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度烫得言戒心里一惊,他低唤江南岸几声,见人没醒,索性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绕到桌下去捞他膝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把人抱回自己寝室,房间里的inBlue看见他这揣着个人还风风火火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练补兵把自己练熟了!蓝儿你是不是带体温枪了,拿来滴一下。”
言戒把江南岸放到自己床上,随手扯了被子给他盖好,自己边翻药边嘱咐inBlue道。
inBlue忙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把体温枪,对着江南岸的额头按下按键,半秒后,体温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言戒听见这声音立马站起来瞅了眼,看见屏幕里那个大大的“41.8”,他直接把手里的药盒扔了回去:
“不成,直接去医院吧,蓝儿你帮我联系一下节目组,让他们弄辆车过来。”
这节目大半热度都是江南岸带起来的,可不能有一点闪失,之前节目组工作疏忽放进来个私生,内疚得恨不得把江南岸当宝贝供着再请几个保镖24小时围着他转。现在听江南岸又出了事,负责人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大半夜的赶紧安排了车子赶过来接人去医院。
工作人员那边打电话说车到楼下的时候,言戒正给江南岸换退热贴,听见这话二话不说扯了衣架上的大衣把江南岸裹好,确认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风才抱起人来往外走。
江南岸虽然每天都有锻炼,但他看起来还是清清瘦瘦的,抱起来也轻飘飘。
言戒的外套码数大,裹在他身上更显得他单薄,不知是不是被抱得有点难受,他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往言戒身上靠了靠。
“皱什么眉,现在知道难受了?就你一张嘴死犟,问了几遍是不是不舒服也不吭声,爷的,也就是你留在训练室被我发现了,要是你一个人回寝室没人管,我看你怎么办,你就等着烧成个阿巴阿巴的傻子吧。”
言戒念念叨叨地把江南岸往怀里抱了抱,之后又觉得自己跟个烧糊涂的病号在这絮叨这么多实在是没意思,于是自嘲地笑着摇摇头,加快了步伐往楼下赶。
门口,司机、随行工作人员和江南岸的助理小孙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小孙看见他哥是被抱下来的,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赶紧伸手要去接:
“春哥,我哥没事吧,来交给我……”
小孙原本的意思是Spring能发现他哥生了病还又帮着照顾又帮忙招呼车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的事再麻烦他也不好所以交给自己就行了,结果Spring一点没有要脱手的意思,直接路过他往车上走,还给他留下一句:
“谢谢啊,没事儿我来就行了。”
“?”谁谢谁?
到底谁是他哥的贴身大助理?
小孙陷入了茫然,一时没转过弯来,就那么愣愣地看着Spring把他哥抱上了车,等人影都在车门后消失了,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往车上钻。
上车后他还回头瞧了一眼,就见Spring跟他哥一起坐到了后排,他哥还枕在Spring腿上,而Spring正用手背贴着他哥的脸颊,估计是在试温度。
小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画面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也没空细想,只赶紧问一句:
“春哥,我哥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烧成这样?我下午那会儿看他还好好的呢。”
“不知道,最近太累了吧,快决赛了压力大也有可能。对了他平时身体怎么样啊?”
“挺好的,一年到头连小感冒都没有,所以我听他发烧了还吓一跳嘞。”
“嗐,平时不生病的人一病确实吓人……他有没有对什么药过敏,一会儿医生问起来我得知道怎么答。”
“青霉素和头孢都过敏。”
“行。”
节目组所在的影视园区在临云郊区,离医院还有段距离,等到一群人慌里慌张赶到急诊办好手续,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毕竟江南岸身份特殊,出现在人堆里被路人拍到发到网上影响也不好,言戒就开了间隐私性较高的单人病房先给他躺着。
之后言戒一个人忙前忙后地挂号缴费,一同跟来的工作人员和小孙压根插不上手,跟在他身边都怕他嫌自己碍事,只好留在病房里帮忙照顾江南岸。
一通奔波忙碌下来,等血常规做完、医生开好药、护士端着药水进了病房,言戒才终于得空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小孙一直在病房里待着,见言戒把自己的活儿都干了个干净,一时闲得有点内心不安,于是问他:
“春哥,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你训练一天也怪累的,哥这儿我看着就行了。”
“没事儿,我待着,你回去睡觉去吧,大晚上跟着跑来跑去的多累得慌。”
言戒一双眼睛都在江南岸身上,一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小孙争取失败,只好又道:“好吧,今晚春哥也辛苦了,想吃什么,我给你点点东西吃?”
“不用……嘶……要不你看能不能搞碗热粥之类的,最好包装能保温那种,我看他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一会儿醒了别饿着,好歹有点热的能喝两口。”言戒用目光示意江南岸。
“哦哦,行……”
小孙终于得了活儿,赶紧跑出去找粥店了,跟来的工作人员也被言戒打发回了园区,病房里一时就剩了他和江南岸两个人。
点滴瓶里的药一滴一滴往下落,江南岸还没醒,他躺在枕头上,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眉心微微皱着,垂下的眼睫纤长,瞧着怪招人怜。
言戒抬手理了理他的发丝,顺手又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还是很烫。
高烧烧到四十多度就算是成年人也实在危险,虽然药水已经挂上了,但言戒还是不放心,因此找护士问了物理降温的方法,自己搞了点冷水和酒精来给他吊老师伺候着。
他把毛巾用冷水打湿贴住江南岸的脸颊和脖颈,又弄了点酒精在他手心慢慢揉搓。
江南岸的手很好看,白皙细瘦,骨节修长,由于体温过高,贴上去的温度热热烫烫。
言戒帮他在手心擦上点酒精,揉搓的时候,偶然发现他手上居然有很多细小的伤痕。
那些伤痕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细碎地布在手中各处,因为年头久远所以颜色浅淡,以至于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言戒边帮他揉手心边观察着那些伤痕,自己在心里想了很多种可能,也没为这些伤找见一个合理的理由。
这是怎么弄的?
言戒原本还想凑近仔细瞧瞧,但才刚低下头,那人便突然蜷起五指,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被滚烫的触感和温柔的力道包裹,言戒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是江南岸醒了,抬眸看一眼,却发现那人还睡着,只是眉头比刚才皱得更紧了,也不知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病房里,冷调的灯光映亮每个角落,安静得只有墙上的钟表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在这种安静里,言戒听见江南岸好像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只是那声音太轻,言戒没能听清。
所以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点,微微俯身看着病床上的人,轻声问:
“你说什么?”
“我……对……”
病中呓语咬字不大清晰,言戒认真听了很久,才拼凑出一个词——
“对不起……”
三个模糊的字音落地,言戒被他用力握紧。
-
江南岸做了个遥远的、迷茫的、不切实际的梦。
梦里的阳光滚热刺眼,晒得人打心底发烫。
江南岸好像奔跑在空旷的田野上,风扑在人身上,难得让人感受到一丝自由和清凉。
他穿过金黄的田地,穿过齐腰高的草丛,一路跑上蓝天下的小山坡,和坡顶一棵榆树面对面站着。
那棵树很粗壮,树干粗糙,长得又高又大,树冠绿油油的,站在树下抬头望去都看不到天,只能看到它茂盛的枝叶。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有人在风里轻缓地念着诗,江南岸循声回头望去,可自己身边的阳光与颜色光怪陆离,除了那棵老榆树便再没有其他人或物。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榆树枝叶随风摇晃“沙沙”响,和诗句叠在了一起。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下一秒,所有画面如潮水般远去,江南岸心里漫上浓重的失重感,整个人仿佛坠进了无底的深渊。
同时,念诗的那道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最终被拖成了空灵渺茫的音色:
“从不依靠……”
“从不寻找。”
眼前的光愈发刺眼,最后一字话音落地,江南岸挣扎着醒了过来,睁眼时,先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和冷白色的灯光。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瞧瞧四周布置,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像是医院的病房。
空白两秒钟,他撑着身子想起身,但动作间,他突然感受到有人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江南岸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去,才瞧见言戒趴在他床边,一手枕着脑袋一手握着他。
估计是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言戒立马坐起身。
他刚惊醒,眼睛还红红的满是迷茫困意,下巴上一片泛青的胡茬,脸颊还留着衣褶压出来的痕迹:
“哎呦我的祖宗,你总算是醒了。再不醒我真得冲医生办公室逼问他发高烧会不会变成植物人了。”
说着,言戒赶紧抬手摸向江南岸的额头。
江南岸没来得及躲,就这么贴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还行,好多了,一会儿再让护士给你测个体温。”
江南岸看看他,又看看墙上的钟表。
早上六点半。
“……我为什么会在医院?”江南岸还有点没明白状况。
“你说呢?”言戒一点没好气:
“昨儿晚上咱说好在楼下碰头一起夜跑你还记得吗?结果我在楼下左等右等没人来,想着你不是一声不吭放人鸽子的人,那就上去瞧瞧吧,结果你猜怎么着?嘿,您老人家已经趴桌上奄奄一息生死难料了!一测,嗬!四十一度八!我赶紧薅人起来把你送医院,忙活着吊了一晚上水儿,好歹是把温度退下去了。”
“……哦。”江南岸顺着言戒的话想了想,发现自己的记忆确实断在了昨夜的训练室。
那时候他好像在练补兵,但状态好像不太好,具体怎样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眼睛里的小兵叠着无数道重影怎么也看不清。
原来是这样。
他点点头,诚心说了一句:
“谢谢你。”
“别,我可当不起你一句谢。江南岸,我说你这人可太过分了,我昨晚在训练室问你几次你是不是不舒服,你为什么不说?啊?非要晕那儿再让我发现是吧?”
言戒担心是真担心,生气也是真生气。反正人现在已经没大事了,得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没有。”江南岸自觉理亏,乖乖解释:
“是因为真的没觉得不舒服。”
“?”烧到快四十二度没觉得不舒服?
这话说来哄鬼吗?
“来,那你跟我形容一下当时是什么感觉?”言戒好脾气地问。
“……冷。”
“嗯。”
“晕。”
“嗯。”
“头疼。”
“还有呢?”
“困。”
“综合这五个字对你来说还称不上一句‘难受’?”
江南岸点头。
言戒都快被逗笑了:
“那你觉得你是怎么了?”
江南岸想了想,可能代入了一下当时的心境,然后沉重地答出四个字:
“该睡觉了。”
言戒服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可能是觉得震撼吧,他长长叹了口气,尽显无奈与心酸。
江南岸看看他,沉默片刻,视线往下挪挪,把话又说回来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拉我的手?”
“……”
他不说言戒都忘了自己还牵着他。
但言戒现在不想好好答,因此冷酷地嗤笑一声:
“为什么?你昨儿晚上烧糊涂了,女鬼似的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你是一只火鸟,我一定是那火苗,如果今天在这烧死了也一定要拉我一起下地狱,死活不松手,说馋我身子要把我抓到你窝里当压窝夫人给你下蛋,生一堆四十一度八的小火鸟生生世世永生永世缠着我叫我妈妈,拉住我的手就是我们修得共枕眠的誓言,怎么样呢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