朝她的马车挥手。

真甜蜜,好嫉妒!

“我也要回家!”这真是发自肺腑的呼喊,我希望你送我回去,可是这句却不敢说了。

“好!乐道堂主人,我们送杏贞小弟回家怎么样?”李大哥很爱管闲事儿。

“李大哥,我知道你在复习赶考,还是早些回南报国寺吧,估计曾老师在等您呢!” 乐道堂主人这会儿清醒了一些,然后望向我这边,还是那双清澈的眼,“杏贞兄弟就交给我吧!”

李大哥觉得在理,“好!那就劳烦您多照看这位小弟了,下次我们再聚!”

真是太好了,他可以送我回家了,太幸运了,总是想什么来什么。

告别李大哥,我跟他互相搀扶着走在大街上,两个酒鬼算是一道风景线了。

要不要把住址改来改去,让他多送我一会儿呢?

“杏贞兄弟,你家怎么走?”他看着我问道。

“我家?”骗他我还真觉得不仗义,不如早点把书借给他,明天还要去桂良府上拜访,回去太晚怎么过阿玛那关呢?

“劈柴胡同,近着呢!”我像是被先生警戒过的书生一样,站直走,定神,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快些走,我回家里把《四洲志》拿给你,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咱们还可以探讨。”

“呜呜呜……”什么声音?是他在哭吗?

“你怎么啦?”借给他本书至于感动成这样吗?

“你是奕詝吗?”他停下酒后的舞步,双手放在我的肩上,眼里全是泪,那汪潭水似乎有决堤的危险。

“奕詝是谁?”我很不解地望着他的眼睛,迅速从震撼转变成淡淡的担心,肩膀被捏得好疼。

“你说你是不是奕詝?是不是……”

“我不是!”最讨厌别人把我当替代品了。

他开始抽泣,然后抱住我,我能感到他头的重量一下子压在我的身上,是毫无防备的那种。“我知道你不是,他现在不会像从前那么对我了。”

突然觉得此刻我不应该说话,他好像需要倾诉。

他慢慢停止抽泣,然后我的身上一阵轻松,他把头拿开了。

“我们走吧,对不起。”他喏喏地说道。

看惯了他自信的样子,还是头一次感到他的脆弱。尽管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小半天,但是仿佛认识了很久。

默默走了好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奕詝是你的好朋友吗?他又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你呢?”

他不说话。

“我们又不认识,我知道了又不会告诉别人,你可以相信我的。”说这种话也挺担心他嫌我爱打探别人的隐私,可我实在是太好奇了,真得很想弄懂眼前这个人,现在的时间很宝贵,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了,不知能不能再有机会这样和他一起并肩独处。

“你不能懂,我说的话足以让你掉脑袋。”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怎么会掉脑袋?除非是你砍我的脑袋。”我就不信套不出你的话来。

“好嘛!”他叹了口气,因该是准备说了吧。

“我在家里排行老六,奕詝是我的四哥,他十四,我十二。四年前他丧母,就到我额娘这里跟我一起长大。”呵,他的阿玛还真有不少福晋,相比之下我的阿玛就好多了。

“我们朝夕相处,情同手足。每天早早起床,五鼓时分便到书房学习汉字诗词文章,学习儒家经典,学习政治史籍;午休之后,跟随满洲师傅学习满蒙语文;正课之余,我们跟着谙达学习射箭、角力、舞刀、使枪,直至薄暮方休。”

“多好呀!”我禁不住感叹,他也沉浸在当时的美景中。

“呵呵,你不知道,我们的阿玛还为我们一起编创的枪法起名,枪法叫做‘棣华协力’,刀法叫做‘宝锷宣威’。”

“你还会枪法呀?”他果然是接受过精英教育的人,真是应了阿玛说的那句“知识就是力量”!

“这些都是我们为前途博弈的砝码。而现在就到了我们互相厮杀的时候。彼此心照不宣,可又不得不卷入一场场明争暗斗之中,而一切只为了博得我们阿玛的赏识。”

越听越觉得奇怪了,掉脑袋,精英教育,明争暗斗,特别的父子关系……把这些串在一起,我仿佛能猜到他对自己的真实姓名遮遮掩掩的原因了——他应该是哪位王爷家的贝勒了。

我很肯定自己的结论,劝他道“在你的世界里,这种成长轨迹是必然的,你能做的除了逃跑,便是适应,不过以你的才华,逃避是可惜了。”

他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杏贞,你的话很在理,我也该好好调整一下自己了。”

我们相视而笑。我知道我没醉,我想他也没醉。

不知不觉间就拐进了劈柴胡同里。

“我到了,”我试着让他停脚,不能让他知道我家大门,他在隐藏自己的身份,我也必须隐藏,至少不能让他知道我是女的。“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取《四洲志》给你。”

“嗯。”很喜欢听他稳重地说“嗯”。

我飞快地绕到后门——总不能让他听见殷管家叫我“杏贞小姐”吧。

这种感觉真刺激,就像阿玛说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不想看到危险,我也希望大家把我当做空气,以另一个身份在家里游走。

阿玛书房里大家都在,应该是在准备明天去桂良府上的事吧,唯独缺我。

只听阿玛大声说,“一刻钟之内再不回来,就别想再放假!”

这个阿玛!后门一定是他留的,话也是说给我听的!不管了,我得快去快回。

他一个人站在胡同口,白月光把他罩起来,他在朝我跑来的方向望,能看到他的浅笑。

“就是这本!”我气喘吁吁地把书塞给他,可能是由于高速运动中的突然静止,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撞到他身上。

“杏贞兄弟小心!”他赶忙抓住我,在力的相互作用下,我终于站稳。

“哈哈,你别总是莽莽撞撞。”语气里有些嗔怪。

“那您慢走。”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这种没谱儿的话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恢复那弯浅笑,“好,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书我看完了定会早日归还。”

“Bye-bye!”我向他挥手。

“这是什么意思?”他挠了挠头。

“看了书你就明白了!”我笑着跑开,贪婪地看他最后一眼,可是感觉那个白色的躯体依旧会站在月下,一直看到我消失。

不知道他何名何姓,没有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不知道关于他的东西太多了。

可是知道又能怎样,根本不妨碍我们之间的交流。

我在想,他如果看到我夹在书里的字条会有什么反应呢?——“我愿意做你的奕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使劲晃晃脑袋,深呼吸几口夜里的凉风,去去酒气。

差不多一刻钟了,赶紧回阿玛那里报到吧,否则再也不给醒酒假了——怎么再见到我的乐道堂主人呢!

呵呵,觉得今晚会笑着睡去……

☆、桂良府遇四子九女,卧佛寺悟性月恒明

五、桂良府遇四子九女,卧佛寺悟性月恒明

“哎呦……哎……疼!”我真是忍无可忍了,额娘非要佩儿给我搞一款富贵头,只为了我不至于给叶赫那拉家丢脸。

我皱着眉头,使劲对着镜子里的佩儿瞪眼,“好佩儿,你轻点嘛,别把我的发型弄得跟皇太后似的!”我的话她丝毫听不进去,手里拿了一大把金簪、银簪、翡翠簪,她那严肃的表情告诉我,她势必会按额娘的意思把它们都插到我的头上。

“杏贞不要乱说话!”二哥油光粉面得大步迈了进来,“皇太后也是你能拿来说笑的?”边给佩儿助威,边把我从镜子里挤出,用他那两只白嫩的手板理着两鬓。

“我呸!”一阵反胃的感觉袭来,我一只手捏着他的辫子,轻蔑地胡乱甩着,“二哥,你有小辫子在我手里,劝你不要轻易惹本小姐!”

他敏感地抽回辫子,好像我的手有多脏似的,“我哪有什么小辫子在你手里,是谁女扮男装,是谁大半夜跑出去跟一群男人喝酒,是谁……”

“好了好了!那都是经过阿玛允许的!你呢?你去茶园听曲子怎么不带我?阿玛批准了吗?”我这连环炮式的发问让二哥乱了阵脚,“我……我那是……”他突然转向佩儿,“佩儿,是你泄的秘?”

佩儿一下子从那堆纷乱的发型中清醒过来,“二少爷,我……我……”镜子里的佩儿低下了头。

此时二哥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擒拿佩儿,别看佩儿是跛脚,反应还是很迅速的,手捧一大把首饰有开溜之迹。

下一幕,我就不想睁眼看,只顾闭着眼睛欣赏了。

“二少爷!我错了!饶了奴才吧……”佩儿求饶道。

哈哈……屋子里顿时鸡飞狗跳,最终以额娘那一堆昂贵的首饰齐声落地告终。

如果不想看到某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终于可以轻装上阵了,嗨,不就是去桂良大人府上拜访么,用得着打扮得那么夸张么,真不明白额娘是怎么想的。

佩儿开始抽泣,跪在地上看着打烂的首饰不知如何是好。

我扶起佩儿,安慰道:“佩儿别哭,这不怨你,你不用怕!”然后转向二哥,无奈地质问,“你说怎么办吧,首饰是我们俩亲眼看见你打烂的,你常去茶园的事也只有我们俩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就看你的意思了!”这种要挟人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你们……你们……”二哥被气得大喘,不过他还是强忍着镇定了下来,“只要你们不把这事说出去,打烂簪子的祸就由我来担,你看怎么样?”

“打烂簪子的人本来就是你!”我厉声回道,“要么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就让阿玛罚你到祠堂跪三停三夜!”

“你……你……说条件!”他真的很生气,后果也不会很严重,毕竟他和那个暴脾气的大哥照祥不一样,欺负起他来我还是心里有底的。

“带我和佩儿去茶园听昆曲!”我显出一副他必须答应的气势。

二哥一阵强忍怒气之后无奈道,“好好好!真是服了你们……”说罢拂袖而去。

“我爱桂祥哥!就定在下月我的生辰怎么样?”我兴奋地朝他的逃向喊道。

只见二哥停□,“嗨,真是拿你没办法!”说罢真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溜了,以防我再提出什么条件。

太棒了,双喜临门:一不必顶着复杂的发型被桂祥家人取笑,二可以在下月生辰邀那个乐道堂主人听昆曲,哈哈,好浪漫呀。不过,他会来吗?

※※※

这种阵势,我还是头一回见。

桂良大人携妻眷共二十几人在附上门口夹道欢迎,我在想像他此次到京赴任,这一大家子走在路上是怎样一种壮观的场面啊!

额娘一手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婉贞,一手拉着我,旁边跟着大哥和二哥,阿玛走在最前面,跟小跑迎出来的桂良拱手作揖,乐作一团,他们看上去还真是至交啊,但愿阿玛不要露出失忆的蛛丝马迹才好。

紧接着桂良大人开始介绍他的,注意,是四子和九女!延禧、延祚、延祺、延祜……我真的只能保持微笑,保持请安,一连二十几个请安的姿势让本小姐我差点做眩晕状,还好佩儿撑住了我。可惜他们不会懂,其实一句“Glad to see you all”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我很自然地被划到了桂良大人九个女儿的堆里,大哥二哥也随那四子去了,明显感觉那四子的八只眼睛在浑身上下打量着我——看个屁!姐今年十岁,你们想都别想!

这九位女子都姓瓜尔佳氏,瓜尔佳氏,天哪,瓜尔佳氏,这不是跟乐道堂主人的那个表妹一个姓氏吗?

我在九人中飞快地搜索着,脑海里浮现着残存的记忆,排除,排除,排除,排除……是这个!一定是她!我还记得她的端庄的神态,如果在旁边放一个乐道堂主人,就是昨天吴卦酒楼的情景了。

看来她还没有看出是我,我这身女装,还可以掩饰一会儿。在自我介绍之前一定要开溜呀。

“不好意思,我想去茅房!”怎么就想出这种理由了呢,害得九位姑娘朝我低头含笑。

突然瓜尔佳氏跳出来主动说要带我去,糟糕,她一定是认出我来了,刚才阿玛介绍叶赫那拉·杏贞的时候我记得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呀,那么多人,怎么会留意我呢,怎么办,怎么办,谁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跟我来!”她温柔地拉起我的手,我这才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她好美呀,鹅蛋脸,皮肤嫩的就像水做的,让人不忍触碰,眼睛笑起来就会散发着优雅的气息,怪不得乐道堂主人那么喜欢她,跟我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我唯唯诺诺地应和着被拉走,该说点什么呢?

走到没人的地方,她突然转身,“我问过了,阿玛和额娘会留你们全家在这吃完晚饭再走,所以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了!”她兴奋地让我不知所措。

“这位姑娘你这是什么情况……”我还装作不想承认她已经认出我的事实。

“叶赫那拉·杏贞!我们昨天还见过不是吗?”说罢她开始哈哈大笑。

Game over了。

“哈哈,原来,原来刚才你都看出来了”我的脸火辣辣地,平生第一次被揭穿地这么彻底。

“不止呦!第一次在吴卦酒楼我就看出你是个女的,我阅人无数,怎么会走眼!”

不是吧,你是桂良大人最小的女儿,竟号称自己阅人无数?不过,阿玛曾说过,桂良大人做遍了南方各省的大官,这种游历式的成长方式也有它的好处吧,起码我是被揭穿了。

“你,你要带我去哪儿玩?”我怯怯地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对了,我叫露柔……”她还是那么兴奋。

不过我对她真得很好奇,不知这个女子有什么鬼点子。反正有佩儿跟着,也不会有什么状况。

她边走边向我介绍自己,跟我一样大,排行老九,桂良侧室所生,在家里不受重视,五年前寄宿在京城的舅舅家,回到南方后又随阿玛返回京城……这孩子,这种话都会讲给我这样一个外人听,真是有点倾诉饥渴了。

她说自己最近有些不走运,今天约好了西山卧佛寺的主持做法事,反正呆在府上也无聊,还不如出来玩玩。

※※※

佩儿说《易经》,瓜尔佳氏谈佛经,她们聊得很投机。

约好回去的时间地点,在保证我会照顾好自己之后,跟她们暂时道别。

很喜欢这种对称严谨的寺庙。

卧佛寺跟藏传佛教的雍和宫不同,可能是离闹市较远的缘故吧,香客稀少。它依西山而建,规规整整,水石奇秀,竹树交荫。穿过山门的牌坊顺山势上望,有古桧百余棵,排列在香道两旁,行走其间,心会立刻沉静下来,仰慕古刹,心生肃穆。

跪在卧佛前,会想问问他,真的能够忘却人世间的烦恼沉沉睡去吗?“得大自在”,这是乾隆皇帝对释迦牟尼的诠释。而此时此刻的我,真的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自从见了乐道堂主人,满脑子就都是他了。会设想各种跟他见面的场景,对话,怎样逗他笑,怎样打开他的心结,怎样……嗨,真是太多假设了,而种种假设又都未曾真实的发生过,我却能因为自己设想的情节扑哧笑出声来。

我摇了摇头,竟发现自己嘴角上扬。以前如果这样,定会向阿玛来个心理咨询,看是不是患上了西医里的抑郁症之类;可是现在,竟能欣然接受。不需要诊断,这就是我自己,不是吗?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佛祖呀,你说,每个人都有佛性,我相信我的佛就是我自己,求佛好像是跟自己对话,问问另一个旁观的自己,怎样解得开心里的结。

如果有缘相处,就应该珍惜,不要管结果怎样,因为你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业障因果,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对,终于想通了,珍惜是最好的答案,如果能够遇见他,就要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这样当他离开的时候,可以笑着看他走,不是吗?

睁开双眼,顿觉心里轻松了许多,很喜欢这样跟自己对话,因为可以想明白很多平时烦扰自己的问题。

我起身准备离开,这才发现已经日落西山了。天的一边开始暗下来,而另一边,一轮明月已经做好了准备,来接管这片天。大自然就是这样,六道,轮回,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就像置身世外的超脱者,而凡人呢,总是牵绊于纷纷扰扰。

我再次穿梭在香道,准备跟瓜尔佳氏会合。

一阵笛声穿林而来,清净,幽远,它似乎化作了月旁的一朵云,飘下来,依傍而绕。

我沿着笛声走去,不想看到吹笛人,只停到刚好。

牌坊那里还没有人影,露柔和佩儿没有到,我还可以再陶醉一会儿。

夜幕真得降临了,白月光洒下来,笛声让我想起了诗仙李白的《春夜洛城闻笛》,我情不自禁地吟起来,“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我就这样对着月看着,吹笛人走到我的身旁竟没有发觉。

笛声停了,接着淡淡地一句“好诗。”

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仿佛是回到了那个晚上,还是那个白衣人,还是嘴角的那弯浅笑——竟然是乐道堂主人!

我是在做梦吗?掐自己吧!我真得开始掐了,一只握玉笛的手伸过来,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你不是在做梦,虽然这里美的像在梦里,”那个声音顿了顿,“叶赫那拉·杏贞。”

哪里有地洞?哪里有地洞?昨天还称兄道弟,今天谎言被再次揭穿,“乐道堂主人,我不是有意骗你们的,实在是有难言之隐,我……”从来都没这么尴尬过,只有一次不小心闯到浴室看到大哥□之外。

“呵呵,你大可不必解释。”他很淡定的道,“人本来就有很多难言之隐,何况……”

“何况什么?”我好奇的问道,感觉他似乎话里有话。

“杏贞,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女孩子。”他那弯浅笑——我恨之!

什么!竟然一开始就知道,还装作若无其事,敢情我就是个小丑,让他们看尽了笑话,真是越想越气,刚想爆发,他突然放到我面前一样东西——是我卖字儿那天买的胭脂。

怎么会在他手里,我就说怎么回去找也找不到,只有佩儿那盒还在。

啊啊啊啊啊啊,这真是尴尬死了!我从他手里抢回胭脂,一言不发。

“杏贞,你别误会,我跟表妹不是想看你笑话,捡到你掉的胭脂,我们想如果直接还给你会让你在众人面前难堪,所以就……不过,男女之间能够畅所欲言,不亦乐乎?”他在观察我的反应,生怕伤害到我,而我只能有多镇定就装多镇定了。“何必又在乎形式呢?”

是呀,他的话达到了安慰的效果。

看到我没刚才那么紧张了,他又恢复了笑,“感觉我们真的很有缘,我们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价值观,跟你说话真的很舒服。”我不说话,心里暗暗道,我也很喜欢听你说话呀。

“你的《四洲志》我都看完了,还有你写的那句话。”

我又紧张了,不敢看他,现在觉得他知道我不是男的,还做什么他的奕詝呀。

“答案是:求你做我的奕詝!”他又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一直手里攥着玉笛,上面的挂饰在摆动。

“真的吗?”我好高兴,竟忘了自己的性别,“我们可以做好兄弟!”最后两个字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后退,好摆脱他的手。这黑灯瞎火的,一男一女,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俺可是好人家的姑娘!

他好像也是突然明白过来,低声道,“对不起。”

我们都不说话,却不觉得无话。

我默默地下山,他跟在后边。

“下次我们可以去南报国寺找李大哥,”他说道。

我停下来,回头望着他。

“放心,他不知道你是女孩,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喝酒畅谈。”他笑了笑,接着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转过身,继续走,“我不介意。”

“你的笛子吹得真好听。”

“是吗,你是第二个听过我吹笛的人。”

“为什么?你不喜欢吹给别人听?”

“不是,因为笛子是我唯一留给自己的,其他的都是用来跟别人比的。”

“你说的别人是奕詝对吗?”

“对,在你面前我没什么好掩饰的,因为一下就会被你看破。”

“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只不过你很容易懂罢了。”

“可是在家里我要成为别人最不容易懂的人。这一点我还真比不上奕詝,他的杜先生真得很厉害,虽然职位不如我的卓先生高,但是很会揣摩我阿玛的心思,所以上一轮比赛我就输了。”

“此话怎讲?”

“前些天阿玛在朝……他公然表扬了奕詝,因为他主动向春旱的灾民舍粥。”

“因为他的杜先生教他这么做对吗?”

“此言极是。而我当时却在吴卦酒楼喝酒,被奕詝的人盯上了行踪,报给了阿玛。”

“可是我们讨论之事关乎大清国运,不见得就比舍粥显得堕落!只是……地点有些……”

“你都懂。”

“说实话,不希望你这样。”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的眼睛,望着那汪潭水,原来曾经是淹没了狂风巨浪,心里很不舍。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他就是当今道光皇帝的六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听阿玛说过,道光皇帝的四子和六子是皇位竞争的有力对手,现在朝廷上下关于他们的竞争故事正炒得沸沸扬扬。

“真得不希望你这样,”我发自内心得重复着,“我知道这样会让你很累,但还是祝你好运,不管最后的结果怎样,都要保护好自己。”我朝他笑了笑,真没想到竟能碰见当今的六阿哥。

“我……”他又要说什么。

“不早了,露柔和佩儿还在等我。”不想再让他说下去了,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我要静下心来好好理理头绪。

我们还是一前一后地走着,下每一个台阶我都在想,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杏儿,你总算来了!”露柔看到我们俩似乎见怪不怪。

“小姐,我们回去吧,老爷和夫人该找我们了。”佩儿说道。

“嗯。”我答应着,回身跟乐道堂主人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就钻进了轿子。

一路上什么都不想想,脑袋空空的,撩开轿帘,望着越升越高的明月,映衬着让人怀疑是深蓝还是黑的苍穹,脑子里不由回荡起四个字——“性月恒明”——就让那佛性如月亮,明亮兴辉永照吧。

※※※

一家人跟桂良大人府上的老老小小道了别,我们打道回府。

轿帘掀起,正要探身,露柔走过来递给我一封信,悄悄跟我说,“这是乐道堂主人写给我的,我们一起分享吧,我们还会见面的。杏贞。”

我只是朝她礼节性地回了个礼,赶紧钻进轿子。

嗨,好累的一天。

低头看看信封,是乐道堂主人致瓜尔佳氏。

翻开,竟看到了此生最让我感动的文字:

“今天又起个大早,可能是因为初来草原扎营不太适应的原因吧,相信很多人还沉沉在梦中。

今天是瓜尔佳氏的生辰,心爱的她尚在回京的途中,即使遥隔千里,只要心中存着对彼此的思念和爱恋,一样还是祝福。

夜鸟吸食初现的晨星,星光闪烁若爱恋着你我的灵魂。在这夜色的柔弱的蓝色长翼的守护下,此刻,应该你恬然在梦中吧。

尚记得初相识时,赠你的那一束玫瑰么?一十一这个数字表示"一心一意"。虽然生活在大清的人对此知之甚少,但是在遥远的英吉利,人们都是这么做的。很开心自己选择了这个数字,岁月流逝,承诺依然在斯。而且,我会用今生守护自己的言语。世界虽大,我心的方向不会迷乱。此后每年,鲜花都在。只是去岁和今岁,你我在两地。对上苍充满了深深的感激,在桂良大人初次带你进宫时,我每天偷偷跑去见你。你走后,每天苦苦的守望与思恋,换来你提前进京与舅舅同住。怎样美丽的不忍触碰的时光呵,可以趁每次皇阿玛放行,我们一起晨读,一起吃饭,一起默书,一起逛夜市,一起看白云飘逸,看春花烂漫,看这个让人充满深深感激的世界。我是世界上最为幸运的一个。你这片窗前最美的月色,总是一瞬间,思念涌流,无力自抑。谢谢你,让我的人生变得完整。

记得你每次在晨曦中的守候,等我出宫一起去你舅舅家;记得每次在晨曦中的漫步,见面你我才会最为开心;记得一起在河畔感受浩浩长风,你的眸子如此明净;记得一起在春光浪漫时沉醉于花草的香气弥漫,当你漫步时,所有的鲜花愿意步步舍命相迎;记得自己为了出宫见你,夜半苦练剑法等待阿玛检查的辛酸,而所有的辛劳在见面的一刻烟消云散;记得漫长的备考岁月,与你相见无多;记得在我出宫的一刹那,你的泪水温柔了我的心灵;记得每次外出时你的不舍与不安;记得在夜市一起的快乐,一支玉米棒会让我们开心到上天也嫉妒;记得一起困顿岁月的难过,杜受田派人监视我的起居,母后为了不留下话柄,不允许我动宫里的一文钱,贫贱夫妻,不能给你昂贵的礼物,但是心情宛然;记得所有让你开心与不开心的瞬间;记得黄昏时西山的草木的柔和光泽和甜美气息;记得千里相隔,共此明月的宽慰;记得所有甜美的语句与耳鬓厮磨的光阴;记得浓郁得化解不开的思念;记得所有美好的时光都有你在侧,其实,是因为有你,所有的时光才如此饱满;记得你所有对我的温柔;记得长期在两地时,每天吞服思念苦药的一份定量;记得天天相见时所有的甜蜜,甚至是小小的争吵;记得所有的风雨,而后会是更为明净的天空,更为绚烂的虹……记得要见你的家人时的惊惧不安,记得所有人对我的友好;记得所有的美好的流逝的岁月。到今天,我们相识相知相依相守已然整整五载……人生中有多少五载呢?人生中又有谁有这么多的缘分天天厮守?……谢谢你,宝宝,我愿以此生剩余的时光与你共度,共同厮守,直至垂垂老去,而我又会老的很快,很多人说我长了一张老脸……即便面容沧桑了,我的心境仍是那个初识你的孩子,宛若手中捧了一颗美丽晶莹的珠子,忍不住心中的喜悦,涨红了脸,忍着要发出的惊喜的叫声,心中有怎样的惊艳与小心翼翼的不安。

谢谢你像五年前一样执意随你阿玛到京城来生活,我们会再次相聚在老地方。即便不是如此,在人生这片浩淼的海洋中,我们会一直在同一片舟中,任风吹浪溅,安然渡到海洋的那一面。当静谧的死亡前来迎接时,我会无悔无憾。因为有你,此生圆满。

夜色渐渐退却,我已然泪流满面。不是一个柔弱的人,尤其男人,泪水不该轻弹。但是,逢此刻,情何以堪。就让甜美的泪水自我的心中涌流,献给我们美丽的五载。

祝亲爱的瓜尔佳氏生辰快乐!此后每天都快乐清吉!”

跟信中的他一样,我已然泪流满面……

☆、弃信拾欢笑,抚琴待君来

六、弃信拾欢笑,抚琴待君来

我真得很难受,平生第一次,难受得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解释。

斜靠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任凭眼泪有节奏地甩落。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本来跟乐道堂主人的不期而遇让我倍感兴奋,陶醉在他的笛声里,享受跟他一起下山。可是偏偏这封“情书”像晴天霹雳一般击中我,这就是被电的感觉吗?哼,阿玛在物理课上疯狂地打比方我都没懂,这下全都明白了,应该有几百万伏了吧。

可我为什么要哭?我叶赫那拉·杏贞的眼泪就这么不值钱吗?因为女扮男装被揭穿而羞愧吗?因为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阿哥而震惊吗?还是,他写给露柔这些情意绵绵的文字让我知晓——他的心里只有她?

胡思乱想了一路,大概是到家了,轿子陆陆续续停了下来。心里突然开始发慌,总不能让家人看到我现在这幅苦相,否则又要扯谎骗他们了,我好累,真没那根筋了。

趁他们都还在窸窸窣窣下轿,我掀开轿帘,一个箭步冲进了府里。

我憋回那股哭腔,躲在黑影里,朝阿玛、额娘的方向喊去:“阿玛、额娘晚安!我累了,先休息了。”说罢,扭头便跑。

“你慢点!”额娘的声音消失在脑后。

一路跌跌撞撞,手里掐着那两页信。狂奔中,脑袋里突然冒出个想法——我要出去透透气。

趁大家都还没进到府里,我改道从后门溜了出来。

一时六神没了主,就这样低头走着,此时没了众人前的压力,眼泪放肆得涌出。我到底是怎么了?好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从未有过,因为此时的自己,好软弱!

走着走着,怎走不动了?是撞墙了吧。好吧,使劲来一下,可能会清醒点。我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拿起脑袋就撞。

“哎呦!”怎么是人声?

“杏贞!”

我抱着头,泪眼模糊中,发现眼前立着此刻我最不想见的人。

乐道堂主人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捂着胸口,独自站在夜里。如此近距离地望着他,我止住了抽泣。

“杏贞,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他的手转而从胸口挪到我的肩上,“你怎么……哭了?”

他怎么还一副无辜的样子呢?我这一路上拼命挣扎着想抹去白天的记忆,你倒好,竟然……

突然,他伸出手揽过我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膛,冰冷的夜里,我能感到他的温度,还有,他那有力的心跳。

“杏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伤心流泪。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不希望你这样。你白天对我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可是此时的我,已被他的举动惊呆,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他怀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会对你坦诚地说出自己的身份,我……就是信任你,从见你第一面开始就是。但愿我阿哥的身份没有毁了我们之前的交情,”抓在肩头的手臂紧了紧,“请原谅我的隐瞒,其实……我对你一直都很坦诚……”。

我渐渐止住了抽泣,抬起头,又是那汪潭水,依旧深邃,可是笼罩它的却是蹙起的眉。他是在担心我吗?怕失去我而着急吗?可我手里的信又是怎么回事?

我背过手,轻轻地把手中的信纸窝成一团塞进袖子,眼睛注视着他,希望能暂时引开他的注意。

“乐道堂……不是……六……”,我一时乱了方寸,怎么连开口都这么费劲。

“就叫我奕xin吧,”他连忙接过。

“哦,奕xin,咳咳”我顿了顿嗓,“我很喜欢跟你做朋友,只是没想到你的身份如此高贵,而我的家庭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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