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他匆忙打断我,用坚定的眼神望着我,双手掐住我的双肩,似乎要把他身上的力量一下子注入我的体内,“你很特别,杏贞,你是我在皇宫外面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你让我觉得,除了宫里的那些勾心斗角,这个世界还是温暖的。”
真的吗?我对他来说有这么大的意义吗?甚至,他的世界因我而温暖!
“那不结了!”我顿时破涕为笑,“别胡思乱想了,下个月初十是我的生辰,六爷何不想想给我准备个寿礼什么的,太便宜的可不行呦!”说完冲他做了个鬼脸。
情绪转换之速连自己都惊讶,分明感觉到眼毛上的一滴泪珠在鬼脸上行走,我赶紧擦了去。
“哈哈,好!”见我毫不在乎的样子,他如释重负,“这个杏贞放心,寿礼定会与众不同!”
我也跟着哈哈笑起来,被信刺痛的心快速愈合,气氛仿佛又回到了下午在西山上的感觉。
“杏贞,天色很晚了,你一身女装在外面很不安全,不如我送你回府吧!”
“嗯!”
我们又并肩走在夜路里,不想解释太多,只感觉我们彼此理解,何不放下外人的言语,就只做我们的朋友呢?想到这里,我也如释重负,顺手把那团纸扔到了路边的黑暗里。
“好了,我到了,这就是我家……的后门”我不好意思地朝他伸了伸舌头。
“呵呵,我懂,小心点!”他故意压低声音,好像在配合我。
“对了,”刚要转身,被他拉住胳膊,“以后如果需要联系你,我就派贴身太监小董子给你府上送信,如何?”
“Good idea!”嗨,英文又有长进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看到奕xin诧异的表情,我又补充道,“好主意!不过……”
“不过什么?”
“下次不要带露柔出来了,女孩子出门多不安全呀,”我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有女孩在场,我们兄弟几个玩起来也不自在嘛!”说这话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的性别。
奕xin并没有回答,反倒低下头侧过脸,肩头分明乐得在颤抖,忽又转过头,“Bye-bye!”然后起身上马,转瞬间消失在夜里。
他应该是很认真地看过《四洲志》了吧,我,也就是奕xin的奕詝了吧……
※※※
今天阿玛一大早便出门了,好像完全忘了时事政治课这码事。
这怎么行,我还准备了很多“热点问题”要问呢,比方说,爱新觉罗·奕xin和爱新觉罗·奕詝的储位之争,爱新觉罗·奕xin的胜算有多大,爱新觉罗·奕xin是个什么样的阿哥,爱新觉罗·奕xin……怎么脑袋里全是他?
我手捧课本杵在阿玛书房门口一动不动,忽的使劲摇了摇脑袋,重重的默念道:“我跟奕xin只是朋友,再没其他。”
“小心小心!这边……这边……”阿玛终于出现了。
只见阿玛引着三五个小厮正往这边搬运一个庞然大物。
“杏儿参见阿玛,阿玛这是在做什么?”我不解地问道,这个阿玛又在玩什么新花样?自从他去年晕倒后醒来就像换了一个人,所谓的失忆倒像借尸还魂,不过越发地能和我打成一片,还是很庆幸能有如此开明的阿玛。
“杏儿,今天的课程略有调整,时事政治课改为音乐课!”阿玛兴奋地说道,一会儿功夫庞然大物已被立在书房中央。
“杏贞快看!”阿玛振臂一挥,飘动的布帘下,一座“木房子”出现在眼前。还没等我发问,阿玛已经开始了介绍。
“这个叫做钢琴,不过现在这个充其量只能叫做木琴,嗨,跟我们那个时代的材料还是不能比呀!”阿玛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过已经很好了,它是法国传教士范西从欧陆一路带来的,很是难得呦!”阿玛一脸得意。
“阿玛!这个钢琴就是传说中的Piano吗?”我不敢相信,阿玛口中的贝多芬、肖邦还有朗朗、周董等众多音乐天才就是用这个东西混饭吃的。
“杏儿快关上门,为父要向你单独展示一下我的音乐天分!”我赶紧遵命,然后搬来凳子,傻傻等着。
只见阿玛双手轻柔地掀开一个木盖子,一排黑白相间的竖条条展现在眼前。他闭上眼睛,将十指铺在上头,刹那间一串动听的音乐环绕在耳边。
这种声音完全不同于中国古典弦乐器所奏出的声音,像无数支小锤,个个敲中人心最弱的那一环。
只见阿玛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着,时而急促,时而舒缓,不仅让我联想到杜甫的《琵琶行》里面的那句话:“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他微闭双目,陶醉其中,最后随着琴音渐渐隐去,阿玛缓缓抬起双手,睁开双眼。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余音绕梁——三日不知肉味。
“阿玛真棒,阿玛……教我吧!”我摆出一副被震撼的五体投地的样子。
“必须的!”阿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好像早就猜到我的要求。
这个阿玛真神奇,连西洋的乐器都能精通,竟还能从传教士手中搞来这种贵重的大家伙,想必他跟这个传教士范西交情可不浅。
“阿玛,这架钢琴是给我的吗?”我恬不知耻地发问道。
阿玛忽然一脸失望,“哪有这等好事!”
接着讲起了这架钢琴的来历。
原来最近阿玛结识了前来给道光皇帝觐见的德国传教士范西,因为阿玛懂德语,所以就经常到他的住处拜访。于是他发现了这架由亨利·施坦威亲手制作的钢琴,阿玛说这个古董如果能拍卖的话,他回去就不用愁了,呵呵,他总忘不了疯言疯语。
现在他说自己死皮赖脸地跟范西借来这架钢琴,就是希望我能跟他学两首名曲,这辈子也算给我留下点念想。
“阿玛,钢琴合适归还?”我顿生了一个鬼主意。
“一个月的期限,下月初十。”阿玛随口道,眼里竟是恋恋不舍。
初十?岂不是我生辰那天?
“阿玛,一月之内,您能教会我一首曲子吗?下月初十是我的生辰,就当给我的寿礼好吗?”我哀求道。
“那我们可得抓紧了,像你这样没有任何钢琴基础的人,要想在一个月内练会一首曲子,日夜操练就必不可少了!我这首德彪西的《月光》也费了好一阵子呢。”阿玛语气沉重。
“那阿玛我们今天就开始吧!”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想法——我要在生辰那天送给自己一个麦琪的礼物。
于是乎,整整一个月,我泡在阿玛的书房里,在阿玛的悉心指导下,从坐姿、指法到摸琴、辨音,再到单手、和弦,两个拇指生生破起了泡。府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见了我只是躲着走,没办法,我制造的“鬼音”扰了人家的清梦,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这日我正练得起劲,桂祥哥突然破门而入。
他攥紧了拳头,砸在我的心肝宝贝上,冲我就是一吼,“杏贞!不-要-再-弹-了!”
我停下手,懒懒地抬起眼,“二哥,可忘了答应过杏儿什么?”
“只要你不要再日日夜夜弹这破劳什子,我什么都答应你!”二哥一脸苦相求道。
“这可是你说的!”正中我的圈套。
“二哥答应过带我到茶园听曲,时间就定在初十我的生辰那天,我会请几位朋友一起,不过不用担心,他们听的是我的曲,只是拜托你帮忙安排个场地,有个台子,备一桌酒菜,我们搞个私人派对怎么样?”
“死丫头!阿玛要是知道我带你去茶园,还不剥了我的皮!再说了,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茶园何时开门何时关门又不归我管!”二哥一脸不满,看来我要出绝招了。
“桂祥哥,别以为杏儿我还是小孩子,你跟茶园戏子落花的事我早就猜出一二了。”桂祥哥顿时傻了眼,看他这表情,我的猜测错不了。
“落花是个男儿身,你却跟他要好,阿玛曾说过同性恋是由基因决定的,这不能怪你,你自己也控制不了。只是生在大清朝,这种事情是无法让人接受的,你将来势必也得娶妻生子,跟落花的事情还是瞒得越紧越好,我一定不会泄露,我很理解你,二哥。”
二哥一时被我的话惊得面色煞白,又不好反驳,二哥呀二哥,你一身脂粉气地老往茶园跑,不是同性恋还能是什么!
“杏贞,这件事只有我们俩知道,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绝对不会轻饶了你!”他终于承认了。
“放心二哥,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会干涉你的感情生活。”我的心里也酸酸的,大哥照祥吸鸦片,二哥又爱上个男戏子,我们叶赫那拉家的□可真没出息呀。
“好吧,你的那个什么派对就包在我身上了,不要向我另讨寿礼啦!”说罢拂袖而去。
“桂祥哥,I love you!”我高兴地冲他的背影喊道。
“小姐!”佩儿一瘸一拐地进了书房,“二少爷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是呀,还多亏了你上次给我透露的消息,否则我也不能……”差点说漏了嘴,“对了,找我有什么事?”
“这是一个自称‘小董子’的公公给您送的信,让我务必转交给小姐,人还在门口候着,等您的回信呢。”说着递给我信封,上面规规整整地写着“杏贞亲启”。
什么?小董子?是奕xin的贴身公公来了!
我迫不及待得打开信封,
“杏贞,
明日戌时,吴卦酒楼,鸿章大哥、我、瓜尔佳氏恭候。
乐道堂主人。”
嘁!露柔真够粘人的,看我怎么把你甩掉!
我提起笔,洋洋洒洒一封漂亮的行书:
“乐道堂主人,
为了准备生辰派对,恕我不能如期赴约。初十酉时,茶园,鸿章大哥、你,务必到场,有惊喜奉上。
还有,明天你们讨论的话题,初十务必一字不漏地转告。
杏贞。”
“佩儿,把信交给小董子,别让别人发现了”。我叮嘱好佩儿。
嗨,我要好好练琴,给各位兄弟一个惊喜,明天的聚会只能推辞了。
他,会来吗?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不过,她,可一定不会来了,哈哈哈哈……
☆、簪蝶阁里庆生辰,星语心愿侬可知
七、簪蝶阁里庆生辰,星语心愿君可知
离初十越来越近了,阿玛知道我要在茶园办生日派对之后,又是惊,又是喜。惊在我一个女孩子竟敢跑到这种声色之地欢快,可又喜在我遗传了他的前卫基因,不仅帮我选曲,又主动提出帮我找范西做一身西洋的裙装,不过阿玛说得有理,穿一身男装坐在钢琴旁实在对不起观众,看来连李大哥也不能瞒了——杏贞兄弟就要退场了。
初十这天申时,我就早早来到了茶园。落花替我安排了一间上等的客房,名曰“簪蝶阁”。 推门而入,一股兰香扑鼻而来,寻香探目,一盆蓝紫色的兰花置于桌子中央,只此一株,几挑绿茎伴于左右,娇艳欲滴,只是颇显高傲和孤独。
“落花,这间屋子好特别,尤其这株兰花。”我边问边把鼻子凑到花边。
“杏贞姑娘好眼力!这间‘簪蝶阁’正是因这株兰花得名,这间屋子是一个客人常年包下的,这位主人酷爱‘邵兴兰’,命人千里迢迢从绍兴带回,可每次只带一株,每逢主人来听戏,这株兰花正当花期,你也别说,这绍兴兰一枝在室,清香四溢,又名‘簪蝶’,所以就叫‘簪蝶阁’了。”
“天下怎会有这般高雅的听客?正当花期?他不会今天就来吧?”
“你放心,这位主人今天本点了我的《牡丹亭》,但是我谎称身体不适推辞,他也就不会来了,这样也好把屋子腾出来给姑娘宴客用呀!”
没想到竟欠了落花这样大的人情,看来二哥在他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我亏欠地望着落花,眼里尽是谢意,刚想说点什么,可被他一个兰花指搞得我顿觉迷糊。别看他一个大男人,乍一看竟是个水做的女儿身段,令我自叹不如,怪不得二哥……
其实,他本是个女人!这样想来让他帮忙穿起范西做的裙装就不觉害羞了。
这会儿范西也赶到了,说是来取钢琴和裙子,可总觉他的笑里藏着什么。果不其然,范西拿出自己带来的烫发器,非要给我烫个欧式的卷发,否则说死也不会让我梳个把子头来配他这套裙装。
真得好滑稽呀!两个大男人,一个帮忙穿衣,一个帮忙烫发,今晚真是玩大了。
二哥被落花推到“簪蝶阁”外,说是女人的事情还得女人办,我听了禁不住连咳了两声。
※※※
酉时已到,隔着帘布,看到奕xin和李大哥随佩儿踏进了阁子外间,外间跟里间隔了一层帘布,而我就藏在这层帘布后面,等着献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个杏贞兄弟,究竟卖着什么关子?”李大哥不解的问道。
“李兄莫急,杏贞兄弟定会有惊喜!”“兄弟”两字故意说重了些,看来奕xin并没有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反正我一会儿也要暴露了,倒也不打紧,只是我不能向李大哥说出他阿哥的身份,待会儿说话可得小心才是。
一切准备妥当,我深呼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落花和范西,落花攥着手帕朝我一甩,“杏贞你一定行!”
范西只一个麻利的眨眼,“Good luck!”
我向一旁的佩儿点了点头,示意她拉开帘布。
我微提裙摆,缓缓走到钢琴旁坐定。这身浅蓝色的裙装是范西根据曲子替我精心挑选的。洋人的女装跟我们满洲女孩的着装很不同,十几颗奶白的珍珠等距离嵌在蕾丝领口一周,连着稍微透视的薄纱过渡到锁骨,隆起的“泡泡袖”裹住两肩,越到手腕越贴身,能显出胳膊的线条。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它的层层裙摆,摇曳婀娜,走起路来不由得多了几分自信。
我瞥了一眼李大哥和奕xin,李大哥口半张,眼角的鱼尾不见了,“这……这……”,显是被惊住了。他的反应我倒早料到了,只是一旁的奕xin竟手端茶杯僵在半空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呆滞。
我扯起裙摆的一端,向他们福了福身,整个一副端庄淑女像,心中不由地暗笑。
在钢琴前坐定,我向身后推了推滑在胸前的散发。西洋的发式讲究卷曲柔美,范西特意选了一条蓝色的发带将我两侧的长发向脑后束起,系成蝴蝶结,坠下的两条长尾在发间若隐若现。
琴音遂起,我微闭双目,双手在这八十八根琴键上来来回回,渐渐进入到《星语心愿》的意境当中。
“我要控制我自己
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
装作漠不关心你
不愿想起你
怪自己没勇气
心痛得无法呼吸
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
眼睁睁地看着你
却无能为力
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
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
告诉我星空在哪头
那里是否有尽头
就向流星许个心愿
让你知道我爱你”。
望着奕xin的双目,我唱出了心中的最强音。我要告诉你,我心中有你,曾因为你偷笑,曾因为你掉泪,也为了你苦练一个月的自弹自唱。你会记住我吗?哪怕就在此时此刻,哪怕一转身你又会和露柔耳鬓厮磨。
当唱到最后那三个字时,竟不敢再看他,只感觉两颊滚烫,视线变得模糊。顺势合上双目,手起,音停,簪蝶阁内陷入深深的寂静当中。
我被“咣当”摔碗的声音惊醒,条件反射地朝门口望去。怎奈竟不是奕xin手中的杯子。
“哈哈哈……”伴着一阵狂妄的笑声,推门而入一位翩翩公子,年纪看上去与奕xin相仿,一身月白袍子,金丝墨色立领,背手朝着我径直走来,袍子上隐约有一大片水迹。
不知为何,相视的片刻竟觉他的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但是多了几分冷傲。看来是茶园的听客吧,这个二哥不好好守住门儿,八成是跟落花花前月下去了。
起身刚要开口说些“是否走错”云云,他忽然停下步子,依旧盯着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说罢,只微笑地看着我,那种笑容像要把整个世界融化。
被他盯的我两颊越发滚烫,只想快些让他离场,否则把奕xin和李大哥晾在一边,这叫什么事儿啊。
“对不起,这是我们的私人聚会,不想被打扰……”我恭敬的回道。
“私人?”他调开双目,转过头看了看桌旁的奕xin和李大哥,忽然脸色一变,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李大哥的脸色还算平静,可奕xin见到他也是一怔,转而眼神着地,缓缓端起茶压了一口,仿佛不是很想看见眼前这个人,
奇怪,难道他和奕xin认识吗?如果认识又为什么不相认呢?阁子里的气氛突然怪怪的,我朝李大哥伸了伸舌头,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公子略咳了两声,回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向我拱手作揖,“既然是私人聚会,我就不便打扰了,告辞!”
我感激地望着他,脸上挤出一堆笑,“那请吧!”
他转身要走,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这个……给你!”我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想必他是在门外听得太投入,打翻茶杯,才弄湿了袍子。
他先是一愣,接着低头接过帕子,“哦,多谢!”转身的刹那,分明看到他的脸上泛出一串红晕。
我这才松了口气,在住旁坐定,笑嘻嘻的看着李大哥和奕xin。
“杏贞兄弟……不是……杏贞妹子……”李大哥在一旁坐定,眼里充满了笑意,“刚才的钢琴演奏再加上那首《星语心愿》着实让李某震撼啊!”
“李大哥过奖了!只是您不要怪我隐瞒身份才好!”边说边为李大哥和奕xin斟满酒,“来!今日我们三个不醉不归!”
奕xin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好像刚才闯入的人已经将他的半颗心都带走了。
“祝杏贞生辰快乐!”他朝我的方向端起了酒杯,这道喜弄得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可能多虑了。
“多谢!”我笑道。
“对对对!杏贞妹子,贺喜贺喜!”李大哥也送来祝贺。
一口醇香的女儿红下了肚,顿觉身体开始发热。
“怎么样二位?这坛女儿红是我特地带来的寿礼,三十年的陈酿,够劲儿吧?”李大哥得意的笑道。
“嗯,果然是佳品,今儿个是托了杏贞的福了!”奕xin打趣道,边说边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我,笑眯眯的对我说“这是我的寿礼,打开看看吧!”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毛笔,玉作的笔杆,笔头是红棕色的毛发,笔挺发亮。第一次见这样的宝物,我有些爱不释手,不停地来回摩挲着,感激的道,“杏贞谢过乐道堂主人,这么精美的毛笔,杏贞有了它,写出的字儿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哈哈,说来也挺有趣,我们因为卖字儿结识,可是互相间并不了解彼此的真实身份,今日何不敞开了说?”李大哥一股子豪放劲儿,让我不忍心再欺骗他,我快速的扫了一眼奕xin,不管你了,朋友之间难得的是坦诚。
“李大哥,实不相瞒,我是吏部比贴士叶赫那拉·惠征的长女叶赫那拉·杏贞,我的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不至于沦落到我到街上卖字儿的地步,只是应了阿玛的要求,想看看自己的字可否映人眼罢了。当初多有冒犯,请李大哥和……乐道堂主人见谅!”说罢,自罚一杯。
“哪里的话,从你的字和你的歌中,我能看出杏贞妹子是坦坦荡荡的女子,自古囿于各种繁文缛节就少有红颜知己,今日竟得之,是我的幸运才是!”李大哥丝毫没有责怪之意,让我轻松了许多。
“我是李鸿章,乃刑部侍郎李文安之子,我是汉人,老家在安徽合肥,实不相瞒,此次到京城就是为了考取功名,效忠朝廷,颇想有所作为,一改大清国运不济!”李大哥坦荡的胸怀很让人佩服,跟这种人交老底儿,我不后悔。
自我介绍完毕,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奕xin,他……敢说吗?
奕xin自己先饮了一杯,手里不停地转着杯子,“二位都是坦荡之人,我不想害你们,只是说出身份,于你于我都无益处,我还是乐道堂主人……”
想必说出自己皇子的身份会给他惹上麻烦吧,嗨,皇宫里的事情谁又能知晓,我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
“也罢,二位想不想听我说说我这架钢琴的故事呢?”我赶紧插话道。
“嗯,才刚我还纳闷呢!我只知道钢琴自明朝第一次传入中国,不过今儿还是头一次亲眼所见!”李大哥摸摸着下巴,好奇地望着钢琴。
“是呀,杏贞赐教吧!”奕xin感激的望着我,眼里似有感激之色。
接下来我就把这一个月来练琴习曲的心得跟他们一一分享,时不时地还在琴上演示一番。我们从钢琴的构造聊到传教士范西,又聊到鸦片战争,不亦说乎。
生辰有知己陪伴,总算没有虚度,况且还有奕xin,尽管他不愿公开自己的身份,可是至少我是知道的,这起码说明我是值得他信赖的朋友。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我知道,可能他与奕詝的争斗又升级了,可又不便过分关心,因为一个声音在提醒我,露柔还在等着他,他们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而我,只能借歌借曲,聊发心志,他又能懂得多少?
想到这,不禁仰头喝干杯中酒,模糊中那株兰花越发的蓝,兰儿,你孤身一人,又有谁会懂你?再一揉眼,这一株兰变成了五朵、六朵、七朵、八朵……
明代的徐渭最懂你,“莫讶春光不属侬,一香已足压千红。总令摘向韩娘袖,不作人间脑麝风……”
☆、双喻解姻缘,再唱寻沧海
八、双喻解姻缘,再唱寻沧海
转眼间,道光二十五年的春节来了,今年和去年没有什么不同,府里上上下下欢天喜地,可是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大年初一,皇上突然降旨,要携皇子家眷和众官员祭天。瑞雪兆丰年,除夕那天的一场大雪,似乎要把过去一年的是是非非都归于平静。据说皇上今年心情不错,希望借着这个好兆头为大清朝求一个国运昌盛。额娘一大早就起床为阿玛准备朝服,我也睡不着了,跟在额娘和阿玛身后碍手碍脚的,不知道干点什么好。
携皇子家眷?奕xin也会到场吧?上次茶园一别,小董子也未来送过信,好想知道他的近况!可是怎么张口呢?要是让阿玛知道上次我对着又弹又唱的就是奕xin,他会有什么反应呢?满洲的父母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攀上皇亲国戚,光宗耀祖?看着额娘为阿玛整理衣冠时满足的笑,我知道在她的心里,能嫁给一个在朝为官的丈夫是多么自豪,想必她也一定盼着自己的儿女能够出人头地。可眼前的这个阿玛我却不太确定,总感觉他在等什么,我就像一把未开刃的剑,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擦拭,等待着拔我出鞘的那一刻。
“老爷,轿子备好了,咱们动身吧!”殷管家已经来催了。
我慌慌张张地把阿玛拉到一边,嘴巴动了动,又停了下来。
“杏贞你到底有什么事?耽搁了时间,你阿玛我的脑袋可就不保了!”说着向我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我被阿玛逗得扑哧一笑,用最快的速度在脑中检查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咳咳,阿玛,您今天随皇上祭天,是多么大的荣耀啊!嗨!像我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想一瞻龙颜是不可能了!阿玛今天要把眼睛擦得亮亮的,尤其……尤其要注意众皇子公主们,与我也算同龄人了,您不是最希望我成为人中龙凤吗?阿玛比比看看我们到底差多少。不过有阿玛这样全能的先生教我,我也不会比他们赖! 听说……听说那个六阿哥文武双全,您留意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不信他能有我机灵!”我边说边撅起了嘴,假装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阿玛似乎被我骗了过去,边整理袖子边回道,“你阿玛我是谁,他的先生卓秉恬就是再饱读诗书,也没听过《心语星愿》不是吗?”
阿玛得意地瞥了瞥我,端正了帽子,朝轿子大步走去。
我讨好的碰碰跳跳跟在身后,踩在雪里咯吱作响。这个装嗲还是需要代价的,不一会儿鞋子底儿就湿透了。
“快回去吧!你跟……你跟他不会有结果的,就像皇帝再怎么祭天,历史终究不会改变!”
“起娇!”殷管家的一声吆喝掷地有声,
一行人已经走得老远,我还保持着福身的姿势立在原地,只是不得不随着额娘的拉扯往回走,耳边夹杂着她的责怪声,和刚才……阿玛在轿子里的话,
我和他?不会有结果?不对呀!阿玛什么也不知道呀?
我像个木头人似的挪回到房间。“咝”,蜷在床边,握着冰冷湿透的脚趾,感觉全身被一股冰冷淹没,奇了怪了,都是人,我的身子一到冬天就像停止运转一样,从来不会生热。独自盯着床榻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翻出藏在枕头下面的锦盒。一看到这只毛笔,就想起了簪蝶阁的那个夜晚,仿佛能看到奕xin微醉的脸,那双明亮的眸子,回忆起他的每一次关心的探望,眼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可都被他温和的外表所融化,他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酒罢后匆匆离场,连一句对我的表演的评价都没有,他又在躲避什么?
我使劲儿地晃晃脑袋,长叹一口气,想把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一下子甩掉。不行,我要找点什么事情做做,分散一下注意力才好,否则这不是害了传说中的“相思病”了嘛。
我把笔藏回原处,快步往书房走去。嗨!这个阿玛对我真是高标准、严要求,今天还有五篇行楷要练,不过还好我有所准备,年前练字儿的时候多写了十篇,就是为了堵今儿的窟窿。大过年的,我要休息!凭什么老让别人主宰我的时间。
路过佩儿的房间,门关的死死的。这个佩儿,主子都起床服侍老主子了,她还在睡懒觉。我轻轻地推开门,想悄声到床边吓唬她一下。
可门一开,一股檀香扑鼻而来,佩儿正背对着门口,一个人在桌子上捣腾什么。
“佩儿!”我使劲朝她的后背就是一掌。
佩儿显是被我吓到了,身子一抖,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东西。
“你干嘛呢?这……这都是些什么?”我边在地上捡着一个个像骨头似的东西,边不解的问道。
“小姐!你吓死我了……”
“还说呢!你大清早儿不去服侍,在这儿又是焚香又是看书的……咦?你又在看《易经》?”我边把手里的骨子儿交给她,边坐下来翻看那本二哥赏她的《易经》。
“小姐!”佩儿突然笑眯眯地搬来凳子在我身边坐下,“我给你卜一卦怎么样?”
“你也会这个?不学好!”我假装一本正经,可是心里还是痒痒的,这是汉人的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占卜方法,据说能预测吉凶。
“小姐想求什么?”佩儿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并没有费口舌反驳我,从脸盆里洗了一条帕子端到我面前。
“先净手!”我按照她的要求一步步完成,闭上眼睛,使劲默想自己要求的事情,然后把一把骨子儿往桌上一掷。
哗啦!骨子儿散了出去,佩儿边观察骨子儿的位置,边翻着《易经》。不一会儿,就在纸上画出了一道道长长短短的杠杠,嘴里还念念有词。
“佩儿,这靠谱吗?这又是起卦又是解卦的,你看出什么了没有?”我撑着下巴,在一旁无聊的打趣道。
佩儿长吁一口气,“好了!小姐卜的是地水师,易经六十四卦之第七挂。”
“都说了些什么?”我开始有点紧张的看着佩儿。
“那要看你求什么了?”佩儿试探的朝我笑了笑。
“我求……求……”我低下头结结巴巴半天,就是不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
“先看看小姐的姻缘吧!”知我者,佩儿也!我不禁暗叹。
“小姐,听好了,从这个卦象传达的信息来看,你的姻缘是‘阴盛阳衰,须提放□之厄,似多角关系,求婚难成’。”
“哪跟哪呀?我跟谁‘多角关系’去?你这也忒不靠谱了吧,跛脚道人!”嗨,竟没想到我的姻缘如此糟糕。
佩儿见我没好气,低头小声嘀咕道:“算不好了,我就是‘坡脚’道人了;算好了,我应该是‘断臂维纳斯’了吧?”
竟没想到,这个鬼丫头连希腊神话也有涉猎,才不信这些鬼东西呢!我随手批了件大红色的狐皮斗篷,冲她使了个鬼脸就跑开了。
耳边不断回荡着这些词,“阴盛阳衰”、“□之厄”、“多角关系”、“求婚难成”……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希望这冬日里的寒气能让我安静下来。也难怪,第一次遇到个让我动心的男人,竟是个阿哥,连青梅竹马的女子都有了,我还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况且三年一次的选秀,身为满人,我是躲不过的,以后能嫁个什么样的夫君,我自己又无法左右。下一年是道光二十六年,应该是选秀的年份了,不知阿玛会送我出阁吗?
烦!烦!烦!
心里正烦的紧,抬头看见二哥打扮得油光滑面迈出了房门,口中还哼着小曲儿。
“桂祥哥!”我献媚地跑上前去,“带我一个呗!”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就带你一个?!一个姑娘家,脸真是越来越大了……”二哥对我要跟着去茶园心知肚明,这种数落哪里能让杏贞我打退堂鼓呢。
我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转而一脸严肃地瞪着他,“二哥,‘落花’有意,你‘流水’怎能无情?”
二哥一听“落花”二字,吓得魂都快散了,赶紧用手来捂我的嘴,边四处探头,边压低声音骂道,“死丫头!你一身女装我怎么能带你去茶园?上次已经够冒险了!人家落花又是安排房间又是给你穿衣,今天我是去还人情呢!”
“那更得带上我了!我也可喜欢落花‘姐姐’了,我觉得他跟二哥可般配呢!”我一脸讨好,见二哥只顾低头笑,脸上竟然泛起了红晕,知道自己已经得逞了,又安慰他道,“我们同坐一辆马车去,不会有人发现的!等下了车,我就会以闪电的速度冲向落花的屋子,没人会注意我的,我保证!”
二哥就这样被我又哄又吓地骗上了车。一路上我哼着小曲,二哥只是自己闭着眼,理也不理我。
马车停在茶园门口,掀开帘子,发现这大年初一园子里竟有这么多的爷们儿在这儿欢快,不禁为他们家里的妻子们悲哀呀!今儿个我也是大爷,也来找找乐子吧,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杏贞,快点儿!”二哥已经下了车,冲我面色狰狞地吼道,可还是把手从门帘外递了进来。
我支撑着他的手轻快地跳下车,看把他委屈的,得整整他才爽快。
我拽了拽二哥的衣角,示意他凑过来,“二哥,你瞧那边那位爷,直向我抛媚眼呢,我不去陪陪他心里边难受的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就真的以闪电的速度冲进了茶园。身后传来二哥的肆虐声,“你给我回来——”
茶园门口来来往往的客人被二哥的吼声惊的都不满地朝他怒目而视,哪还有功夫留意一个红色的东西窜进了后院。
嘿嘿,好一个声东击西!
一溜进后院,我就赶紧放慢了脚步,这里可都是茶园姑娘们的房间,我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唱戏的,让老鸨发现了,还不把我打出去。可这些屋子看上去都差不多,到底哪一件是落花的呢?
我闭上眼,使劲儿回忆着落花房间的方向,我这个路痴真不是盖的呀。
正焦急的立在原地,忽然闻到一阵阵清幽的香气,好熟悉的味道……
簪蝶阁!对,是簪蝶阁里那株兰花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双眼,发觉香气好像是从身旁这间屋子飘来的。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那株邵兴兰依旧在桌子中央孤芳自赏,散发着阵阵幽香。竟然真的是昝蝶阁!我好傻呀,上次来时是晚上,今儿个大白天的我就不认得了。我情不自禁地凑到桌子旁,出神地望着这株兰花,贪婪地吸着香气,不断回忆着生辰那天,桌子对面的奕xin。
忽然想起了落花的话,兰花这么香,是不是阁子的主人今天要来听戏了?
我赶紧打量了一下四周,“Hello?”没人应我。哈哈,这种唤人的方式恐怕是有只老鼠也得出来瞧瞧新鲜了吧。
咦?为什么内阁与外阁之间还是挂着帘子,我好奇地走过去掀起了帘子,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钢琴!范西借给阿玛的那架钢琴竟然还在这!怎么范西那天没有带走吗?不对呀,虽说我那天喝了不少酒,可是也安排下人把琴交还回去了呀……
不管了!既然今天琴在,这良辰美景的,又无人打扰,我何不……想到这里不禁偷笑一番,赶紧跑去关上了门。
走到钢琴旁坐定,解开斗篷,任它滑在地上。又是这个房间,又是这个角度,可是对面的人却不在,“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掀开琴盖,上次阿玛除了《心语星愿》,还教了我一首英文歌,只是考虑到李大哥和奕xin的英文水平,不想陷自己于鸡同鸭讲的境地,便放弃了,今天何不一试?
于是,十指开始有力的弹动。
我总认为,用重奏的作开场总是有着敲打心弦的魔力:
“I heard, that you’re settled down.
That you, found a girl and you're married now.
I heard that your dreams came true.
Guess she gave you things, I didn't give to you.
Old friend, why are you so shy?
It ain't like you to hold back or hide from the lie.
I hate to turn up out of the blue uninvited.
But I couldn't stay away, I couldn't fight it.
I'd hoped you'd see my face that you'd be reminded,
That for me, it isn't over.
Never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
I wish nothing but the best, for you too.
Don't forget me, I beg, I remember you sai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yeah.
You'd know, how the time flies.
Onlyyesterday, was the time of our lives.
We were born and raised in a summe haze.
Bound by the surprise of our glory days.
I hate to turn up out of the blue uninvited.
But I couldn't stay away, I couldn't fight it.
I'd hoped you'd see my face that you'd be reminded,
That for me, it isn't over.
Never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
I wish nothing but the best, for you too.
Don't forget me, I beg, I remember you sai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yeah.
Nothing compares, no worries or cares.
Regrets and mistakes they're memories m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