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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有藏在最深处的回忆。 当时的他觉得,……

作者:九月草莓 当前章节:50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14

阿树的妈妈是整个小二石村最漂亮的女人,听同村的大爷大婶说,林地生把自己一家人攒了半辈子的钱都给了媒人,才换来她留在家里当媳妇。

只是这个女人不太安分,结了婚还总想着跑,好几次跑出村钻进山里,得全村男人出动才能把她逮回来。有一次跑得更远,都到山下的小镇了,结果还是被人瞧出是村里跑出来的,硬是开车送了回来。

在村里,媳妇跑了是件很丢人的事,林地生又是个脾气差的,所以女人每次逃跑未遂都会遭林地生的毒打,但她挨了打也不长记性,等伤养好了,下次还想着跑。

这些事,阿树不知道,毕竟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他都是后来懂事了干活时偷听村里聊闲话的婶子说的。

她们还说,这个女人遭了不少罪,估计是被她男人打坏了身子,生阿树的时候人都差点没了,好在命够硬,好歹捡了口气回来。

只是那之后,她就再不能生孩子,没从前精神,也没从前漂亮了。她变得成日病恹恹的,跟谁都不说话,也不干活儿,不知道还想不想跑,反正没事儿就到东坡上那棵老榆树底下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她们说她是脑子坏掉了,私底下都叫她疯婆娘。

她们还说这女人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活该,女人嘛,不就那么回事,嫁了人就该安安分分的,别说小二石村,就是周边的村子不也都这样,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在这种地方,跑是跑不出去的,被逮回来还得挨打,还不如好好养着娃娃,往后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阿树听不懂他们说的一些话,但他懂了,妈妈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

阿树还知道,他妈妈不是疯婆娘,妈妈只是讨厌林地生,也讨厌他,所以才不搭理人、不和任何人说话。

其实,最早的时候,阿树连名字都没有。

林地生平时叫他“狗儿”“狗碎”,邻居们就也跟着叫他“小狗”,偶尔有人说这名字太敷衍,林地生也只笑嘻嘻地说一声“贱名好养活”。

至于妈妈,她一般不叫他,他试图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要么沉默,要么让他滚。

林地生喜欢喝酒,喝醉了还爱打人,妈妈无法忍受,总是躲得远远的。但林地生找不见她就生气,生气了就更要找她,找回来让她挨更多的打。

阿树不想这样,所以长大点懂事后,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小心翼翼地跟在林地生旁边,帮他倒酒,帮他点烟,分散他的注意力。偶尔林地生心情好不会对他怎样,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可能倒着酒就会突然莫名其妙挨一巴掌。

小孩力气小,挨了打抱不住东西,酒瓶子砸到地上碎了,林地生就让他清理干净,不许用扫把,得一片一片拿手捡。

再长大点,他会在妈妈挨打的时候跪着求林地生别打了,可林地生只会更生气,说他是贱女人生的贱种,跟他不是一条心,连他一块打,打完了就把他塞进衣柜里锁起来,等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把他放出来。

最久的一次,林地生喝得烂醉,阿树一个人在衣柜里面从白天待到第二天天亮,期间哭喊也没有用。妈妈听见声音倒是试过救他出来,但柜门上挂了锁,钥匙只有林地生有,妈妈也没有一点办法。

那次出来之后,阿树生了一场大病,养了很久才缓过劲来。

当时照顾他的阿婆说他傻,让他不要再惹林地生了,说为那女人遭这么多罪有什么用,她又不管他,亲儿子病了连句关心也没有,一片真心都喂了狗。

但阿树觉得没关系。

毕竟妈妈是因为生了他才变得身体不好、变得不高兴,所以是他欠妈妈的,为了她,他怎样都是应该的。

所以每次站在妈妈身前,阿树都是心甘情愿。

妈妈不乐意干活儿,就他来干。妈妈做饭不好吃惹林地生生气,他就学着做。

他多挨点打,妈妈就能少挨一点。

他都愿意的。

九岁那年,阿树意外听到了林地生和兄弟说话。

兄弟是邻村来的,来找林地生喝酒,边喝边劝他说,这个女人算是废了,闷葫芦病秧子一个,现在不好看了,脾气又差,还不干活儿,娃也再生不了,没一点用,养着干嘛?浪费那一口饭,不如撇开算了,回头花点钱重新娶个懂事儿的,不比现在过得美。

林地生应该是吧这话听进去了,因为从那天之后,他就不给妈妈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不让拿她的碗,阿树去拿就发脾气揍他,妈妈也是个脾气大的,见状索性转身走了,走回她那颗老榆树身边,坐着消磨时间。

阿树记得,那是一个阳光宇岩污和煦的春日。

他吃饭时趁林地生不注意,偷偷藏了自己的半块馒头,洗完碗后偷溜出家门,跑到东坡的老榆树下去找妈妈。

妈妈正在树下蜷腿坐着,撑着脸看向远处的山林,像是在出神。

阿树不敢和妈妈说话,怕她讨厌他让他滚,就悄悄靠近,把馒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拍拍干净,小心翼翼地伸手送过去。

妈妈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阿树其实吓了一激灵。

因为妈妈平时对他算不上和气,要么不和他说话,要么就让他滚,所以他原本以为,妈妈会直接抬手把他的馒头拍掉。

但妈妈没有。

妈妈只是看了那半块馒头很久很久,沉默着思考着,最后,才拿过他的馒头,说了句“谢谢”。

“不用……”

阿树受宠若惊。

有了这句感谢,他便试着更大胆一点。

他悄悄地坐下,和妈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和她待了一下午。

当时的他觉得,那是他短暂人生中最安逸,也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从那天过后,阿树天天都会给妈妈留食物,然后到老榆树下给她,和她坐一会儿。

妈妈偶尔会摘树上的榆钱吃,还会分给他,和他一起吃,但还是不怎么说话。

但这对阿树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而他也知道,这些幸福都是他用食物换来的。

意识到这点,他每天会少吃一点,再少吃一点,这样他就有多一点东西留给妈妈,能让妈妈对他再好一点点。

终于有一天,大概是他用来交换的东西终于够了数,妈妈在某个安逸的下午突然开了口:

“哎。”

“嗯?”阿树有点意外地看向妈妈。

他看见妈妈的侧脸,听见她说:

“你的名字太难听了。”

狗儿,狗儿,确实很难听,和村里的老黄狗一个名。

“嗯。”阿树垂下眼,应了一声。

“……我叫你阿树好了。”

听见这话,阿树愣了一下。

而妈妈也侧眸看向他,淡淡问:

“知道什么意思吗?”

阿树点点头:“大树。”

“嗯。”妈妈随手捡了一根树枝:

“知道怎么写吗?”

阿树摇摇头。

于是妈妈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对他来说很复杂的图案。

“这么写。这个字就念‘树’。”

阿树也捡一根树枝依葫芦画瓢,但画得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像。

后来,他听见妈妈好像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妈妈笑。

很快,妈妈又问:

“知道我姓什么吗?”

“不知道。”阿树睁着眼睛望着妈妈。

“我姓俞。如果你跟我姓,就可以叫俞树,跟这棵树同名,它也叫榆树。”

妈妈说完,却又顿住,改了口:

“还是算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重新冷漠下去: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和你有一点关系。”

于是阿树听懂了。

妈妈还是不喜欢他,可能他做得还是不够多。

所以他点点头,再没有说话。

不过,那天之后,妈妈和他的交流就变多了。

妈妈告诉他,她喜欢树,还喜欢一首和树有关的诗,有事儿没事儿就念给他听,到后来,阿树都会背了。

妈妈还教阿树认字,先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再教他写数字,还教他写山,写水,写鸟,写花。

妈妈还会和他说:

“这山太大了,但你能看见的世界太小了。如果有机会,你还是试着走出去吧。”

“外面像你这么大的小孩,早就该上学念书了。”

“上学是什么?就是和一群一样大的孩子一起学知识,读文章,学数字加减,学写字,回顾历史,创造未来。”

“哪像这破地方,连本书都难找。”

“你太倒霉了,摊上这么个爹,生在这么个地方……算了,也没有办法,好好活着吧,以后只要别跟你爸活成一类人,别祸害别的姑娘,就算是个好人了。”

阿树觉得,妈妈是个很神奇的人,她总能说出很厉害的话,能教他写字背诗,还会给他描述一些他想象不到的东西。

妈妈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但却被困在了这里,所以她才这么难过吧。

妈妈还不止一次和阿树说过她想走。

也不止一次说自己身体不好了,怕是一辈子都走不掉了。

阿树觉得,妈妈对他这么好,如果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那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把事情办好。

所以,当妈妈让她去拿林地生藏在家里的小盒子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见过你爸那个装饼干的小铁盒吗?知不知道他把那玩意藏在哪里?明天他要去赶集,后天才回来,他走了之后你就过去,尽快把那个盒子拿给我。盒子里面有一张蓝白色的卡片,有字,有我的照片,还有钱,你去把它们都拿给我。好不好?”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她脸色很差,很急切,阿树感受到了她的期待和着急,于是点了点头。

妈妈见他答应,好像很高兴。

因为她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妈妈说的小铁盒是林地生很宝贝的东西,平时拿的时候都会避着人,尤其避着妈妈。

阿树偶然看见过他把盒子藏在床底的土砖下面,于是,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他在林地生早起赶集出门后摸进他的卧室,去拿那个被藏起来的小铁盒。

但那次,他没能成功。

因为林地生不知为何去而复返,刚好撞见阿树把铁盒藏进衣服里。

那一瞬间,林地生难看的表情在阿树眼里像极了一只恶鬼。

万幸的是,林地生不知道阿树是在帮妈妈,只以为他偷钱,骂他是个没出息的畜生混球贱狗。

但阿树还是挨了有史以来最重的一顿打。

那天村里可太热闹了,全村人都来家里围观,来劝和,但林地生一概不听。来人越多,林地生打得越高兴,旁人越劝,林地生就下手越狠,甚至用烟头烫他,说非要给他一个教训才好。

阿树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浑身疼到麻木,意识都有点恍惚。

他想,自己是不是就要这样死掉了。

皮带高高扬起,再次重重抽在了阿树的身上。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往墙角蜷缩着。

也是那时,他的目光越过林地生得意的身影,看见了后面的妈妈。

他像一条死狗,蜷缩在林地生的影子里,眼睛被血糊住了一半,模模糊糊看不太真切。

只看见妈妈站在窗外,隔着脏兮兮的玻璃望着他。

妈妈的眼神很复杂,阿树和她对视一瞬,当时其实看不太清,也看不太懂。

只知道她像个局外人,冷漠地注视着局中的他。

片刻,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后来,在梦中一遍遍复盘那一幕时,阿树知道了,那时她眼里出现的情绪叫作失望,或许还有厌恶。

是他没有做好妈妈交代的事。

是他让妈妈失望了。

阿树想。

所以,等林地生终于打累了放过了他,阿树也没有回房间休息。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向东坡的大榆树。

对不起……

他想找到妈妈,和妈妈说句对不起,想告诉她,下次,下次自己一定会做好。

下次……

短短一段路对现在的他来说竟然那样漫长,他走两步就要休息一下,忍住身上的伤痛,再朝前走去。

可等他终于走到那棵老榆树身边,妈妈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在榆树下蜷腿坐着。

他看见妈妈把自己挂在了老榆树的枝干上,人显得那样单薄消瘦。

再也没有下次了。

风一吹,她随风晃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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