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喳!”
“下去吧!”
“奴婢谢万岁爷恩典!”
迈出勤政殿的一刹腿脚已经不听使唤,真是圣颜威严无限,此刻只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小心!”奕詝从身后端住我的胳膊,只一个手指,但足以给我力量站稳。
他迅速收回手,似乎礼貌了许多,但仍旧不忘打击我道,“怕了?”
早已有气无力,懒得跟他斗嘴。我瞅了一眼奕詝,默不作声。
“早就该治一治你!”奕詝颇为得意,皮笑肉不笑道。
“请姑娘随老奴来!”隋成海俯身让出一条路。
“是,隋公公!”我福了福身。
隋成海已经走远,趁奕詝不备,我挑了花盆底儿最尖的一头狠狠踩下去!
只听奕詝闷哼一声,僵住了身子。
我快步跟上隋成海,回头对着青筋暴涨的奕詝扯了个鬼脸。
※※※
望着清晖阁的“圆明园全景图”发呆,回想着刚才同道光皇帝的对话,仔细分析他的每一个表情,留我暂住,到底为何意?
“既来之,则安之!”我瘫倒在床上,枕着双手,安慰自己道。
虽然没有说破,但总觉得,道光和众人总是愿意把我和四公主灵慧联系起来。我被安顿在四公主出嫁前的寝宫——九州清晏的“天地一家春”。传说道光皇帝就是在此处出生,可见这个女儿在道光心目中的地位!而见过我的人,都待我非同一般,又把我安置在这里,是否在暗示,库银一事,我们叶赫那拉家已经逃过一劫了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同乐园四处灯火通明,清音阁的戏台上锣鼓喧天,筵席热闹非凡。静妃在随侍道光左右,皇太后似睡非睡,合目听戏。居于下座的各位嫔妃不时向静妃送来祝福的吉祥话,静妃一一谢过,还不忘将其他嫔妃年小的阿哥和公主称赞一番。
“静妃娘娘厚德载福,六公主今日大婚,六阿哥也跟桂良大人结了亲,真是双喜临门!”一位腹部隆起的妃子笑盈盈的说道。
“常妃过奖了,妹妹身子有孕,不久小阿哥降世,定会为皇上添子添福,我们姐妹几个都跟着高兴呢!”静妃颇显统摄六宫的风范,虽然未获封皇后,但语气里尽是母仪天下的意味。
常妃接着道,“托娘娘吉言,姐姐如此体恤后宫,执掌凤印必是指日可待!”
此言一出,静妃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阵,但又立刻恢复了常态。皇上的目光从戏台收回,淡淡扫了一眼常妃。
嗨,这个常妃真是不会说话,这不是明摆着嘲笑静妃迟迟不得封后吗?嫁女之日,母亲必定心里难过,能在这里赔笑敬酒已是强忍,她如此戳人痛处,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嘛……
静妃继续同其他人客气寒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皇太后看似困乏,不住的打哈欠,眼泪是擦了又擦。她这症状,怎么跟大哥照祥犯了烟瘾时颇似呢?
道光似乎很体贴这位母后,一阵嘘寒问暖之后,派人将皇太后送回寝宫。
相比之下,琳妃就精明多了。同样身怀六甲,静妃一只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嬷嬷们抱着五岁的七阿哥和刚满一岁的八阿哥立于身后,众人都猜想琳妃准能为皇上再添一个九阿哥。琳妃只甜甜笑着不语。
我同道光的诸位公主同桌,场面相当冷清。听闻大公主、二公主和三公主早殇,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都已远嫁,七公主去年夭折,八公主更是只有四岁,同九公主一样,只能抱在额娘怀里,无法单独立席。十公主前两月刚刚夭折,难怪道光如此思念远嫁蒙古的四公主灵慧。
彤贵妃不时抱着八公主和琳妃的九公主去静妃那里“跑场”,可怜的我,多部分时间只能跟一群不认识的不知哪位王爷家或者大臣家的格格们对饮几杯。本来担心碰见露柔,可听闻皇上指婚后,一对新人在大婚前不得见面,所以,我也少了几分尴尬。
相反,阿哥桌那里就热闹多了。大阿哥、二阿哥和三阿哥早年夭折,四阿哥奕詝相当于长子。五阿哥奕誴领着一帮亲王家的贝勒贝子只缠着奕詝行酒令,而奕詝总能巧妙的躲过酒,奕誴却回回输,气不过的时候竞拍案怒骂,声音盖过戏曲的时候,道光会斜着眼睛以示警告,大家再老老实实回到座位上。
总是在众人之间寻找着奕xin,找到了又假装不看。由于是自己的亲姐姐出嫁,不断地有亲王和大臣过来敬酒祝贺,他也不推辞,一一谢过之后,杯杯仰头而尽。几轮下来,身子有些漂移的倾向。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他,重情重义,绝不因为自己的身份高贵而让身边的人感到压力。虽然受亲情所迫,他要娶露柔,可是我一点都不怪他。如果换做我,怎么舍得让为自己牺牲一生幸福的姐姐失望呢?
我承认自己的虚伪,口口声声说要放下他,可是神武门外的我竟无法控制自己。
我……是不是-有-病?
趁酒席上无人注意,一个人抱了一壶酒开溜。
曲院风荷位于福海西岸同乐园南面,正殿一排五间,仿照杭州西湖曲院改建,跨池还有一座九孔大石桥。
爬到石桥中央,抬头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俯首乃“接天莲叶无穷碧”。
“来!干一杯!”我对着月亮道,“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军直到夜郎西!哈哈哈……”
咕咚咕咚,“哈——”,宫里的酒够冲,几口下肚,眼前的物象渐渐开始打转。
我两手抱住石桥栏杆上的小狮子,把脸贴到小狮子的屁股上,同情的问道,“呵呵,你晚上一个人呆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孤单呢?”
脚已经越来越站不稳,沿着石柱滑到地上,好不容易转过身,踢掉两只花盆底儿,倚到石栏上。
且打着嗝儿,且吟唱着:
“突然觉得我只是一个人
有点孤单浅浅的忧郁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很美丽
虽然今天天很蓝 而云很白 风很凉
今天日记空白没有关系
不必每件事情都在意
不想工作不想困扰自己
不必刻意想你该是我的总会来
就算挑战我不走开
一点点你的微笑已经让我觉得温暖
我还不懂坚持正好让我学会去爱
我曾经看见困难 变得胆小 不够勇敢
但还是要相信相信感觉相信简单
今天日记空白没有关系
不必每件事情都在意
不想工作不想困扰自己
不必刻意想你该是我的总会来
就算挑战我不走开
一点点你的微笑已经让我觉得温暖
我还不懂坚持正好让我学会去爱
我曾经看见困难 变得胆小 不够勇敢
但还是要相信相信感觉相信简单
有一天等我懂得事实也许更会幸福
至少现在让我去相信
一点点你的微笑已经让我觉得温暖
我还不懂坚持正好让我学会去爱
我曾经看见困难 变得胆小 不够勇敢
但还是要相信相信感觉相信简单
我还是会相信相信感觉相信简单。”
“你醉了。”
“没-醉!”
“送你回去。”
“不-用-你-管!”
身体一轻,靠在一个温暖的背上。
“今天皇阿玛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说我像-灵-慧!”
“你真的很像!”
“灵-慧-是什么人?”
“皇阿玛最心爱的公主。”
“那-我-是-什-么-人?”
“你是我最心爱的公主。”
“呕——”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二十一、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怜香,给我取一套干净的衣服!还有醒酒汤,要快!”脸侧传来奕詝的说话声,脑袋沉沉的,怎么也睁不开眼。
感觉自己被轻轻的放到一张床上,终于可以睡了,枕头好软呀,呵呵……
“杏贞,醒一醒,你不能睡在这里……”有人在轻轻的推我。
“我要你好好的走回‘天地一家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知道吗?”推我的力道渐渐加重。
我假装没听见,翻过身去,像死人一样赖在床上。
“怜香,灌汤!”一个冷冽的声音传到耳朵里,鼻塞顿时消失。
“杏贞姑娘睁开眼,快把醒酒汤喝了!”怜香哀求道。
“都走开!我要睡觉!”用被子把头蒙起来,远离一切干扰。
几双手将我架起,嘴巴被掰开,一股子苦味儿流进嘴里。
“呜呜呜——呕——呸——咳咳咳——”我扭头躲着药碗,终于把药碗扑打到地上摔碎,汤药也一并喷出。
一阵死寂。
我又倒回床上。
“都-给-我-下-去!”某人好像很生气。
一顿折腾之后,我也清醒了不少。喉咙里又干又痒。我撑着爬起来找水喝,一抬头发现奕詝正面如冰块儿般背手立在床侧,一身衣服上挂着我的呕吐物,还有顺流而下的醒酒汤。
“嗯?四阿哥还不回家睡觉吗?”我下了逐客令。
只见奕詝眉头一皱,盯着我的眼神里似有笑意,接着……便开始宽衣解带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些,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干嘛?”
袍子和上衣已经褪尽,奕詝□着上身向我走来,嘴角一勾道“你既然赖在我这儿不走,爷我岂能让你失望了?”
“啊?我……我这是在哪呀?”我揉了揉眼睛,不解的问道。
奕詝走到床边,张开双手扯下床边的幔帐,脸上笑得更加邪恶,“在你让爷做不成成男人之前,爷得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男人!”说罢向我扑来。
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抱起枕头缩到床角,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就喝了点酒,就把奕詝给惹毛了?可是现在容不得我想那么多,我要自保!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耳朵,张大嘴巴用尽全力喊道,“救-命-啊——”
“闭嘴!”
“啊————”
尖锐的喊叫被一个吻吞噬,奕詝已经将我扑倒,两臂有力的压住我反抗的双手。我双眼圆睁,看到奕詝奕詝紧皱的眉头,眼中充满慌乱。
他强迫我?他竟然要用强?
本以为我们之间永远都是孩子般的斗嘴和打闹,可是此刻他的举动真的让我感受到: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依旧怒目圆睁地瞪着奕詝,眼泪喷涌而出。所有的反抗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莫名的心伤。
奕詝一怔,赶紧把嘴拿开。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强烈的闪电下,奕詝嘴角渗出血来。
落跑的我被奕詝死死的抓住,他侧脸盯着床上,低低的道,“让怜香送你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哭腔,“把你的手拿开!”
胳膊一松,我顾不得穿上花盆底儿,冲进了瓢泼的雨里。
我沿着后湖不停的奔跑,湿透的衣服紧贴身上,密集的雨滴让我睁不开眼睛。
“啊——”只觉脚底一滑,踩进湖边一处软泥,整个身体开始往湖里滑去。我奋力挣扎,可是越用力,下陷的越快。不一会儿半个身子已经沉进湖里。
我用手指死死扣住能够抓住的一切,可是一切都抓不住,它们像黑白无常,无情的让我越沉越深。
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这个世界就这样抛弃我了吗?
忽然感觉有一股力量拉紧了我的手,牢牢对抗住下沉之力,而且力量越来越大。
在求生欲望的支配下,我紧紧抓住这只手,直到自己被拖出淤泥。
“杏贞!杏贞!你没事吧?快睁开眼看看我!不要吓我!”
刚才那只手摇晃着我的身体,我疲惫的睁开眼睛,是奕xin!他跟我一样,水和泥巴遍布全身,他——来救我了!
心中所有的委屈此时一并爆发,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捶打着他,边哭边骂道,“我恨你!恨你!恨你!恨死你了!呜呜呜……”
奕xin没有制止我,而是任由我发泄。当我精疲力尽时,紧紧拥我入怀。
“对不起!”重重的酒气蔓延开来。
我声嘶力竭的哭着,刚才为什么不是你背我回来,为什么总是让别人捷足先登!
“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我保证!”奕xin重重说道,抱我的手臂更加用力。
犹豫间,我缓缓回抱住奕xin。曾经多么渴望这一抱,可是,我那卑微的自尊,拒绝了他,弄伤了自己。
我错了吗?的确,爱不是想要得到就能得到,一辈子又能有几次机会寻找!放手去爱吧,因为——逃过了他,能逃过自己的心吗?
我不要再错过,此刻我的心告诉我——奕xin就是我想要的!
奕xin将我抱回自己的寝宫,两个人都拖泥带水,在嬷嬷和宫女间引起了一阵惊乱。
奕xin小声安排了一阵,辞退了周边服侍的人,自己用湿帕子小心翼翼的擦去我脸上、手上的泥巴。
“你先去洗个澡,一会儿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口。”奕xin顿了顿,接着道,“皇阿玛的心思,说实话,我没办法掌握。他待你不同,在宫里你要处处小心,不能惹人口舌,谁都不知到今日所为之事,明日会给你带来何种后果!”
我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似乎有点理解奕詝想方设法为我醒酒的原因。
“今儿个就不宣太医了,我有药箱,治疗外伤的药都齐全,今日大雨,你就留在我这里,一会儿我去禀报皇额娘,只说你不小心掉进后湖,暂留这里养伤,明日再送你回去。”
奕xin轻轻为我拂去额头上的雨水,口气里有些嗔怪道,“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喝酒!”
我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奕xin温润一笑,拍拍我的脑袋道,“若想见我更衣呢,我就就继续留在这!”
我点了点头,一想不对,又赶紧摇摇头,逗得奕xin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的紧!
“滚!”我吐了吐舌头,将他推开。
他替我安排好一切,刚刚还惊魂未定,此刻已经气定神闲。
沐浴过后,奕xin拿来药箱,发现我的脚底竟是划伤,边上药边叮嘱道,“宫里不比宫外,不喜欢穿花盆底儿也不能光着脚走路。”
我哪里是因为不喜欢穿鞋,明明是劫后余生嘛,可是这种事情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讲!
“为什么宫里的女人要穿这种又难看又不好走路的鞋呢?”我打趣道。
“哦!我明白了!”眼睛一亮,压低声音笑嘻嘻的说道,“是你的皇阿玛怕宫里的女人跑出去所以才让她们都穿上这种鞋的!”
奕xin听了抿嘴一笑,替我穿上袜子,平整了一番道,“你的怪想法真是多!古有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人心怎能靠一双鞋来留住?”
是啊,高高的花盆底儿即使束缚的住女人的身体,也终究遏制不了一个人对自由的渴望。
低头想了半天,然后鼓起勇气对奕xin道,“奕xin,我……”
嘴巴被奕xin温热的手贴住,他的眼里充满了紧张,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杏贞,先别急着给我答案,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那把兰花簪终有一日会戴到你的头上!”
心中既喜又悲,怎么一时又昏了头呢?他终究要娶露柔的!
这就是爱吗?温暖中夹杂刺痛,让一个人笑着哭,或者,哭着笑。
他着急的样子会让我心疼,我扯出一个笑安慰道,“我要睡觉了!明儿一早就回‘天地一家春’,不会给你添麻烦。”
奕xin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赶忙起身道,“你先歇着吧,皇额娘那里有我呢!”
说罢,迅速消失在门外。
我长呼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忽然听到开门声,只见奕xin伸进头来,露出两颗小虎牙,“Good night!”
看来《四洲志》他是认真看过了,我颔首一笑,冲他挤了个眼,回道,“Good night!”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蜷着身子,将被子紧抓于胸前。
明天会怎样?
我不知道!
被褥间那股熟悉的檀木香阵阵飘来,同我枕边的木盒是同一种香味,是奕xin的味道!
渐渐安定下来,半梦半醒间,又看见那对浮于面前的双眸,矛盾、压制、隐忍、哀怜……
“走开!呜呜呜……走开!走开!”我在梦中抽泣着,扑打着。
“杏贞,杏贞!我在!别怕!”手中传来那股温热。
呼吸慢慢平复,眼角的泪被轻轻拭去。
※※※
我懒懒的翻了个身,搜寻着一晚上手中的温热。
一阵刺骨的冰寒袭来,一个人的手怎么会冷成这样?让我也清醒了几分。
睁开眼,梦中的黑眸近在咫尺。
我忽的掀开被子跳到地上,发现自己只套了一层薄薄的纱衣,又赶紧拽了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奕詝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也知道害臊!”
“我……”刚要回嘴,奕xin匆匆走了进来。看到我跟奕詝对峙在地中央先是一愣,接着低头拱手道:“四哥在这里!皇额娘和皇阿玛已经起身,咱们去请安吧!”
谦和的笑意浮于脸上,奕詝回道,“六弟清!”
说罢回过头看了看桌子上的衣服和花盆底儿,对我道,“你也随我们一起来!”
我不放心的看着奕xin,他点头一笑,遂跟随奕詝出了门。
既有奕xin在,我无所畏惧。
快速换上衣服,梳洗齐整,我忍着脚疼,踩上罪恶的花盆底儿走出门外。
今儿个的旗装是白底儿的缎子,绣着橘黄色的小花,领口和袖口都压着橘黄的细边,穿上去让人显得精神不少,正好可以掩盖因昨晚噩梦连连而憔悴的面容。
走出阁子的刹那,奕xin和奕詝同时回头,奕xin微微张口,眼神有些呆中藏喜;而奕詝只是松了松紧绷的冰块儿脸,快速扭头朝里屋走去。
我同奕xin对视一笑,一并跟在奕詝后边。
※※※
无止境的叩拜和请安过后,我同奕詝和奕xin立在慎德堂一侧,道光和静妃各自喝了早茶安坐于主座。看来昨日风光无限的静妃昨夜留住了道光。
自打我进了屋,道光和静妃的二老的眼神就没有从我身上移开。道光还好,慈祥的眼神中透着深远,总像在看另一个人;而静妃虽是脸上带笑,但眼里少了几分长辈的温存。
“启禀皇阿玛、皇额娘,杏贞昨晚雨中不小心跌入湖中,儿臣恰好经过将其救起,安置宫中,一早也随我们兄弟二人来请安了!”奕xin低头颔首作揖道。
嗨,我掉沟里了——这是一起多么尴尬的事件!
“哦?”道光端起茶好笑的忘我这边看了看,押了一口道,“不碍事儿吧?”
本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道光关心的一问更让我不知所措,遂立马跪下来低头回道,“回万岁爷!奴婢好着呢!”
“皇上,”静妃温和的开腔道,“就让这丫头继续在臣妾的宫中养着吧,夙敏刚刚出嫁,身边冷清的很,有个人儿让臣妾操心着,臣妾这心里还好受!”静妃的眼中充满着母性的光辉,可这伟大的赏赐让我的后背直发麻。
“嗯……”
道光正说话间,隋成海用战战巍巍的声音打断道,“启禀皇上,两广总督耆英大人求见!”
道光眉头一皱,想了片刻,严肃的回道,“传!”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朝服、头戴花翎的大人端着一小打信件跪在道光面前。
这个耆英可真是位好官,上朝时间比阿玛提前那么多!想必是有急事要奏,我也想凑凑热闹,观一观这朝政之事。
“启禀皇上!大英公使大臣璞鼎查此刻正带领英兵二十余人在大宫门外叫嚷,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
“罪臣无能!那帮洋人说我大清朝不守《白门条约》,未能及时交付赔款,并且强行驱赶舟山和鼓浪屿诸岛的英兵……”
白门条约?怎么没听阿玛提过呢?不过,如果是耆英代表签署的话,按年份推算,是南京条约吗?那应该是在两年前了……
我疑惑的看着道光,他正在翻看耆英呈上来的《白门条约》,眉头微蹙。
老成的目光忽然一扫我,命令道,“你,到朕这里来!”
是说我吗?他在叫我吗?
奕xin向我使了个眼神,示意我到道光那里去。我求助的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回皇阿玛,儿臣斗胆请求,英文翻译之事还请礼部的主客清吏司负责为宜。”奕xin走上前替我解围道。
奕xin真是聪明,经他一说我才明白,道光是碰到了英文条约看不懂,所以需要我来翻译。
道光的记性也真是好,我只说过跟阿玛学过英文,他竟然记住了!
“咳咳!”静妃轻咳了几声,抿了口茶。
“回皇阿玛,”奕詝亦走上前低头回道,“儿臣以为不然,礼部大臣囿于自保,未必能说出洋文真意,何不让杏贞如实翻译,此后再行核对也不迟!”说罢,微微侧头朝我这边一扫。
耆英听了这话突然伏跪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滴滴清晰可见。
奕詝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难道真的要我一个小丫头来翻译什么条约?!
“嗯!朕正有此意!”道光满意的点头。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小步挪到道光身旁,听候吩咐。
道光指了指手中的汉文条约对我道,“你给朕瞧瞧这一段话是否详尽其意!”
“是!”
我接过中文版的《白门条约》,翻到英文处,“Sino-British Treaty of Nanking”,果然是《南京条约》。
又迅速对照了道光指出的那一段,我微微一笑,耆英害怕是有原因的,这中文的条约果然漏翻了一段。
原文第十二条中本有这样一段话:“but the Islands of Koolangsoo and that of Chusan will continue to be held by Her Majesty^s Forces until the money payments, and the arrangements for opening the Ports to British Merchants be completed.”
我心中默默译着:“惟有定海县之舟山海岛、厦门厅之古浪屿小岛,仍归英兵暂为驻守;迨及所议洋银全数交清,而前议各海口均已开辟俾英人通商后,即将驻守二处军士退出,不复占据。”
我又对照了一下中文,根本找不到这段话!原来条约中本就规定了英兵在缴清赔款和通商开辟之后撤军,又难怪现在会闹事!
可是,这话说还是不说呢?说了,必将引出瞒报条约一罪;可要是不说,道光也没法儿给英方一个合理的交代,怎么办呢……
“如何呀?”道光有些等的不耐烦。
灵机一动,我假装为难道,“回万岁爷,奴婢愚笨,多日不随阿玛学习英文,有很多词都不记得了,所以……所以……”
道光听罢微微点头,对耆英道,“先这么招,你去告诉璞鼎查,两日后,朕即赐复!”
“喳!”耆英像得了特赦令,边拭汗边匆匆退去。
道光深深叹了口气道,“老四!”
“儿臣在!”
“传朕口谕,命礼部找出当年的签订的《白门条约》,查验英国公使所言是否属实!”
“儿臣遵旨!”
“杏贞!”
“奴婢在!”
“朕要你只按照老四找来的英文条约如实翻译,明白朕的意思吗?”
“回万岁爷,奴婢明白!”
“老六!”
“儿臣在!”
“朕要你按照杏贞的翻译,分别找出同礼部的汉文、满文翻译的相差之处,明日午时之前上奏!”
“儿臣遵旨!”
“嗯,都下去吧!”
我们三个齐齐叩头领旨退出慎德堂,奕詝招呼了小德子备好马车,赶去礼部。走之前甩下一句,“事不宜迟,你们做好准备,我去去就回!”此刻道像个兄长的样子。
奕xin匆匆引我到书房,边磨墨边道,“杏贞,刚才……你是否看出什么异样?”
真不知是我的哪个表情露出了破绽,此时没有看到最原始的条约,我也不好做出评论,眼睛顺着手指在架子上的书间划来划去,然后认真对奕xin道,“奕xin,你能派人到我阿玛的书房里替我取一本书吗?”
看到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奕xin赶忙回道,“你把书名写给我,我亲自去取!”
我拿起笔沾了少许墨汁,下笔写道:“Dictionary。”
将纸一折塞给奕xin道,“阿玛一看便知道!”
奕xin点点头,正要离开,我又不放心的拉着他的胳膊道,“告诉阿玛‘安好勿挂’!”
奕xin微微一笑,一声“放心”之后,小董子备马,奕xin策马加鞭消失在宫墙外。
道光处事的能力真是了得。先让奕詝传口谕调查原版条约及翻译的真假,礼部给出答案之后,又让我这个没有利益瓜葛的小虾米如实翻译,最后让奕xin把关,找出纰漏。
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很,奕詝只会无功而返,礼部要是承认翻译不准,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道光如此安排,只不过想确认耆英和礼部主客清吏司的包庇关系。而奕xin如果顺藤摸瓜找到条约造假之处,功劳定会盖过奕詝。
道光在想什么呢?莫非他开始偏向奕xin吗?
他昨晚留宿静妃的寝宫,是否也是属意奕xin之举呢?
而我在这其中又起了什么作用呢?难道仅仅是翻译而已吗?
※※※
正冥想间,静妃携了一众嬷嬷和宫女推门而入。
“静妃娘娘吉祥!”我福身请安道。
“起来吧!”静妃坐定,面慈心善的打量着我。
“可怜见儿的孩儿,怎么就不小心掉水了呢?自个儿的额娘不在身边儿,就把我这儿当自己的家!”静妃边说边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第一次近距离的打量她,轮廓真的同奕xin有几分相似。
我不好意思的低头不语——我掉沟里了,我出名了。
“惜玉,传我的话儿,吩咐御膳房准备些滋补的羹汤给杏贞送过来!还有,把太后赐我的西洋参带上!”
我扑通一声跪下,紧张的道,“奴婢不敢!”这种厚爱让人担当不起,膝盖处又麻又疼,跪的太用力了。
“快起来!”静妃把我的手放在两手间轻拍着,细软的手指跟众多质感的戒指划过我的指尖,“我呀,看你是个机灵的姑娘,洋文洋曲儿的,我是不懂,不过,既然你懂,就得帮咱们万岁爷多分担分担!……呵呵,我看呀,你也到了选秀的年龄了,这么好的姑娘我倒想自己留着了,呵呵……”静妃的笑着打量着我,仿佛现在我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一样。
低头不语,如果不知道说什么,沉默是最好的办法。
“你尽心尽力办事儿,办好了,皇上必然重重有赏!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奕xin讲!你们都大了,等再过些年,也该为奕xin立个侧福晋了……”
“奴婢……多谢静妃娘娘!”
我跪在地上,看着静妃远去的身影,我的心咚咚直跳,她是在暗示要我作奕xin的侧福晋吗?此刻我仿佛能看到触手可及的未来——作奕xin的侧福晋,成为静妃夙敏团队的一员,然后跟在露柔后边,企盼奕xin能到我这里留宿……是这样吗?
“嘶——”正要起身,脚底突然传来一阵烈痛,想是昨晚划伤的地方又裂开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别动!”
我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奕詝手拿信封站在门口,想是拿到条约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现在一见他,满脑子就是昨晚令人作呕的一幕幕!我抓住椅子腿儿赶紧站直,也忘了脚底的伤口,“啊——”我咬住嘴唇,压住□。
“不许碰我!”我手指奕詝的脸,制止他要来扶我。
“爷不稀罕!”奕詝缓缓道,说罢把信件往桌子上一扔,就要走。
“等等!”我忍痛快步走到奕詝身后,压低声音狠狠的问道,“千方百计把我领进宫,让我引起皇上的注意,每天一套灵慧公主的衣装,你到底想做什么?”
奕詝的背影一僵,拳头紧握,冷笑道,“你只记着,你是在为自己铺路即可,把你的小情绪都收一收!”说罢,拂袖而去。
我是上辈子欠了这个煞星吗?为什么偏偏和我作对!
我强压住心中的怒火,现在没空跟他较劲,赶紧把条约翻译出来要紧!
打开《白门条约》,大体浏览了一下英文和汉文的翻译,真是可笑!本来一部颐指气使的强盗条约,汉文的翻译只让人感觉,英国是在乞求大清的赏赐,仿佛自己要成为大清的附属国!而实际签订的英文条约,英国人则完全把自己的‘空手套白狼’行为归为对我大清侵犯英国子民在华利益的惩罚,将“恶债”说的有理有据,竟然还有滞纳金!
如果不是考虑到手中文件的价值,真想一股脑儿把它们撕得粉碎!
大清真的弱到了要靠割地赔款来维持自己的大国威仪吗?
英吉利小小一个岛国,只不过靠了船坚炮利欺负我大清水师武器不灵,暂时占了上风,果真如李鸿章大哥所说,将水师配上洋枪洋炮,怎么会打不过他们呢!
我要把英文的条约原汁原味的展现给道光,我要让他知道,我们正在忍受屈辱,我们必须反抗!
正奋笔疾书间,奕xin带着我那本厚厚的“Dictionary”站到我一旁,轻轻放下书,在砚台上磨起墨来。
“回来啦。”
“嗯。”
“阿玛怎么说?”
“安好勿挂!”
与奕xin对视一笑,心中舒坦许多,开始埋头做起翻译。
其实,让他取书只是借口,难道阿玛没有话要带吗?库银一事最终怎样?我要如实翻译,阿玛难道不会有什么嘱托吗?
奕xin不说,我亦不问。
静妃命人送了几次饭菜,都被我借故推脱。这种高压的环境下,人几乎不会有什么饥饿感,脑子里只想着快些完成任务。
这样静静的过了一天,屋内的光线开始变暗,惜玉点灯,又加了几颗蜡烛,书房里如白天通亮。
点上最后一个句点,我长出一口气道,“好了!”
座位让给奕xin,我故意端起“Dictionary”翻了起来,他开始对照两份汉文翻译。
我边活动者颈椎,边在屋子里晃来晃去。
“杏贞你过来!”奕xin唤我道。
“哦!”我赶紧凑到奕xin身旁,看着他手中干干净净的两份稿子,手中的朱砂笔动也未动。
“我……我要你再做一份翻译!”口气中满是为难,奕xin用温润的目光看着我,像是怕伤害了我似的。
我翻译的有那么差吗?莫非他的英文水平逼我还要好?我暗自纳闷着。
“实不相瞒,耆英确实瞒报条约,才导致今日英国公使来宫中闹事。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尽力安抚,至于条约的翻译,你只把礼部给出的翻译用自己的话写出,不要……不要让皇阿玛看出不同即可!”
“为什么!”我反抗道。
奕xin略微一皱眉,压低声音道,“这其中关系众多人的利益,不可轻易更改!”
我越想越气,眼泪夺眶欲出,花了一天的心血就这样被他否定了?吞了几口苦水,忍住抽泣道,“因为耆英是你的人?”
奕xin,求你不要让我失望好吗,以前那个一身正气的你已经不在了吗?
奕xin将两颊咬的阵阵鼓起,深深的看着我,沉默,沉默,沉默就是承认是吧。
“权谋之术不必太放心上,我去传膳,你也该饿了。”奕xin放下笔朝屋外走去。
我情不自禁的抓住擦肩而过的他,“我不信依靠这样的人就会得到皇位!人无信不立……”
“是你太天真!”奕xin狠狠的打断我,这是第一次,他这么凶我。
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
奕xin轻握我的手,缓和了语气道,“我们先用膳……”
“我不吃!要吃你自己吃!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迅速抽出手,回道椅子上,用力翻着“Dictionary”。
奕xin轻轻一叹,出了门。
“我天真,我傻,我幼稚……”嘴里嘀咕着,然后在“Dictionary”查找这几个词。以前碰到不会的单词怕自己一时忘了,就这样边用嘴重复着边查找。没想到,今天是在查找奕xin对我的评价。
其实,奕xin并不是在皇上面前替我解围,他是在为耆英寻找机会;其实,帮我取书替我研磨,只是满足我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天真,他根本不需要我的翻译;其实,这一整天只不过是单纯耗着,明日一到,呈给道光的只是原封不动的条约……
他为什么这么虚伪?为什么要跟自己的父皇撒谎?自欺欺人,能改变大清受外强□的现状吗?
他要我等他?我等的,是这样的他吗?
拒绝任何人的进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伴着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
我木木的盯着窗外独站细雨中的身影,拿开了不断送去的雨伞、雨衣,甚至劝退了静妃亲自送来的饭菜……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我调整了思绪,不再看那个僵直的身影,按照礼部的汉文翻译,只变换了语句又重新写了一份。
又一次决定放手,告诉自己:再也不许回头!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
在奕xin的书桌上挥笔而就,然后——请旨回家!
☆、两相思,两不知
二十二、两相思,两不知
推开书房的大门,那个身影迅速走上前。
奕xin两腮布满短须,因为淋雨,袍子上的褐色更深几许。
我一口气喝下惜玉端来的参汤,没有理会他递来的帕子,端起袖子边擦嘴边道:“都按六爷的意思写好了。”
西洋参是静妃所赐,不喝也得喝!只是这味道,真的让人想吐。
奕xin欲言又止,眼里仿佛更添愁绪。
“劳烦六爷带我去见皇上,我要回家!”我有气无力的道。
奕xin沉默半晌,低头暗暗道,“跟我来。”
挡开奕xin撑过来的雨伞,我执意独自走在雨里。
“啪啦!”奕xin的雨伞落地。
我们一前一后行走在两行深红的宫墙之内,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脸上,相识的片段不停的在脑海里回放。
深宫里雨中晨曦的味道让我的思绪又回到西山的那个傍晚。我和他,同样一前一后。邂逅相遇,与子皆臧。
而如今,一切都变了。
近在咫尺的他,让我感觉如此遥远。
他为了皇位,一娶露柔,二要我伪造条约的翻译。
“哼哼……”我不禁莞尔,他说得对,是我太天真。他的生命轨迹本就是既定的,是我不自量力,要做他的奕詝。
终于明白,其实我在意的并不是嫡庶福晋之差,真正让我迷恋的是他的真,是相逢时那段青涩的美好。
也许,归根结底,我爱的只是自己,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杏贞,我们到了。”奕xin在德政亲贤殿外缓缓叫住我。
停下脚步,回头看见那张雨滴斜淌的脸庞,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那对紧蹙的眉头。
我走到奕xin面前,微微一笑,注视他道,“我要走了,希望你……幸福。”
深邃的眸子里荡起层层湿润,奕xin快步上前将我拥入怀中,我几乎窒息,从他头上滴落的雨水淌到我的脸上,滑进我的脖颈。
“有些事情以后再跟你解释,等我!”奕xin在我耳边说道。
我双目紧闭,用意志强迫自己的心窍密封,在离开皇宫之前,我不能让这股悲情进入身体,否则,就要失态了。
“咳咳!”
我忽的睁开眼,发现奕詝跟奕誴双双撑伞从对面的德政亲贤殿里走来。奕詝面含浅笑,目带冷漠。而奕誴则砸吧着嘴,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