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口的青痕仍攀绕在锁骨旁,微微破损的衣领上带着尘渍,臂上多了几处擦伤,手腕还残留着被人强抓留下的道道红印,好像鞭子一样,抽得人心里发疼。他再一次抬起手,五指缓缓地点上数道红痕,比拂过更轻。女生的手指忽然轻微地动了动。
不知是谁叫了一句「小春醒了」,床边的人都围过头来,三浦春的眼睫颤动双眼徐徐张开,目光看上去浑浊呆滞,连转动眼珠也显得吃力。「这里是哪里?」眨了眨眼,三浦春似才真正清醒过来,她拖动身子试图坐起来。
「是医院,你没事了。」狱寺想开口,却被人抢答。众人围了一通七嘴八舌地询问她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三浦春用表情或简短的词句笑着回答,继而将视线对准一直插不上话在旁沉默的狱寺,嘴角的肌肉竟似承受不住笑容的重量,往下塌陷了一点。
「狱寺,小春想回家。」
音色低,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乞求。手上下意识地加了份力道,他就恰好握住了女生的皓腕,还未决定用劲去拉,对方便主动靠了上来。旁人都在劝阻建议留院再做观察,三浦春却执意不留,所有人都在盼狱寺开口。她定住目光将话语复述,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角,便要起身。撑不起平衡,她下床不稳,狱寺出手扶住,病房静得只剩下耳语。
「好,我们回家。」
「我带你回家。」
Chapter.51
他们跟众人道别。狱寺又单独同泽田辞别,除了一如既往的恭敬和突然离开的歉意,还捎带少许不易察觉的感激。有人提出相送却被婉言拒绝,所有人都止步在医院门口,狱寺扶着三浦春察觉出她走得不稳,腾出一直胳膊揽住女生的肩帮助她稳固摇晃的身形,在众人关切的眼神里上了计程车。车门关闭的瞬间,三浦春矮下头钻进狱寺怀内,按在肩上的力道向内收拢,彼此的身体可以贴得更近。
一路无话,出租车司机似也看出了异常乖顺地关掉了车内的收音机,中途三浦春忽然扣住狱寺的手,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狱寺皱皱眉出声督促司机加快速度,同时捏了捏出了细汗的素手。
很快就到了公寓,到了门口三浦春盯着门上的晴天娃娃像是在出神,一路来涣散干涸的瞳孔逐渐起了一丝暖色。狱寺掏出钥匙打开门,将三浦春扶到沙发处坐下,俯下身在耳边低声劝慰。
「我们到家了。」
没有反应。狱寺握住三浦春的双肩将其上身扳到与自己直面的角度,身形下躬使彼此视线平行相接,他加深了语气但没有咬下重音,陈恳而郑重仿似在宣布着一件要事。
「你到家了。你平安了。你……」稍作停顿,他缓了一个音节,「你可以哭了。」
你可以哭了。不用再憋着眼泪,也不用再故作坚强,这里没有人需要你强撑笑容去告慰。你可以哭了。
琥珀水眸终于被惊起一涟波动,才轻微一晃就有泪珠从眼角边挂落而下,侧划过脸庞淌出一道清浅水痕。三浦春浓浓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摩擦出啜泣的音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扬挫数次,她捂紧口鼻却堵不住喉舌间颤抖的呜咽,翦瞳如泉泪水不断涌出,抑制不了她开始放声泣诉。
她说她很害怕,害怕歹徒的图谋,害怕未知的命运,更害怕没有人能找到她,最惧怕莫过孤立无援。一旦苏醒,之前的恐惧就在心头盘桓不去,可是医院里那么多的好友等着她平安的讯息,她只能强压心理的颤栗,硬撑笑容好取得众人的安心。可三浦春终归只是个普通人,她可以比常人更乐观,却没法那么快地坚强,她也需要一个缓冲地带可以让自己慢慢地站起来。
这些狱寺都知道,所以他会不顾众议选择把三浦春带回来,封在心心的泪水比割在身上的伤口更难忍受。
可是,这不是第一次。明明不是第一次。为什么唯独这一次,他看着三浦春哭,心脏就像被打成了一个紧紧的死结,揪得人透不过气。
搭在女生肩膀的双手不自觉地脱离滑落,身前的三浦春忽然倾过身抱住他,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胸膛,珠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狱寺的心口上,那么烫,好像要熔出一个洞来。狱寺滑离的双手骤然停在了半空,在短暂的诧愕之后重新靠回,手指游爬过后肩,手臂用劲往内收拢。
其实舍不得三浦春哭,可总会把三浦春弄哭,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那么没用。听说人的体温可以止泣,不知道这心头热血,足不足以让眼泪蒸发。
没去在意多久,抽泣声渐渐微弱,怀里的三浦春稍微动了动随后坐起身,狱寺只觉胸口一凉,才知衬衫被湿透了一块。三浦春抬抬手想擦去脸上的泪痕,抬眼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即别过脸去。
「不许看啦!」女孩子还拖着哭后的鼻音,音色却提亮了不少。
「为什么不能看?」迷茫。
「很丑诶。」
「切,又不是没看过。」
狱寺不以为然,想抓开她遮住面庞的双手,哪知才刚抬手女生就跟触电似地从沙发上窜起,还连带倒跳数步退到安全距离,嘴角拉起一个弧度她笑得有些尴尬,「小春觉得身上好脏哦先去洗澡。」一边说一边蹑手蹑脚地从沙发背后绕了过去。狱寺也懒得计较女孩子怪异的举动,拿起医生开出的药方仔细研究,全是跌打伤药,而且他还都用过。这时他听见三浦春正在叫他,回过头却只见一双眼睛俏皮地冲着他眨呀眨,三浦春整个人躲在了墙后。
「狱寺,待会一起吃早饭吧。」尾音拉长,小姑娘歪下脑袋。
狱寺下意识地看了表,「你会不会看点,中饭都过了诶。」
「可是今天早上没有一起吃嘛。」女生说起来不无遗憾,狱寺却只甩了甩胳膊。
「洗你的澡去,洗完出来先上药。」
「哦那上完药再吃早饭。」
三浦春欣然补充注释。狱寺还想开口辩解,那双眼睛倏然一闪消失在了墙后,他转回身摸了摸湿漉的前襟,揉揉胸口,抓紧了衣襟。
未过多长时间三浦春就穿了件休闲T恤坐回沙发,她只冲了个凉,整个人看上去却清爽了不少,若不是眼睛红肿真看不出她刚刚哭过。狱寺把药膏递给三浦春,女生挤出药膏涂抹在淤青处,狱寺一见她的动作就板起了脸。
「这是化瘀的药,不是你搓的护手霜,你会不会上药。」
「哈伊?」
「拿来。」
不由分说夺过药膏,拉过三浦春的胳膊将伤药涂挤在淤血处。「忍着点。」他出言提醒,拇指按捺在淤肿上,摁揉着画圈将药膏层层晕开,女生的身骨细好似一不小心就会弄断,他不敢使力。三浦春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手被死死制住抽了几回都宣告失败,只好拧紧眉把痛字吞咽。
「学着点,不这样药效渗不进去,其他地方得你自己来。」狱寺抬眼观察三浦春的神色,对方只顾咬唇也看不出有没有好好听他说话,索性甩了个白眼加了点手劲,「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摸黑玩什么迷藏。」
「唉哟——轻一点啦,旧伤还没好新伤都给你摁出来了。」三浦春忍痛抱怨其下手不知轻重,随后感觉力道撤去大半,上过药的地方透着丝丝的凉意,也可以抿起唇试着享受这份独特的体贴。
「狱寺你知道吗,小春第二次晕倒的时候做了一个梦。」狱寺哦了一声没表现出任何兴趣,三浦春还是兴致盎然地复述下去。
「小春梦见小春躲在柜子里,周围好黑黑得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睁着眼。小春就一直等啊等,等着狱寺把小春找到。然后……」
然后,狱寺隼人打开了柜门,三浦春就睡在衣柜里。
然后,狱寺隼人点上了皓腕,三浦春从昏迷中苏醒。
想法可笑而荒诞却恰好成为那个错觉的最佳诠释,好像在那一刻,他从现实穿越到梦境。
等再回神就发现三浦春正歪着头好奇地观望他,狱寺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作业,正听见三浦春询问是怎么找到她的,也不知道是在说梦境的结局还是在说这次的绑架事件。狱寺也无心思虑随口答道,「那是因为蓝波的……」他顿了顿话锋随之一转,「蓝波为什么要送你GPS啊?」
「哈伊?」三浦春心里咯噔一声立觉不妙。
「你不知道这件事?」
「这……」
这怎么跟狱寺说呢。说自己不知道吧,那蓝波就是居心不良。说实际原因吧,蓝波也是难逃一死。出于舐犊心理,她干脆撒谎说是自己喜欢那个钥匙扣就主动跟蓝波要了。可惜她不善隐瞒,被狱寺一语戳破。好在狱寺也没追问下去,在狱寺印象里那个蠢牛虽然各种不靠谱,但对三浦春绝不会有恶意,他仅是有点好奇既然三浦春不愿告诉也不必勉强。可狱寺的不发一言让三浦春感到讪然,她笑了笑拉住男生的袖口摇啊摇试图挽回氛围。
「反正无论怎样,狱寺还是找到小春了。」
手臂上移动的痛感忽然停了,狱寺坐在那里仿佛一座僵滞的雕像,突如其来的异常让三浦春的嘴角不自然地下降成担忧的弧度。
「狱寺?」
「没事。」
他嚅了嚅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地下室的那一幕又在脑海里成像,那记录着影像的磁带似被打磨出了锯齿,放映一路割切一路。孤立在外的没用和多余,束手无策的无力和自责,在三浦春安静后仍在隐隐作痛的心结。
不是的。事实不是这样的。找到三浦春的人不是他。救出三浦春的人也不是他。
明明一个否定很简单,可挣扎数番仍旧说不出口。就一回,就允许自私一回,将错就错。因为有那么一个位置,无论在三浦春心里还是在现实中,狱寺隼人都想占有,谁都不让。
我希望——
在你迷途失踪时第一个找到你的人是我,在你遭遇危险时第一个救助你的人是我,而在你平安苏醒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我。
Chapter.52
所有悬疑本该通过这次事件顺理成章的解决,不料被捕者竟集体服药失忆,即使严刑逼供也不能获取分毫信息。伊米凡达在日本的势力全权交接给初来乍到的家族公主,彭格列身为同盟及合作方自也不好袖手。搜获的药物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范畴,夏马尔研究数日才摸到头绪。小野的婚礼不日举行狱寺也在受邀之列,各方事态都在近日内陆续迫近。正是多事之秋。
外头天色降暗,电视里的天气播报员发出近些天将有台风过境的提示,狱寺拉开窗,蓄积一日的燠热扑面直来,呼吸不畅他习惯性地扯了扯领口。奔波终日难得有喘息之机却被通知参加今晚的同盟宴会,酒会应酬易让人疲惫,在此之前他还要同夏马尔单独一聚。
不安促使燥闷升级,狱寺仰起头深呼吸调整心态,眼前忽地一黑,眼皮周围柔软微凉的触感,紧压在背后的体温,他听见女孩用带着偷袭成功后的得意俏皮地问:猜猜我是谁?
抬起手将捂在脸上的小爪子扒下来,狱寺没有心情去理会女生的玩闹。突至的宴会打断了日常的晚餐,眼前还残留着三浦春的嘴唇撅起后撇到一边歪成一个不情不愿的笑容,转过身却发现对方换了个嬉笑顽劣的表情正扯着眼角做鬼脸,装出语重心长的口吻跟他说,今天吃不到小春的菜明天还可以吃嘛狱寺你不用这么沮丧啦笑一个呗。狱寺没好气地甩个白眼给三浦春心道这女人还敢不敢再白目自恋点,真想扯起她的脸看那皮究竟有多厚。狱寺径自走到玄关,脚步在门前停驻数秒他嚅了嚅唇,告之三浦春他会替她去夏马尔处拿体检报告。
注射发生在三浦春晕迷之后,她本人似乎并不知自身被注射过不明药剂,连日来也未发现她有异常状况。只能耐着性子等药性分析和体检报告出来。光线正面打入,狱寺只能看见夏马尔逆着光阴晴难定的半张侧脸,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药,费了我不少功夫呢。如果用于正途不失为医学界的创举。」夏马尔弹了弹手上的报告,狱寺没有打断他静待夏马尔说下去,「智能药——堪比一种电脑程序——在符合种种条件后就会发挥最大的效用。但若有其中一项条件不符,药剂会立即排出人体。」
夏马尔拿起左手边写着三浦春名字的档案袋走到狱寺身前,却没有将体检报告递出的意思,逆光的阴影交叠在他面部形成一种捉摸不定却不可逼视的肃然,「下在小春身上的这份试剂一旦发挥效用,就会让人彻底绝育,绝无治愈的可能。」
「绝育?」狱寺一时间未能反映出这个词内在的含义。
「就是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怀上孩子。」
冷静绝决的声调如同一棒打散了意识,霎时间狱寺的脑海倒退成混沌,随后他才明白过来这一切所代表的含义。其实他不太懂生儿育女对一个女人来说有何象征,但却异常清楚这对三浦春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般喜欢孩子疼爱婴儿的三浦春,如果让她知道她这辈子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她会怎么想?连番的失意和危险的侵袭,遭受此种打击的她还有没有勇气再次站起来?要不要隐瞒着这个事实,但若要瞒,又能瞒多久?
狱寺不知道,无法想象,不敢想象。思维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不幸和厄运总会降临在三浦春身上,她究竟做错了什么,竟遭致这般后果。
——她大概只是惹到了彭格列吧。
——不要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嫁错了人。
话音次第回想,听不出诘问的对象亦找不到控诉的源头,一遍一遍彷如罹骂,牵痛心底最深处的责难。
如果能早一点找到,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如果行动再快一点,就早那么一点,只需要那么一点,如果在按下通话键时不曾有过犹豫……
一切如果都太过奢侈,虚妄残酷平抚不了懊悔和伤痛,幻想往往是在重揭伤疤。
「你在想什么?」档案袋拍打在狱寺胸前,夏马尔话音严正,却高傲冷漠犹如最现实的拷问。
「我不知道。」他感觉透不过气,简单一句话说得这般吃力。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以后没有孩子会是个什么情景,你介不介意,你家里人会不会接受,小春心里会不会有疙瘩会如何看待那些眼光,这件事可能成为你们婚姻的隐患。这些都你都要考虑你明白么隼人?」
——我认定渴望并能够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子女……
他终于明白山田为什么要对小野说这句话。无心理会的恩怨纠葛,相隔数丈的空间距离,遥远而冗长的交谈中他唯一听见的一句对白,冲破声竭沙哑的喉颈跳脱时空的束缚直击入脑,仿佛有人在记忆深处替他作了回答。
我认定、渴望,并能够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子女,而是你。
仅是你。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事,没想到他竟会以这种方式得知小野那不为人知的隐情,而这种境况竟如出一辙地复制到三浦春身上。假若三浦春得知真相,假若她也同小野一样,选择自卑选择逃避,选择一言不发的离开,事情若发展到那般田地他该如何挽回,山田可以用两人相爱的证明戳穿小野的谎言,可他狱寺隼人呢,他能用什么去撕裂这一层伪装。一句与你无关,就能将人拒之千里。
正对面的夏马尔忽而叹了一口气,旋侧身靠上他身后的墙壁,像个长辈般理解地搭上狱寺的肩膀似在安抚,「如果接受不了就不要勉强。」心里一阵厌恶,他猛地甩开肩膀上的手。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让三浦春跑掉,怎么能让她独自一人承受。他现在就回去跟三浦春摊牌,告诉三浦春他狱寺隼人这辈子瞎眼了撞邪了一个不小心看上她了,一旦三浦春点头,她这辈子都休想逃掉。
「你要去哪里?」夏马尔拉住狱寺。
「别在那说风凉话。」气息紊乱,狱寺张口喘气拉扯开胸口的衣襟,再次摆脱夏马尔的手劲,「小春发生这样的事责任在我,无论怎样都不能袖手旁观吧!」
「哦,仅是责任?假如只是这样……」话音至此而止,夏马尔的音阶上调听起来有些飘忽。
狱寺听言一愣,隐隐感到异样却被汹涌直上的义愤冲翻,强压下心中不平,他放冷声调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掷地有声,「其他人我不敢肯定,但我知道,如果今天出事的人是我,不论我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会放任不管。」
放话走人,狱寺确定自己解释得足够清楚,还未转身手臂再次被拉住,档案袋啪的一声打在他胸前,他下意识地挽手兜住。
「急什么,别忘了之后还有晚宴。」夏马尔竟翘起嘴角,转眼又恢复成一副饱食终日的模样,言语里还带着几分揶揄,「而且我好像没正式承认说小春有不孕症吧。」
「什么意思?」狱寺愕然,未再次甩开夏马尔。
「没错。小春确实符合启动药物效用的条件,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最后半句被加了重音,夏马尔暂停一会不紧不慢地开口,「但是这种药剂,只会对已婚女性产生作用。我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回夏马尔主动放开了狱寺,抽出烟点上,弥漫开来的烟雾似在缓解从狱寺进门来就绷紧的气氛。
「隼人,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你和小春,究竟是什么关系?」
Chapter.53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狱寺都时不时会想起那一天,冰寒刺骨的河水,曚昽暗昧的日光,还有那忽然贴入的,苍寒湿冷却轻嫩柔软,那薄薄的凉凉的附了层水膜的一点朱唇。异乎亲密的举动牵引近似心悸的颤乱,愕然过后他猛地伸手压上了女生的额头,身体倒倾拉开距离,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下半边脸——或是那被意外亲吻的唇。
「就是这样?」夏马尔的烟将吸尽,他摁灭了烟头。从狱寺出生开始到现在,夏马尔几乎目睹了他所有的成长过程,清楚狱寺不会因为同情或者一个憋足的理由去同意一桩婚事。将最后一口闷着的烟吐尽,夏马尔挂起嘴角捎了几分无奈,「没想到你母亲的那个传言对你影响竟有这么深。」
「这根本就是两件事吧,而且我说过了只是愧疚,觉得对不起她欠了她才会答应的!」冲口而出,狱寺骤然烦躁,关于那个误会他不想提起。
夏马尔斜睨他一眼摇了摇头,用平实的口吻陈述道,「可那只是个意外,而且错不在你。」
确实,是三浦春半昏半醒里作出的举动,狱寺才是被牵连在内。明明被强吻的是他,可是天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受害者会对肇事者产生一种犯罪感,好似亏欠了对方想要尽力弥补。唯一能解释的也只有狱寺当时所想,碰到三浦春后人品直线下跌思辨能力都受了影响。
他摸不着答案,夏马尔却没有就此放过的打算。精准的咬字冷静的口吻配合逐步加快的语速,在充斥着烟味的封闭空间里形成直逼人心的拷问,一字一句都在挖掘不为人知的真相。
「直到事情澄清前你都一直以为你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别提这件事!」
「你认为你母亲的死跟自己脱不了干系,但是你却无能为力。」
「没有——」
「你从来不跟任何女人过近的接触,因为你害怕自己成为跟传言里的那个父亲一样不负责任的人,怕和你沾上关系的女人会有不祥的下场。」
「不是、我没有!」
「隼人,你还不懂么?那个误会困扰了你整个成长过程甚至渗透到你的思想里根除不掉了。」放缓激烈的言词,夏马尔一字一顿地续道,「你对小春不仅仅只是亏欠,还有责任。」
「别吵……住口,别说了。」
本能地否认,本能地抵抗,直到被逼得无论可退。狱寺倒在墙上微曲起膝盖,水泥的凉意混杂进湿热的发端,头皮忽凉忽闷,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整个房间独剩下近乎发喘的呼吸声。
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隐蔽在意识深处的心理,三浦春落水当晚缠结在心里的莫名郁燥。他试图推开可终究拧不过她的死缠烂打,无论是两人相识多年的关系还是三浦春心如死灰的境遇,无不摧打着仅属于狱寺的那段记忆,熔炼出复杂莫名的情愫去支配容易冲动的头脑。直到今日那错综难辨的心理才借由夏马尔的慧眼层层剖析出来,但他仍是能隐约感觉到,从他决定带三浦春进场的那一刻开始,他再也不能对这个女孩坐视不管了。
也许那个时候萌生的不是爱,但对于这桩婚事,狱寺隼人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
所以对将来可能会发生的分开,狱寺绝口不提。
无论三浦春约期几何,他都奉陪到底;如若三浦春伤愈离开,他亦顺其心意。
竟然真的像三浦春当日不可理喻的要求般,他为她的失恋负责。
记忆回溯至此狱寺不由得哼笑一声,生命里有些事情就是如此荒诞不经却顺理成章。夏马尔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向来散漫的眼神却在此刻凝聚出一种近乎锋利的睿智,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每一次搏动。
「你准备怎么办,不会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吧?」对于这个他看着长大的男人,夏马尔几乎不用猜就能掌握狱寺的内心所想,他再次递出手搭上狱寺的肩,这一次他稍稍使力捏了捏。
「你喜欢她吧。」
「……」狱寺张张嘴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正逐步撤去。
「就按照你刚刚下的决意去做吧,难得下决心了不是?」
话说到此狱寺才恍然憬悟刚刚夏马尔的一系列说辞都只是想测试他,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竟然给他下套!怒火嗖地燃起,他骤然回过神却发现夏马尔已经开门出了房间,正招呼他去晚宴现场,狱寺追了出去,听见漫不经心的话音从走廊里徐徐传来。
「实在不行就硬上呗反正婚内强奸不算犯法。」
「谁会做这种事情啊混蛋。」
「真想不通整天有个俏生可爱的女孩子在你家里晃来晃去你竟然能忍得住,难道隼人你有隐疾?我可不给男人看病哟尤其是这方面的。」
「夏马尔!」
狱寺将档案袋交托给一个下属,既然检测报告显示三浦春一切正常,他也不必担虑档案会被他人私自拆看。进入酒宴后狱寺就见到了几天前刚到日本接受同盟事务的联盟家族的第二个公主,艾米的妹妹艾兰,狱寺对她还算有印象——一个眼睛比三浦春亮一点声音比三浦春娇一点笑容比三浦春甜一点的女人,而且越仔细打量就越能发现她和三浦春在外貌上的相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多瞧了艾兰两眼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将接机缺席的罚酒全数灌下,在连番的酒精轰炸下狱寺不负众望地喝醉了。
于是在宴会散场后走得较慢的一些宾客就会看到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压到墙角的情景,不过这种画面发生在酒会后实属平常,没有人会刻意关注因而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男人就是彭格列十代座下的岚守,而女人则是伊米凡达的第二位公主艾兰。
艾兰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仿佛荡漾着笑意的亮,在水晶灯的照耀下犹如两颗光泽流转的玛瑙,扑闪着狡黠妩媚的光彩。狱寺的视线却错了位,额头抵在艾米的侧上方,他打了两个酒嗝,话音放低。
「蠢女人。我有话跟你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们……」
有力道抓住后领随即用力拽过,狱寺的身体当场偏离了原地,人影骤分,正提着狱寺后领的山本一脸笑意地朝艾米说道,「抱歉,这家伙喝醉酒认错人了。」随后拖着狱寺大步流星地离开现场。狱寺挣扎了一路出了会场山本才松了手,下属将先前负责保管的档案袋送还,山本看见档案袋上的姓名就主动接过,上前拉住走得摇摇晃晃的狱寺,在心里无奈地叹气。
「我送你回去吧。」山本的爱车还未取回,但狱寺这幅德行他实在不太放心,更何况狱寺还有宿醉不归的前科在,哪知刚想拦辆的士边上的狱寺却忽然酒劲发作。
「不用你送我,又不远我自己会走。」
「你忘了你上次喝醉是个什么样子了,不要逞强了乖乖坐车回去。」耐心地继续劝说。
「我都说了我自己回去不用你管。」
狱寺挣脱开山本,扶住楼墙故自前行。山本摇摇头默然跟上,一个十字路口,他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个醉酒的家伙竟然挑对了方向。山本忽然起了兴致,想看看这一次狱寺会走到哪里。
在山本印象中,狱寺曾在高中饯别宴上喝醉过一次,散会后大家都醉醺醺地各自归家也没人去在意狱寺。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在去棒球场的路上遇到步履踉跄的狱寺,跑过去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全身是伤,狱寺别过头不以为意地道估计是昨晚醉酒时被人乘机报复了然后回问山本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时候山本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独自游荡在路边瘦骨嶙峋的野狗。
一路尾随,步行一段路程后狱寺停了下来,山本刹住脚步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已经到了狱寺居住的公寓楼底。这家伙……还真自个走回来了。回想先前的顾虑,山本勾起嘴角会心一笑。
「你怎么还在这里?」狱寺眯起眼颇有微词,举步踏入楼道。
「嘛,也没什么啦。对了狱寺,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据上次高中饯别会的情况所示,狱寺的酒品是值得保障的,而且他醉酒后属于酒后吐真言有问必答型。若要问获取彭格列机密的最佳方法和途径,把彭格列的岚守灌醉然后逐一询问无疑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好在这个方法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毕竟狱寺醉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人酒醉后很可能倒头就睡。但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无疑是最好时机。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小春的?」这个问题很八卦,但在众人无聊谈天说地的时候却占了不少比重,最纠结的是至今还没有讨论出个结果,颇似一个谜样的存在。
「大概是那个时候吧。」狱寺停下来依着扶手,抬起头望着感应灯似在努力回忆当日的情景,「那天下雨,小春给我送伞,可是我们却没碰到。」
下雨?送伞?怎么连个时间地点都没有?山本听得不明所以,但还是忍下疑惑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吵架了。」
「……」山本原以为他能得到第一手消息,可惜这个独家报道实在是没头没尾,他思索着如何能把整个故事有条不紊地套出来,可没等他开口狱寺却先行发话了。
「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竟然还有心思去担心别人。」
数秒的沉默。楼道里灯光柔和,山本心里忽然软了一块,「是不是又感动又心疼?」狱寺没有回答,山本也将身子挂上了扶梯,气氛莫名地带了点沉重,「其实有时候我还蛮羡慕你的。」
「怎么?你也喜欢她?」狱寺斜过头眼神迷离,山本摇摇头,笑意里忽然就抹了层凄凉。
「狱寺你一直都是黑手党,可能不会有这种体会吧。头几年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的父母朋友知道了我的身份会怎么想?如果我以后成家了,我要不要把一切都跟我妻子坦白,还是像阿纲的父亲一样一直隐瞒。是你的话一定不会说吧,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全部的你的情况下隐瞒真相,连婚姻都是一场骗局。再说,万一有一天她发现了,发现她的丈夫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好,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黑手党犯过很多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罪恶,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这样的欺骗,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了?」
山本将视线转向狱寺,眼里也多了分柔和的欣慰,「所以我才羡慕你,不必有这样的顾虑。这么多年了,难得小春明里暗里知道我们那么多事,却仍从心底当我们是朋友。她明明可以跟其他人一样借故疏远甚至装作不识的。」
狱寺木然地与山本对视一阵,毫无征兆撤开目光,「谁让那个蠢女人满脑子都念着十代目。」
「怎么,你介意?」
狱寺忽然呛笑了出来。他摇了两次头。而后斜过身子继续往上走,一眼望到头的走廊,有一家人的门口挂着晴天娃娃。狱寺掏出钥匙,却因为醉酒插了好多次都插不进钥匙孔,后面的山本刚要拿过钥匙,门径自开了。
「哈伊,山本?」尾音上翘,门内的女孩子一脸疑惑,看出狱寺的醉态心里便知晓了七八分,「请进来吧。」
「不打扰了,很晚了我先走了。看到这家伙安全到达也就放心了。」山本将狱寺往里推,同时把档案袋递交给三浦春。
三浦春也不强留,微微颔首相送,「一路小心,谢谢你送隼人回来。」
「不是我送他回来的,是他自己回来的。」山本摆了摆指头说得意味深长,「这家伙总算找到回家的路了。」
「哈伊?那山本是……」
「嘛,也许该谢谢的人是小春你吧。」
「诶?」
三浦春还想追问,山本却灿笑着说了再见,带上门的同时忽然想起什么一脸神秘地告诉她有什么想问狱寺的就趁现在问。房内安静下来,狱寺正在玄关脱鞋,三浦春前后翻看档案袋,出声确认,「这是小春的吧。」对方没有回答而是盯紧了档案袋。心道狱寺醉酒也未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干脆打开档案袋将报告抽出自行查看。
落映在报告上方的阴影倏然拉进,身体碰撞引起晕眩,报告哗地散了一地。等小姑娘回过神,鼻息里已充溢着浓重的酒精味,感觉圈固住身子的双臂正在不断的缠紧再缠紧,鬓边窜入的高温灼得双脸发烧,耳垂敏锐地捕捉到气息的拂动,她听见狱寺在轻声喃喃。
「谢天谢地,你没事。」
「哈伊?」三浦春脑筋一转就想通了狱寺意指,感念他的担心,无奈身体动弹不得她只能探出手环到男人的后背像在抚慰,「就是被绑的时候磕碰到了能出什么事嘛,根本用不着这么细致的检查,狱寺也太小题大做了。而且狱寺没经过同意就私自拆看小春的检查报告了吧,这样很没道德诶。」她娇声嗔怪,将脸贴在男人肩膀上来回地蹭,试图埋到肩窝里,好让彼此更亲密一点,「狱寺,你说你这么关心小春又把小春抱这么紧,小春喜欢上你怎么办?」
「随你喜欢。」狱寺似乎想要打嗝,上半身突然往上提了一寸,他松开怀抱伸手去扶住墙,三浦春配合地放开,一进一退,她恰好被困在了臂弯内。小姑娘仰起头,透彻如水的眼眸正好倒映出男人翠绿的瞳孔。
「蠢女人。」
「都说不要叫小春蠢女人啦。」女生试着转动身子以示抗议。
「你先不要吵。我有话跟你说。」
「哈伊?」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们……」
狱寺顿了顿,腥臭冲口而出,他猛地捂住嘴,反身冲向洗手间。三浦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出了什么事,赶忙去倒了开水追到洗手间。狱寺正抱着马桶狂吐不止,不慎有秽物进入气管他咳得厉害,三浦春蹲在狱寺身边关切地抚拍他的背,见他大致无碍后将水递过。正想劝他去吃些解酒药,对方却把杯子赛回,径自起身晃晃悠悠地回了书房,随后一头倒在床上。三浦春撅撅嘴认命地叹了口气,过去把夏凉被摊开盖在狱寺身上,尔后安静地跪坐于一旁,饶有兴致地观赏男生被酒精醺红的面庞。尔后调皮地弯起手指,去试着刮下狱寺脸上的那一层酡红。不知怎么的,耳边就想起山本临行前同她说的话。
「狱寺,你睡了吗?」
「别碰我。」狱寺翻了个身,躲开在他脸上横行的手指。
「没睡的话,可不可以回答小春几个问题?」
「有话快说。」
「第一个问题。」小姑娘感到身体里些许的兴奋和抑制不住的紧张,「就就是小春被绑那天,狱寺对小春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么?」
「废话,我又没必要骗你。」
开局成功,三浦春不自觉地弯起了眼角。
「第二个问题。」心跳在加快,她认真地注视着对方,屏气凝神,「那个,小春可以称呼狱寺为隼人吗?」
「……嗯,随便。」音量微弱,狱寺过了一小会儿才给出回答。
三浦春并没有注意,她还有第三个问题要问。明明心跳这么急,双颊却仿佛供氧不足般潮红,脑瓜子似承受不住突袭而上的羞赧,她不敢直接对视,垂下头用额头摩蹭着狱寺的肩膀。忽略时间的流逝和酒醉后独有的鼾声,她默然想起在玄关狱寺同她说的话,想起他说他不想再这样下去,心里有点不安的害怕,拾起狱寺的手掌扣在两手之间想要汲取一份勇气。
「第三个问题。」
「我们可不可以就这样一直下去?小春是说,小春就这样嫁给隼人,好不好?」
Chapter.54
晨光如洗,攀越过窗沿大大方方地铺泻在被褥上,房间门自顾自地敞开,刚刚准备完早饭的三浦春径自走了进来。床铺上的狱寺仍睡得香沉,醉酒后的红醺已消了踪迹,三浦春在床边坐了下来,姣好的天气阳光却强得晃眼,她俯身躲过斜直而下的强光,手臂撂在男人胸膛轻巧地拍。
「隼人,起床啰。」对方没有给出反应,小姑娘忽然起了玩心,就着男人身旁狭小的空间蹬了上去,伏在枕边鼓着腮帮子对着他的耳朵吹气。隼人隼人隼人隼人……她转换高低起伏用尽各种音调,却轻得连发丝都惊不起。好似着魔般不停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怎么都叫不够。
手指沿着俊俏挺拔的鼻尖一路下移落进单薄干燥的唇瓣,原地敲三下,睡梦中的狱寺起了丝反应稍稍侧过脸,三浦春索性支起脑袋对着那双唇继续蹭刮,双眉渐拢的白皙俊颜胶着她痴迷的目光。
他们接过吻吗?印象里有这么一次,在那个不伦不类的婚礼上。
我信上帝,全能的父。
三浦春停下手里的动作坐了起来,「隼人快起来,今天要去参加山田先生和小野小姐的婚礼。」她挂上别有深味的笑,语音下沉带了分威胁,「再不起来的话,偷吻你哦。」
话毕立即俯身压进,距离仅差数寸,身下的男人忽然睁眼弹坐而起,一副惟恐避之不及的慌张神色彷如从噩梦中惊醒。叫起成功,三浦春得意地凑过脸去。
「隼人你醒啦。」
「因为感觉不醒过来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狱寺开口前还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闻言的三浦春一下就瞪圆了眼。
跟她接吻=很糟糕的事情。
这算什么逻辑!她三浦春虽然算不上颠倒众生的倾城美女,好歹也是个亲切可人的年轻姑娘,几时遭人这般嫌弃过。被狱寺这么一说,她倒真想看看接吻后到底会有什么灾难降临。
「你刚刚叫我什么?」狱寺缓过神,才发觉称呼不对。
「隼人啊。」怒意未消,她鼓着腮。
狱寺朝门口望了望又转回身问她,「有客人?」
「哈伊?」
她先是一愣,尔后有不易察觉的细流汇入,她收回嘟着的唇抿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徐徐摇头,「没有哦。」没有客人,没有别人,只有小春。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没有在称呼问题上多做停留。
「隼人不记得了么?隼人喝醉了是山本送你回来的。」
「我喝醉了?」不可置信的反问句,狱寺扰扰头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好作罢下床洗漱。
记忆只剩晚宴的那一段,几杯谢罪酒下肚,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三浦春擎着酒杯被人轮番劝酒,他过去夺过酒杯替她挡酒。现在清醒才意识到当时在场的本就不是三浦春,不由警觉艾兰这个人有点邪乎有必要注意。顷刻又迷惑于三浦春突然变更的称呼,不会是昨晚醉酒时对她做了什么逾距的事吧。心脏漏了一拍,狱寺很快否定了这个假设,虽然自己之前只醉过一次但单论酒品而言是绝对值得信赖的不然也不至于被人殴打致厮,加上三浦春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也不像被人强逼过。
狱寺将领结推紧决定不去计较这个问题,眼前有阴影压进瞬间盖住双眸,较之上次不同,捂住左眼的手掌间有一段锐利的冰凉。
「猜猜我是谁?」
「是蠢女人。」
「才不是蠢女人,隼人猜错了!」
狱寺本以为三浦春一定会气急败坏地纠正说小春不是蠢女人,这样无疑是自曝身份,不料这小妮子这次学了乖竟省掉了习以为常的主语,狱寺只好正经地回答道,「三浦春。」
「不对不对!还是猜错了!」
狱寺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后面的不是三浦春是谁?确定女生只是在无理取闹,他出手罩住贴紧眼皮的纤手,指腹处传来金属摩擦碰撞的触感,十指内蜷一举掰下。
她果然带了婚戒。
狱寺全身上下都堆满过装饰品,耳钉项圈手环裤链一样不缺,戒指更是常年佩戴,多一只婚戒也不嫌繁赘自戴上后就未曾离身。而三浦春却一直没有带首饰的习惯,遇上重要场合才会套上做个秀,多数时间则弃之一旁。狱寺这才想起今天要去参见婚宴,正想跟三浦春确认,却发现女孩子正在以扭捏的姿态试图抽回被抓的双手,意识到这点他慌忙松手,脱身的三浦春背过手露齿嘻嘻地笑,气氛陷入尴尬。
「隼人好高哦,每次踮起脚都不一定能够到。」眼神飘忽不定,三浦春找不到落点,索性继续先前的话题,「不过隼人每次都赖皮,躲猫猫那次也是!」
「这次耍赖的是你好不?再说那一次我什么时候赖皮了?」
「那个时候说输的人要受惩罚的,小春都还没有罚隼人呢。」
如果上次的失踪是一次审判,那这个刑罚已足具威慑。狱寺单手撑上墙壁斜依着身子,捎上独有的几分倨傲好整以暇地问道,「你想怎么样?」
倏然增强的气场和严阵以待的架势令女生无所适从,她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小步,「现在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隼人。」三浦春转身想逃离,匆匆快行数步似想起什么又顿住身形,「反正这次是隼人耍赖。不是蠢女人也不是三浦春。」
「你不是三浦春你是谁?」
背后传来男人不屑的嗤笑,她耸耸肩不以为意地道「也许你可以称呼小春……狱寺夫人。」接着挺直背脊步履轻盈地踏出门,纤细的背影留在狱寺眼里显得望尘莫及。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耍他啊!
因为宿醉,狱寺仍能隐隐感到头痛,在婚礼会场他叮嘱、准确说是警告三浦春不准碰跟酒精有关的任何事物。碰上狱寺一副不听话就当场做了你的恐怖表情,三浦春果断举起一杯果汁再端起一盘蛋糕以示诚意。恋爱让少女轻佻,明知早上的玩笑开得稍稍过火,女孩子还是要死不活在解决完餐点后拿出爽肤水,再接再厉地挑战狱寺的忍耐极限,「隼人,小春的爽肤水里也有酒精,这个能不能碰?」接着她就看到在发沉的脸色里狱寺勾起了嘴角冷笑,「我不介意你把整瓶喝完。」反正爽肤水不是酒,狱寺不用替三浦春挡下。
三浦春还想继续话茬,却发现周围纷纷静了下来,她抬头看狱寺,竟意外地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顺着狱寺的目光望去,她看见今天的新娘正稳步上台,神韵如流雾般遍及全身,眉眸顾盼光华流转,每一步都似丹青妙笔婉转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