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她真正梦寐以求的婚礼。小姑娘抬头去看身旁的狱寺,却不期撞上对方投来的视线,眼眸里暗涌着不可名状的思绪。她朝他笑了笑,问他在意大利的婚礼上神父所言的证词是否和这里的一样,得到确认后,她将注意力放回台上。
梦中的婚礼。
神父在宣读。
她跟着默念。
「山田じろうさん」
——狱寺隼人先生。
「あなたは小野ことみさんを妻とし、神の御定めに従い圣き婚姻を结んで共にその生涯を送りますか?あなたはこの女性を爱し、慰め、敬い、支え両人の命のある限り一切、他に心を移さずこの女性の夫として身を保ちますか?」
——你愿意娶三浦春小姐作为你的妻子吗?与她在神圣的婚约中亐共同生活,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你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
「你愿意吗?」
她仰起头用真挚的眼神询问,被提问对象缓了一会儿才发觉她在向他提问,不明所以地放低视线,她收到了一个疑惑古怪类似看神经病似的神情。三浦春颇为受挫,昨夜今晨,哪一个提问都得不到想要的回复。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垂下头闭上眼,紧跟神父的语速。
「小野ことみさん」
——三浦春小姐。
「あなたは山田じろうさんを夫とし、神の御定めに従い圣き婚姻を结んで共にその生涯を送りますか?あなたはこの女性を爱し、慰め、敬い、支え両人の命のある限り一切、他に心を移さずこの女性の夫として身を保ちますか?」
——你愿意嫁给狱寺隼人先生作为你的丈夫吗?与他在神圣的婚约中亐共同生活,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忠心不变?
「我愿意。」
控制在仅供彼此分享的音量,她扬着笑容,抬起头,却没见到意想中的那张面孔。
视线放远,前方是专注婚礼进程的陌生宾客,那领熟识的背影走得有些急促,在人群中渐行渐远,转眼消失。
这一次,她被留在了原地。
Chapter.55
台风前夕。
空气燥得犹如炙烤,热气蒸腾仿佛火灾蔓延。风势渐大呜呜作响。天边是连成海的猩红。
一支签字笔压着印满文字的薄纸。狱寺隼人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手机半悬在桌边,挂件掉落静置于空中。
三浦春拎着一袋食物全身冒汗地赶回来,在进门的当口就看到这么一幕。
「你过来。」狱寺侧对着她,声音低地发涩,屋外呼啸而过的风带不动屋内闭塞凝固的空气。三浦春走过去,她走得很小心连脚步都变轻,想坐得离他近一点,却因为沉重的气氛而挪开了距离。狱寺伸出两指按住纸张,摩擦着桌面缓缓推过,带着轻微的颤动。
「三浦春。我有话跟你说。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我们离亽婚吧。」
狱寺的话语很轻,轻得都无法确定是否真是他所能掌控的音量,那些字节飘飘摇摇地钻过三浦春的双耳,在脑海中支离破碎拼不回原先模样。她下意识地撑大眼,瞳孔却在不断地缩小。
「哈伊?」
「你签字吧。」狱寺将笔递给她,三浦春看出他没有开玩笑,离亽婚协议书上也已签上了男方的姓名。三浦春扯动嘴角试图找到一个自然的弧度,「怎么,怎么突然提这件事?」
「反正你早就没事了,时候差不多了你也该走了。」
「什么叫时候差不多、明明之前都……」三浦春恍然感到不对劲,握住狱寺的手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答干脆,狱寺正眼直视三浦春,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逃开任何疑问,越逃越令人起疑。三浦春将视线坦然接过,双眼对峙仿似要从中掘出什么,顷刻她移开了眼,手劲收回。
「为什么?」
「只是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
「有什么不好嘛?」音量遽高,赌气般的发难。
略一怔忪,差一点又要对三浦春大呼小喝,他竭力压制怒气,隐忍不发,「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有什么关系嘛续约就好啦。」
「什么叫续约你以为这是房租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见三浦春一脸漫不经心地说着悖论心里就憋着气不吐不快,即便如此他跟三浦春相安无事地处了半年多,狱寺想想都觉不可思议。
「不是房租。」女孩子噘着嘴眨着眼,灵动修长的睫毛上下扑闪出意味不明的淘气,「是长期饭票。」
「三浦春你还敢不敢再厚颜无耻一点!」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能扯皮呢?一个如此正经严肃的问题经她一搅和就能跑离主题十万八千里,严肃性丧失殆尽不说,听起来还完全是个笑话。狱寺做过准备,他告诉自己要镇静要冷漠要铁石心肠,三浦春听话配合最好,或许会撒娇甚至遭遇哀语相求,也绝对不可以妥协不可以心软更不可以放弃。
他设想过所有可能出现的反应和情况,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三浦春竟然跟他撒泼赖皮!狱寺真想看看刀锯锋利的锯齿能不能锯开三浦春这张脸皮。不过理智促使他将这个疑问放置一旁,眼下有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真的要分开啊。」小姑娘拉着他的袖子依依不舍,婆娑泪眼藏不尽委屈苦楚。
狱寺试着牵动僵直的颈骨,错误地感到自己点了点头,指头蜷缩得紧,刚开始还有指甲嵌肉的痛感,接着却分不清哪里是指甲哪里是手掌了。
「明天早上搬出去,以后都不要联系我。」
毋庸置疑的语气,他起身离座走回书房关上门,没有回头看三浦春也不去确认她是否会动笔签字。门关上了就别打开,阻断所有后悔,不留挽回。
人言可畏。一日之内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浩浩荡荡潮涌而至,卑劣却一针见血地戳破了这场不实的婚姻。是他一时疏忽大意了,以为三浦春各项正常的检测报告无需多加在意,却不料敌人也可以凭此和夏马尔一样推测因果。
夫妻只是徒有虚名,岚守夫人是岚守碰都不屑一碰的女人。
也许多数人只会对这种蜚短流长一笑置之,但狱寺却清楚它背后隐藏着怎般的警告。如果有人要对三浦春不利,那么他根本不必顾及狱寺隼人的身份势力。如果想加害的对象是狱寺隼人,那三浦春更是碍眼得让人欲除之后快。
简直就像在下死亡通告。
从营救三浦春时听到的对话可以判断出,这群人的目标并不是三浦春本人,而是狱寺或者是跟他有关的一切人员,无论关系真假。却不知为何三浦春会首当其冲。
诚如夏马尔所言,敌人的情报系统太厉害,光躲避是逃不出他们眼线的监控。最简单又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三浦春远远离开,不要跟狱寺隼人有任何瓜葛,即便只是一纸契约,也不可以存在。
他不打算跟她讲明前因后果。隐匿在暗处的敌人对他们来说都是种未知的危险,不能把三浦春牵扯进来,更何况其中还涉及小野的隐情。
即使如此一来等于宣布流言为真,他会受到黑手党各方的猜疑和质问,至少能还三浦春一处净土、一份平安。
推开后是安全距离,陌路间有各自天地。
只是整个表演生涩僵硬又破绽百出,可狱寺实在无法像电视里的花花公子般淡然处之,潇洒却不失优雅地来一句谢谢这些日子承蒙照顾。不想说谢谢也不想说再见,自相矛盾的心情让他发觉连自己都是如此陌生,那么快地关上门或许就是不想看到三浦春给出的反应——坦然接受心会酸,黯然神伤心会痛,是依赖还是爱,摸不透。
狱寺倚着门滑坐在地,并曲着腿把头埋进手臂里,周遭静得只剩呼吸起伏的声音。记忆在骚动,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脑海深处唱歌,伴着水流撞击瓷碗的清脆。每一天,每一天,循环往复。
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亲手结束这样的生活。四周的闷热捂得胸口都在发热,却不知勒出的是汗还是血,就像一个被放了气干瘪的气球,褶皱遍布乍看之下伤痕累累。刻上的不仅仅是痛,还有喷涌而出的歉疚。他忽然忆起其实想要跟三浦春说声抱歉。
明明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只要三浦春不主动请离,他不会逼她走的。即使未曾亲口许诺,狱寺也不愿违背初衷。
可惜命运往往同预想的背道而驰,决意被甩出车厢那么苍白无力,时机不早不晚刚好在他下另一个决心的当口。偏偏那么巧,他才刚决定去争取去抓住去把握,却不得不收手了。
对不起。
他说谎了。
狱寺动了动唇捕捉到知觉,试图复原在三浦春进门前练习过数十次的对话。一不留神就会念错的台词,数字之差天壤之别,他把最原始的用词一一归位,埋着头感受黄昏晦暗的光线。在心里默念,一遍一遍,这一次,不会念错也不用再强行换改。
蠢女人。我有话跟你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们……
结婚吧。
Chapter.56
「你要在这里看到什么时候,没任务没工作的话随你去飙车把妹打棒球赶快滚出去。」隐忍不发半个多小时,他再也无法无视某人直勾勾毫不避讳的盯梢。
「嘛,我只是在想这样做真的好吗?小春算暂且平安了,但这件事若拖个一年半载都没有头绪,你不怕她另结新欢啊。」
狱寺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苦笑,味道有点涩,他至今都搞不懂那个小妮子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被放置于餐桌的土司煎蛋红茶,被花格子布包裹好的便当,下面压着签字齐全的协议书。这就是狱寺早晨醒来后见到的一切,挂在墙壁上的公仔沙发上的玩偶不见了,包括三浦春。狱寺没去卧房确认,连想象都偷懒,逃避那里人去楼空后的空虚冷清。
如果是爱,又怎甘如此安静顺从的离开。如果不是,所有的假设都无从谈起。
从文件堆里翻出一张报告,狱寺没有去回答山本的反问,「想从彭格列眼皮底下销声匿迹没那么容易。被抓的那些家伙有几个逃出来了,看起来他们并没有服药失忆。」
「诶?逃了?」山本错愕。
「风暴预警,警力被政亾府抽调了,云雀的人手吃紧。」狱寺面无表情地解释,门口传来敲门声,草壁用稳重恭敬的语气在门口道,「狱寺先生,恭先生的书面报告。」
云雀?山本迅速递给狱寺一个询问的眼神,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只见那双望向门口的眼眸正逐渐汇聚光芒趋向锐利,犹如鹰隼。
「进来。」
天色阴沉了一个上午,风声席卷过高楼间的空道摩擦出呜咽的泣音好似鬼哭狼嚎,下午风暴袭来暴雨匝地,噼里啪啦砸上落地窗彷如千军列阵万鼓齐鸣。整个城亾市瞬时成了风声鹤唳的战场,杀声震天,哀嚎遍地。
风暴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这场战斗也要速战速决。
数月前的小职员又来到办公室的门口跟狱寺告辞,善意地劝告他不要太过操劳。接着小职员关掉办公区的日光灯,整层楼除了狱寺的办公室只剩楼梯间还点着灯。自从上次跟那位小职员有过短暂的接触后,此人就在底下大肆宣扬说别看狱寺经理表面上不苟言笑训人时疾言厉色的其实待人不错还蛮好相处的,直接导致狱寺身为上司的严明威正的形象毁了大半,下班时间一到员工更是作鸟兽散也没人管上司是否还在工作。追根究底不过是一个晴天娃娃,也不知当初是想到谁才答应帮忙悬挂的。
台风已减弱成亚热带风暴,狱寺望了眼窗外如墨的夜色,水流不停地冲刷着玻璃窗,不知怎的感觉到一阵寒意,却辨不清从哪个地方钻入身体,陡然就有离开之意。他看了眼表不由心下唏嘘,明明时间不晚,却无法像从前一般废寝忘食地工作到深夜。那种由工作带来的厚重的充实和真切的存在感似乎不再强烈,反而更接近独自居住的起居室一样空虚冷寂。狱寺打了个寒颤,抡起外套挂在肩上,熄灯出门。
风雨如磐,嘶鸣呼啸的风,汹涌咆哮的雨,自然的凶暴令人徒生敬畏,风暴仿佛卷走了光线,狱寺有些看不清归家的路。他向来很少关注天气更无备伞习惯,索性随意地走进雨中,逆着风睁不开眼迈不开步,狱寺回头,漆黑的大楼已消失在飘摇夜中。
果然没有人来送伞。
亦如没有人陪着加班,也没人等着他回家吃饭。
狱寺记不清是如何走回来的,衬衫灌饱了水贴紧身子不断滴水,水迹从玄关一路蔓延至浴室。瓜也不知道去哪里了,狱寺冲了个热水澡用干毛巾站在镜子前擦着湿漉的头发,曾经霸占了小半个盥洗台的一堆瓶瓶罐罐不见了,仅剩洗浴液形单影只地立在边角,对着镜子彷如形影相吊。狱寺把毛巾随手放在架子上,走出浴室下意识地低头看门边。
现在的三浦春应该不会再失眠了吧。他径自走过去厨房找点东西充饥。把空掉的盒饭搁置在洗碗池边,他倒腾了半天柜子总算翻出回日本时购买的泡面,端起泡面杯却发现过了保质期,余下的几桶都是如此,狱寺郁闷地将全部泡面都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回到书房蒙头就睡。
不是没有考虑过最初可能会有点不适应,却没有料到是如此细微却不得不接受的改变,简直就像缺乏弹性的生活必需品。第二天起来发现上班路上的路边摊不知何时不见了,狱寺错过了早饭,秘书帮叫的外卖更加油腻了,狱寺没能咽下中饭。狱寺按住一直发出抗议胃忽然就有了挫败感,怎么少了个三浦春他就落魄到三餐不继的地步了呢?被那女人知道他绝对会被嘲笑死的。狱寺环顾空落落的屋子刚刚才崛起的一点小烦躁立即被冷却下来,布景摆设一如往常却因少了活力显得坚硬陌生,狱寺不愿多看去厨房试着再下一次厨。
每一个转弯都有一闪即逝的身影,闭上眼就像是被人蒙上了眼睛,有人哼着小调喝着流水哗啦的声响在耳畔柔声道。
お帰り、お帰りなさい。
历历在目的回忆渗入物是人非的场景交叠出幻影,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这么不争气。感情没有想象地容易掌控,狱寺低头抵上冰箱门,记忆争先恐后地爬涌而出,他索性纵容它们泛滥去侵占意识,等待想念退潮然后拉开冰箱门。
骤然一闪,仿佛霓虹滑过,装修单调颜色单一的厨房里,他看到满目的缤纷色彩在攒动,颜色各异的便签纸贴满了冰箱的玻璃隔板,方形心型五角型各式各样的便签上面爬满了或大或小或娟秀或夸张的字体,一张粘一张串成一面纸制的挂帘,借着惯性仍在微微的飘动。
那么耀眼的色彩,带着翩然灵动的冲击力打进单色的瞳孔里,仿佛要把心里残留的空白都填满。狱寺拉过便签纸,发现上面全是三浦春告诉他该如何处理冰箱食物的方法,除了日文还有可爱的网络表情,半生不熟的英语甚至蹩脚的意大利语,狱寺读到半路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堆生搬硬套的语法令人忍俊不禁。
按照三浦春所留的方法给自己煮了晚餐,享用过后把餐具搬到洗碗池,打开墙柜上的门,果不其然这里贴了指导他如何洗碗的便签。狱寺站在洗碗池前,将碗筷和饭盒洗尽,期间摔破了一个盘子,溅了一地的洗碗水,花了他一顿功夫才收拾完。
他不得不承认三浦春算个奇人,无论来还是走,都会在他家里像进行一个大工程般制造出非同一般的动静。狱寺恍然间意识到什么跑到卧房拉开衣橱门,没有他想象的遍布衣柜的纸丛,衣柜里只安静地躺着三浦春的毛怪装。
狱寺不解三浦春为何会把这个东西留在这里,毕竟这是三浦春非常喜欢的奇服怪装,他翻查了毛怪里外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他把柜门缓缓关上,心里空了一块,低头看见柜门上贴了一张便签,只有一张。他撕了下来。
——里面是小春最喜欢的毛怪装隼人要好好保管哦。做事不要太拼命小春会心疼的,心情不好可以来找小春哦。想小春了千万不要憋着哟。
谁想了谁想了狱寺隼人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哪里有空去想三浦春。看着三浦春笃定的口气心里就不爽,狱寺呲呲牙用力掐了掐便签,这才发现便签影显出几个彷如水印般看不甚清的字,他把纸签翻转过来。
彷如轰砸而下的擂鼓,彷如窜流而过的电流,彷如情人突袭而至的一个吻。足以剥离五感滞塞呼吸染绯双颊的仅仅只是便签背面的几个字——爱你哦。
狱寺杵在原地愣了顷刻才明白这句话的字面含义。这算什么这是告白吗?这种跟老妈哄小孩一样的语气算什么!爱你哦爱你个大头鬼敢不敢正经点告白啊!
狱寺愤愤不平地将便签按回衣柜,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然后侧过身把头埋进床褥里卷缩起身子,他听见血液鼓噪奔腾的声音,按捺住心脏怕它跳出胸膛。
每次都被杀个措手不及。在对付三浦春这方面他真的没有天分。
但狱寺有理由相信,即使他暂时不在她身边,那个朝气蓬勃的三浦春也能活出独属于她的精彩。这好比一个印记一道符号,烙刻在狱寺身体里成了一团小小的火光,不经意就能看到,触摸到,那顽强而温暖的火苗,就仿佛能听到有人对他说,不要气馁不要沮丧不要难过,对命运心存善意继续再接再厉。有时候也不得不羡慕这种看似没心没肺的乐观和豁达,把这种感动融存在心底,自己也能汲取这份动力。
偶尔,他也想试着和三浦春一样。
给自己一份期待,在短暂的休整后,带着充沛的精力继续启程。
Chapter.57
台风过境,受气旋影响连续几天都是飘雨的天气,狱寺长了记性,打开玄关旁的柜门看到里面安稳地放着两把伞,三浦春给他留了言称拿走了那把小型的雨伞。狱寺对着柜子轻悠悠地吐出句笨蛋,心道撑这么小的伞也不怕会淋到。
明明三浦春离开了他的世界,却仿佛在各个地方在不经意间就能看到她的影子。狱寺依旧睡在书房,三浦春的留言仍贴在卧室的衣橱门前,上面记录着三浦春对他的心意。她说她爱他,可他如此对待她却看不到她有多悲伤,三浦春更像是带着期盼和希望离开的,然而关于未来的提示,狱寺不记得自己给过。
想不通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签下那份协议书的。
狱寺整理了需要清洗的衣物准备送到洗衣房,期间翻出了当初六道骸丢给自己的监控器。记忆里一到下雨天三浦春就开始玩失踪,每一次他耗尽力气却仍旧无法率先找到她,而现在只要打开监控器就能清晰地定位到三浦春的所在,甚至能听见她说话推测出她在做什么。拇指在开关上摩挲两番,狱寺忽然发觉自己的行为就像个变态跟踪狂,他将监控器往口袋里随意一塞不去在意,提起衣物袋拿着伞出了门。
工作依旧如往,狱寺同云雀那边交流了讯息,得知云雀曾在这些罪犯身上发现一种特殊的发信器,这些人大部分都有科研人员的头脑,制作出这样精密的仪器并不奇怪。云雀破译了频率密码,风暴过后通讯逐渐恢复正常,也能检测到那些逃犯各自奔向何处。狱寺对着话筒用志在必得的口吻说他会调派人手参与这次抓捕行动,挂上电话吩咐秘书汇报今日行程,手握成拳撑在落地窗前看着雨中的街道。
机会仅有一次,敌人太过狡猾,若不能在此抓获,以后揪出的几率更加微乎其微。成败在此一举。
狱寺开始学着独自迎接黑夜的降临,每到这个时候他想让秘书泡杯咖啡都会找不到人,将所有工作详细地检查过目后熄灯下班。雨势小了很多,狱寺走出大楼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身上的现金即将告罄,而银行卡则给了三浦春,正在他苦恼怎么解决晚餐时他看到了大楼前停了一辆车,那是山本的。
山本是恰巧路过,见办公室的灯刚好熄灭就顺便停车等狱寺下来,不了却被狱寺敲了一顿饭。可山本也没打算便宜狱寺,饭后就把狱寺拉到酒吧,赶走所有前来搭讪的女郎,在声色嘈杂灯红酒绿里两人拼了几瓶,不禁微微有些醉意。
「你怎么钱包都空了,是不是上哪消遣颓废去了?」人一喝多就容易口无遮拦,山本趴在桌上就开始调侃。
「去你的,我的银行卡在那个蠢女人那里,我现在又不能去找她烦死了。」
「这么悲惨,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好了。」山本说着就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狱寺只在旁安静的斟酒没去干涉,很快山本就打完电话对狱寺说道,「小春说那张卡还给你了,放在你藏青色的西装口袋里。」
「藏青色的?」狱寺迷迷瞪瞪地想了一通突然跳了起来,「靠那件衣服我今天刚送洗了!」
「……嘛,那你自求多福吧。哦对了,小春让我转告你让你记得那天晚上你答应她的事。」
「什么事?」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狱寺愕然,山本接机撬开话题入口,「听说那伙人有眉目了?」本想把狱寺灌酒审问的,哪知山本的劝酒功力欠缺,把自己也灌得晕晕乎乎,抓着狱寺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狱寺,这件事一了结就去跟小春说清楚,你不会因为这一次失误就对她不了了之了吧?」
山本开着玩笑,狱寺借着酒劲甩开他的手,语气有点冲带着独有的轻蔑,「那些人明明知道一旦暴露就要服下药令自己失忆以保全组织,却带着那种发信器企图亲人能找到自己。既然做这一行,就差不多该有不知哪天会曝尸荒野的自觉,何必连累别人。」他没有回答山本的第二个问题,又开了一瓶啤酒。
「狱寺你……其实我好像能体会他们这种心情。」知道他的矛盾,山本眼里有了一丝触动,用酒杯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像在回忆一件悠远的事。
「你应该还记得我几年前出任务,受伤很重的那次吧。」
「哦,你小子那次差点就下地见阎王了,也亏你能撑到救援赶到。」
「狱寺,如果那次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出乎意料而且有些蹊跷,头脑浑噩意识不清的狱寺稍稍考虑下回答说他会把彭格列雨守的精神去芜存菁让其敢于流血牺牲的英名流芳百世。接着又想了会儿摇摇头道你这货没什么值得传世的精神,就给你立个烈士纪念碑让后人瞻仰瞻仰吧。心知狱寺只是开玩笑山本也没去计较,粲然一笑继续话题。
「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死了,同伴自然会悲痛,可这种悲痛终会被时间抹平,你们会继续你们的道路,甚至能连带活出我的那份精彩。但是狱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我父亲会怎么样?」
狱寺的眼里露出一份迷茫,对于父子亲情他体会的并不多,山本似看出他的疑虑没有做过多的停留。
「那个时候,我心里只想着大哥已经平安,同伴们都陆续撤出,即使我被困死也无憾了。可就在我被包围任人宰割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父亲。对,我死可以换所有人的命,我愿意。但如果我死了,我父亲怎么办,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死了他就一个人无依无靠。那种痛,和你们的不一样,那是种痛不欲生这辈子都消磨不掉的。我不希望我死后我父亲一个人跟个行尸走肉一样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山本顿了顿,忘情投入地脸上终于起了笑容,用轻快却并不轻松的口吻说道,「所以我活下来了。」
第一次见山本这般真切地吐露心声,狱寺愕在当场盯了山本好久才吐出一句,「你还真是孝子。」可惜狱寺知道他和父亲不会有这么深的羁绊,黑手党莫不是见惯生离死别,何况本就感情不深。他抬起酒瓶就想往下灌,多灌点大概就能忘掉山本刚刚说的一堆话,却不料手抬到半空就被人截下。
「狱寺你没听懂我的话。」
「什么?」
「我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尤其是你这样身体里就流着黑手党血液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为家族为同伴出生入死,到不得已的时候甘愿牺牲性命。我总想着人类都是脆弱的生物,尤其是我们这种人,心里没有点留恋和挂念,很容易活不下去。」山本将狱寺手里的酒瓶缓缓压到桌上,酒吧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如漆的瞳孔里潺动着不见底的深邃。
「狱寺,你心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当你从容赴死的一刻会突然想起,提醒自己还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即使在别无选择必死无疑的情况下也要死里求生。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你最放心不下也是最依赖你的人还在等你平安的消息。」
山本卸下认真的神情眉梢提起一丝无奈,道出初衷,「狱寺,我不希望你失去这么一个人。」
酒吧里的光线晦暗不清,红男绿女流连于此呈现出一种影绰不清的魅惑,狱寺坐在一旁像是独立于场景之外,看上去彷如一座沉思的雕像,只有一双眼睛在酒气烟味的熏染下却渐渐柔软。
「小春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啊?」
狱寺倏然笑了一下,额头抵上立起的双拳,「我终于想起答应她的事了。」
没有理会山本的追问,狱寺自顾自地闭眼,回忆里那个夜晚心愿在天空飘飘荡荡,那个女孩靠在他的肩头,像心口上的一块石头阻滞了呼吸,他听见她说请保护好自己,请一定保护好自己。他开始领悟那不仅止于担忧和关心,不是告诫劝导更不是寒暄客套,那是潜意识里最深的在乎和害怕失去。
他跟三浦春说过他们所背负的重量不同,接手家族后他们遇到各式各样的挑战,尔虞我诈造谋布穽机关算尽,一波波的阴谋令人疲于应付,远不及少年时期敌我大战一场来得痛快淋漓。觉悟所带来的激越兴奋与雄心壮志也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与被算计中消耗殆尽。狱寺明确自己的目标清楚责任所在,知道肩上的重担明白身后所要守护的东西,不得不绷紧神经去警惕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故,即使疲累即使困顿也要强制地抛诸脑后。
而自从三浦春以一种意料不到的方式进入他的生活,他看着那个女孩哭看着她被感情压垮被现实击败,却在每一次的磨炼过后绽放越发饱满灿烂的笑容。这种越挫越勇的心态和不屈不饶的精神随同三浦春无忧无虑的笑容进入到他的生命里,铸造出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线,使得每一次的进驻都是一种惬意的休憩。
不是被褒奖的振奋,不是被提携的感激,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种感动,每当想起三浦春时,心头是干净而纯粹的烘暖,像冬日壁炉的火焰沉稳的燃烧,驱散所有的烦恼,然后锤炼出面对生活绝不服输的意志和信心。
所以三浦春对于狱寺隼人来说,不仅仅是山本武说的那么简单。
「想什么呢一直傻乐呵。」在旁的山本推了他一下,狱寺回过神来发觉嘴角咧得有些僵,将其缩回平常的形状,狱寺没去理会山本径自起身往外走出了酒吧。台风带来的清冽雨水吹落在脸上,将酒意打醒了几分,这时追上来的山本突然指着马路对面说,「啊,是小春。」
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一帘水华,车尾跑离眼界的瞬间他看见三浦春从影像店里出来恰巧转身,没有朝马路这边瞧。而她靠着马路的左手边是个身材颀长体态优雅的男子,右手边则是较为矮小看上去性情安静略带腼腆的男孩。三个人各自打着伞,三浦春的那把显得格外小巧。
那是狱寺在那个暴雨夜替她挡雨的伞。
可惜喝过酒的人大多会思想变得简单神经变得大条性格变得冲动,狱寺隼人偏偏三条全中。所以他一见三人从影像店出来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尤其是三浦春和那个矮小男孩走得异常近还拉了人家手的时候,狱寺忽然觉得今天的酒似掺活了什么又馊又酸。
这算什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三浦春有没有点操守!一个不够还两个,三浦春到底背着他找了多少个男人!
「没想到阿纲这么有办法,竟然能搬动那家伙。」
狱寺不明所以地看向发话的山本,「什么?谁啊?」
「阿勒?你没认出来?嘛,可能咱俩属性不同吧。」
「这关属性屁事。」对此卖关子行为狱寺表示异常不爽。
「那可能就是俗话说的,旁观者清?」
狱寺已经懒得理会山本的谬论了,不过经山本这么一提他也发现有些异常,却想不出是什么。狱寺想起身上的追踪器,塞上耳机打开开关,盘算着不管那两人是什么身份跟三浦春有什么关系,都必须确认他们的意图。他就说这女人让人不省心,自来熟的脾性是个人都乐意结交,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最近因为台风一直在下雨呢。」
听起来带点娇弱的声音,不似男音。
「还真是阴晦。」
有点熟悉的说法方式……
「虽然外面一直在下雨,但小春的心里一直是晴天哦。」
三浦春的声音。他陡然觉得胸腔被撞了一下,明明隔着耳机却仿佛就在耳边还有气息吹拂,狱寺转身朝反方向走,没听到山本在后面提醒他走错了道。
「因为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在风壁中心的风眼都会是晴天。小春觉得自己就在风眼里,就像一直被保护着。」
Chapter.58
一夜风雨。天空堆积成片成片巨大厚实的乌云,层层叠叠延绵入山岫,风啸云滚,日光于薄云处砸出数道裂缝,一绦光线正巧斜照在黑暗的桥洞前。眼前忽然亮了起来,他往里挪了挪躲开日光,桥洞里连日的积水随涌动的风不断地浸上脚踝。
子弹上膛的声音,脚步印入泥土的碎响,有雨被吹落进他的眼,外面随即传来细碎的雨声。忽晴忽雨忽明忽暗,台风频发期间天气变化莫测,有点心燥不安,他点上烟听见有人正在接近,在一声哼笑后他将手里的发信器随手扔下桥洞,接着从另一边跳落而下。
「你要解决的人根本不在这里。」狱寺背靠着桥墩狠狠地吸了口烟,将烟头扔在脚边抬脚将火头踩灭,「劝你把枪放下,我既然在此就说明这里四处都是我们的人,十代目随后就会赶到,自然也包括首领夫人,也就是——」狱寺顿了顿,旋踵从桥墩后踱步而出,「你的姐姐。」
「艾兰•凡•伊布兰达。」
对面的女人怔了一怔,枪口仍对准着狱寺,脸上却换上一副了外交式的标准笑容,「这么巧,狱寺你也在这。」
「不用跟我套近乎。」直截了当地撕破她的伪装,狱寺将眼光瞟向先前丢弃的发信器,「你要找的不就是带着这个发信器的人么?」
艾兰的笑容卸了下来,犹疑不定的眼神和矛盾的面色在手臂缓缓下放后却转换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傲,在阴郁的雨中雕铸成临危不惧的仪态,「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如此细密的情报,也只有你们有可能、且有机会可以窃取到了,进入我们的电脑系统,监听我们的通讯——这些地方你们都有机会做手脚,况且——」一切尽在掌握,狱寺不急不缓地侃侃而谈,「首领夫人生日过后案件就接连不断的发生,而那恰恰是你第一次到达日本后的事;此番你来日接任家族事务之日也正巧小春被劫之时;更重要的是,大概也只有你们才能研制出那种药物吧。」
艾兰双手抱胸忽然就笑了,笑容却仍泄露了难掩的不甘,「看来你们早就怀疑我了,这么说我们的人从你们手中逃走的消息是你们故意放出来的了。切,这些家伙,竟然瞒着我做那种东西。」这么简单的道理艾米一想就能知道,彭格列仅是搜出了那些人身上留给亲人朋友自己所在的发信器,并发出假消息诱导艾兰来刺杀未失忆的人员,而事实上并没有人逃逸也没有人未失忆。但得知这假消息的艾兰,必然会找到他们的家人抢夺接收器并赶在彭格列之前将其抹杀以绝后患。
艾兰将手里的接收器随手扔在地上,抬脚踩了上去,语调又恢复了以往的悠然自得,「不过我还有点不明白,你们之间互通消息的渠道应该全部被我们监控了才对,这次行动计划你们是怎么瞒过我们的耳目的。」
这个时候却轮到狱寺笑了,几分了然几分自得几分不屑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愤愤不平,「云雀恭弥那家伙,每次出完任务连口头报告都不打,想让他写书面报告简直是天方夜谭。」
「……原来如此。」艾兰沉默,如果是不经任何机械设备的纯文字沟通,安排得当的确无懈可击,而他们平时的通讯不过是演给她看引她上钩的一个诱饵罢了。更何况艾兰本就料想不到他们竟会用这般传统的方式来进行密谋。
雨,在两者的对话中途渐渐消了声息,断断续续地雨丝飘浮在周身,有水华声由远及近,汽车的引擎声混淆着风声从耳边淘洗而过。艾米露出了然的神色,眼中发亮的神韵也悄然熄灭。车停在了她的身旁。
「想必我姐艾米也被你们收买了吧。」艾兰的语气中带着稍许自嘲。
「艾米本就不知道你的计划,谈何收买?」车门开了,泽田纲吉踏出车座,温和的口吻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过真得要谢谢她出面相助,否则也留不住你们家族的那群人,也就没法逼你亲自动手了。」
艾兰讥笑一声不置可否,她私下培养的部队已与云雀一战中损失殆尽,能调用的家族部下却被艾兰借故调走,为了赶在彭格列之前找到出逃者她才不得不亲自出马,不料却中了彭格列的埋伏。
「说吧,你的目的。」狱寺敛起先前的笑意,问出这段日子一直困扰他们的最关键的问题。
艾兰的嘴角忽然往上勾起一个魅惑的角度,阴沉的天色下她的双眼却亮得似一樽琥珀酒,她一笑就仿佛她的眼她的眉她的五官她的肢体都在笑,她笑得就如一朵被雨灌醉的玫瑰。如血般鲜红的颜色,如蜜般香甜的芬芳,如暗器般致命而隐蔽的刺。她将手上的枪随手一甩似放弃最后的抵抗,笑着看向狱寺,那眼神却并未在狱寺身前停驻像是看穿了他遥望于后方。
后方是什么,是桥是雨是天空。
天空中有一泊阳光。
艾兰的笑得越发妩媚,「我说是因为你,你信么?」
风有点大,将人的衣服都吹贴在了身上,雨仍在陆陆续续地下,却听不见雨丝落入泥土的声响。狱寺的脸色越发坚冷,目光直直地迎上艾兰似要将她的伎俩看穿,空气中凝滞着一股诡谲莫名的氛围。艾兰仍在笑,仍在看着狱寺,看着他的后方。
后方有清亮高亢的女声破空而来。
「隼人——」
声音遥遥传来的一瞬间,狱寺隼人身体极度紧绷精神高度集中的临敌状态瞬间溃烂瓦解。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心里的错愕惊异和不可置信在一刹那齐齐涌出涂写出三个字在狱寺心头盘旋不去。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
但在他回头目击到那熟悉的身影和曾经朝夕以对的面容时,无论是他自己的决策判断还是内心的祈祷呐喊,都被同样的三个字下了重重的判决。
不可能是三浦春。这句话本身已成了一种不可能。
三浦春留着披肩长发,优雅精致的深V领丝质长衫衬映着里头俏皮可爱的粉色吊带,五彩绳捆绑而成的腰带搭配着石榴色的摺裙,色彩鲜明的混搭在阴沉苍冷的天气里彰显出独有的风格和活力,宛如夜里的灯风中的蝶,宛如三浦春身上那耀眼的一抹阳光。
半边风雨半边晴。台风季节特有的气候现象在连日之内频频发生,狱寺顶上的天空仍是乌云密布,整个视线里都布满了轻飘飘的雨丝。而阳光却透过一泊薄云降临在三浦春的身上,风吹云动,一道一道的阳光秩序井然斜打在三浦春前进的道路上,像是铺路的砖像是舞台亮起的灯光,将光一路铺到狱寺的跟前。
太阳雨,晒着太阳淋着雨,三浦春撑起伞,胸有成竹的笑容里颇有几分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意味,随即她蹬着刚买不久的高跟鞋,提着长摺裙,迈着小碎步,朝狱寺隼人进发了。
可、可这是三浦春第一次穿这么高的跟鞋诶。目视三浦春跑动时那不忍赌视的摇晃身影,狱寺怀揣着矛盾的心情地开始默念倒数。于是经过他精密的计算,他正好可以在三浦春将跌未跌之时伸手把她拉起来,不过他的计算还是出了点误差,因此导致三浦春悲剧地崴了脚。也因此,女孩子一边咿咿呀呀地喊疼一边心安理得地把他当拐杖舒服地倚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天降麻烦,狱寺的声音不自觉大了好几倍。
「因为六道先生说小春可以来找隼人了诶。」三浦春说得很无辜,随后忽然起了兴致般站稳了身子,「这身小春刚刚买的,好看不好看。」
如果三浦春的脚完好无损,她绝对会原地转个弯,可惜三浦春刚刚崴了脚,所以她只好尽力挺直身板让狱寺能一览无余。可惜这根本不是狱寺关心的重点,这身富有视觉冲击的奇异混搭狱寺只能承认很符合三浦春的风格,除此之外他更想知道六道骸怎么会和三浦春扯上关系。
「六道先生说很喜欢小春推荐给库洛姆的电视剧哦,所以这几天他都和库洛姆来小春这里探讨演员阵容啦剧情走向和感情发展之类的。小春还发现六道先生和小春的品味很相近诶,有时候聊剧中线索就能聊很久,有次还忘了时间不小心聊到半夜了呢。」
「我靠,聊个坑爹的电视剧尼玛还聊到半夜,演员阵容剧情走向还感情发展?你干脆跟那个凤梨头聊聊奋斗目标和人生理想好了!」
小姑娘完全未接收到对方话里的醋意,反倒睁圆眼惊讶地反问,「哈伊,隼人怎么知道小春和六道先生聊过这个呢?」
靠他们还真聊过了,狱寺一时哑口隔了一会儿才冒出气来,「聊得这么投缘干脆一直聊下去好了!」
「小春也想继续聊啊,不过隼人比较重要嘛。」
「你还分得出轻重啊!啊?你说什么?」狱寺横冲直撞地怒气像被一下子抽空了动力源,他有些发愣似找不着方向。
「哈伊?隼人你没有看到小春留给你的字条啊。」三浦春显然理解错了狱寺诧异的原因。
「如果是那张认定我会想你的那个自以为是的蠢字条我确实是看到了。」
「不是不是啦,是那张背面啦!」顾不得计较狱寺的用词,她慌忙地纠正。
狱寺当然知道三浦春指的是什么,他知道她写给他的留言是什么,也知道她刚刚说出口的内容是什么。亦因为此,有个疑问自发现那张字条起,就一直盘踞在狱寺心口,消磨不去。他不懂,他未曾开口承诺过的未来,她是从何而来的这一份自信确信会拥有。
「为什么?」他终究问出了口,却换来三浦春一脸的不明所以,深呼吸,他将声调放缓放沉放低,「为什么你会那么确定……」
确定他有苦衷,确定他会归来,确定他们相爱。
女孩子自得地翘起来嘴角,不失俏皮地道,「隼人也不想想最近是谁在照顾你的胃。」
「哦,不说是吧。今天晚上回去顺便去买点蛔虫药好了。」
「隼人要毒死小春啊。」
「你真把自个当虫子了啊!」
这个三浦春一出场,气氛全翻盘。狱寺一边奋力的吐槽一边在心里无力地抓狂,淡定淡定他要淡定,要淡然处之安之若素要沉着应对临危不惧,现在十代目和彭格列部队都在附近,更重要的是大敌当前,他绝对不能因为一个三浦春而失态,不然消息传出去他狱寺隼人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啊。他思量再三,决定先把三浦春的事放一放,毕竟找出艾兰的目的所在才是现今的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