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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有点点释然。 江南岸不相信有人能为他……

作者:九月草莓 当前章节: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14

阿树的故事很短,毕竟他的人生也没有什么精彩篇章,按理来说三两句话就能说完,但江南岸不擅长和人说这些,所以讲得断断续续,并不连贯,混乱而漫长。

但言戒还是听懂了。

头顶榆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江南岸抬头看看那片摇摆的绿意,略微有些出神。

他就像小时候每天最期待的那样,盘着腿安安静静地坐在老榆树下,闻着植物清苦的香味,听着叶片摩擦出的安逸的歌谣,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清瘦单薄的女人,她不会再用那双清澈淡漠的眼睛看他,也不会和他讲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但就像你说的那样,阿树出去了,也已经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妈妈。

沉默许久,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一个无声的安抚,言戒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江南岸微凉的指尖,温声问:

“所以,拍完《春风》之后,就一直用江南岸这个名字了?”

“嗯。”江南岸顿了顿,又道:

“原本只是电影署名时的化名,但是后来□□件的时候需要填一个正式的名字,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就用了这个。”

“当时户口是怎么办下来的?现在还有问题吗?”

“过了一趟福利院的收养程序。应该没有了。”

“韦导帮忙办的?”

“嗯。”

“她对你很好。”

“嗯。”

“后来呢?怎么就一直留在演艺圈了?”

被问到这个问题,江南岸微微垂下眼:

“本来,韦导想资助我念书。”

“嗯。”

“但没办法,当时已经十六岁了,从来没上过学,不习惯那种生活,课程也跟不上。就没念。”

江南岸低下头,微微垂着眼:

“之后电影反响不错,还拿了奖,就有片约上门。韦导问我喜不喜欢演戏、想不想继续演,我……也不知道,但当时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就继续了。”

言戒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叹出来。

难怪,难怪江南岸总是对上学的问题避而不谈,难怪自己偶尔聊起相关话题时,他字里行间都是羡慕向往。

“那,在拍《盛夏阳光》之前有进过校园吗?”

《盛夏阳光》就是江南岸十七八岁时拍的那部高中校园剧,江南岸自己是没有这种机会了,但或许还能借角色的人生去体验一二。

聊到这,江南岸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

“虹姐接这个本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让我至少去学校体验一下。所以进组前在取景地的学校跟着听过几天课。”

“感觉怎么样?”

言戒试图从只字片语中找见当年那个孤单的小少年。

“听不懂。”

江南岸漫不经心地弯弯唇角,浅浅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自嘲:

“除了语文课,其他都听不太懂。坐在后面看一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英文字母能算出数字来。下课后很热闹,但跟我没什么关系,还是没法习惯那种氛围,所以只听了两天,就没再去了。”

“但你后来知道了,对吗?”

“嗯,自己学会了,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

“是你聪明。”

言戒忍不住抬手把江南岸抱在怀里。

江南岸真的把属于“阿树”的那部分藏得很好,好到言戒天天在他身边都没发现一丁点蛛丝马迹,甚至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大概是因为,“阿树”曾经缺少的东西,江南岸都在用力补全。

历史、哲学、古诗典故……流利的英语、漂亮的字体、正确的三观、独立思考的能力……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情商和一些人情世故,但这对他来说,倒也无伤大雅。

很多人在正常的环境中长大、接受过优质教育,尚且做不到这么好,可有人的起点那样低,起步那样晚,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赶了上来,把自己变成了很好很优秀的模样。

言戒为他骄傲。

江南岸乖乖任他抱着,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发闷:

“……我把所有的事都说给你听了。”

“嗯,谢谢你信任我。”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了。”

“嗯。”

“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吗?言戒,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你很好了,南南。”言戒轻声道:

“那种情况下,换谁来也没法做得比你更好了。”

“但我还是……我没有一个很好的家。”

“那又怎样?”

“你没法从我身上得到你期待的东西,你见不了我的父母,也没法融入我的家庭,我……我根本没有……也不知道……”

“没关系,宝贝儿。这不是必要的。我邀请你进入我的家庭,是想多两个人来和我一起爱你,没有别的意思。这也不是某种交换,你不用为此感到有负担。”

“……但是,孩子都会像父母,不是吗?”

江南岸闭闭眼睛,艰难地低声挤出一句话: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那天还是朝你发脾气了,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不想……”

听着江南岸的语无伦次,言戒的心揪着痛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好像突然明了了。

原来他在介意这个。

“你没有,宝儿,那天不怪你,不是你的问题。你只是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生病了,不是你的错,以后我们慢慢调整就会好了。”

言戒哄小孩一般摸摸他的背:

“你不像他,一点也不像。你和他不一样,你这么聪明,这么好看,性格又好,一定很像妈妈。”

这原本是一句温柔的安抚,可听见“妈妈”二字,江南岸整个人突然一抖。

他的肩膀轻轻耸动着,许久之后,才低声挤出一句:

“可是,是我害死她……”

他一个人藏着过往、藏着愧疚和伤痛,这么多年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这些话他找不到人说,只能选择遗忘,把它们埋在心脏很深很深的地方。

但现在终于有人知晓、并且接纳了他全部的过往。

言戒知道了他最不堪的秘密,却仍然觉得他很好,也没有对他失望,而是把他和他的过去全部温柔地拥在怀里,安慰他,告诉他自己仍然爱他。

江南岸不相信有人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毕竟他不怎么值得,也没有多好。

但言戒就是这样做了。

他把他从死胡同里拉出来,把他的自责铺展开来,然后告诉他:

“不是你害死她,宝贝。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让她困在这里的人,是让她感到愤怒绝望的人。你是这整件事情里除了她以外最无辜的那一个,你也没有选择,南南。你没有成为加害者,还想着保护她帮助她,就说明你和林地生不一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所以不要自责,不要怪自己,好不好?”

言戒轻轻摸着江南岸的头发:

“我相信她做出那个决定,一定也不是在怪你、惩罚你。她只是太累了。宝贝,你可能是没能帮到她,可这绝对不是你的过错,你也绝对没有害她,好吗?”

“……”

江南岸没有应声。

许久,他埋在言戒肩膀,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没有让她失望,你很好,我相信,如果她还在,也一定会为今天的你骄傲的。好吗?”

又一阵风过,榆树枝丫晃动,“沙沙”轻响。

有片树叶从枝头掉落,正好落在江南岸头上,顺着他的发丝朝下滑落,像是一个温柔的爱抚。

“想哭就哭吧,宝儿。”

言戒抱紧江南岸,感觉到他又往自己颈窝里埋了埋,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小动物。

很快,他感觉到一点点温热的湿润,自己心里也随之无端漫上许多难过。

除了在戏里,言戒从来没见过江南岸掉眼泪。

他像是安慰小孩子,沉默地顺着江南岸的背:

“没事,没事,南南。”

他低头亲亲江南岸的发顶:

“我在。”

江南岸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真正作为“自己”时流眼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哭泣是角色表达情绪与伤痛的方式,可对于他自己来说没什么用处,因为他的人生没有观众,他不知道该哭给谁看,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毕竟眼泪并不能解决问题,还会耽误彼此时间。

但现在,他靠在言戒肩膀上,听言戒温柔地包容自己所有的不堪、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他的错,看言戒亲手解开他身上背负了很多年的往事,然后和他说一句,想哭就哭吧。

可能是魔法吧,听见这话的那一瞬间,江南岸只觉眼眶温热,陌生又熟悉的感受涌上心头,化为泪水自眼角落下,浸湿了言戒的衣领。

他无声地流着眼泪,而言戒就那么抱着他,慢慢安抚他。

风声安逸,树荫摇晃,细碎的光斑在地上跳舞。

不知过了多久,江南岸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但还是静静地靠着言戒没有动,像是伤心过后的失神。

言戒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过了许久才开口道:

“南南。”

“嗯。”

言戒摸摸他的头发:

“你有没有想过,帮她完成她的心愿,带她回家,还她一个公道?”

“……”听见这话,江南岸微微一愣。

他坐起身,抬眸看向言戒,眼睛还有点红:

“什么意思?”

“关于她……我有个猜测。”言戒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抬手摸摸他的脸,用指腹蹭去他的泪痕:

“如果她真像我想的那样,那我们或许能帮她出去,找到她的家人,也能让伤害她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江南岸没怎么犹豫:

“怎么做?”

“你刚才跟我说的,她让你帮她拿的东西,是身份证对吗?”

“嗯。”

当时的阿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现在的江南岸知道。

“你临走时把它埋起来了?现在还能找到吗?”

“……我试试。”

江南岸站起身来。

他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好在言戒一直稳稳地扶着他。

于是江南岸离开了那棵老榆树,把言戒带去了后山。

小二石村的一切比起他走的那天几乎没什么改变,唯独一点——

后山孤零零的小坟包边,长出了一棵小小的榆树。

江南岸盯着那棵小树看了很久,才恍然发觉,那是自己当年埋下榆钱的位置。

“怎么了?”

言戒见他有点出神,问。

“没。”江南岸收回视线,在小树和坟包中间的一小片空处蹲下身,用手指扒拉一下松散的泥土:

“应该是这里。”

“好了,我来吧。”

言戒挡了一下他的手,没让他继续,而是自己蹲下身,代替他三两下扒开那一小片土地。

小孩的力气没多大,当时又是摸黑,他没工具,也挖不了多深。

因此言戒没多费力气就挖出了那个小铁盒。

那是个老式的饼干盒,边缘的漆早就蹭掉了,盒盖和盒身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凹陷,看得出它经历过不少磋磨。

“是它吗?”言戒把铁盒递给江南岸。

江南岸垂眸接过,用力打开了盒盖。

时隔十年,盒中的物品终于重见天日。

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堆零散的旧钞、几枚脏兮兮的钢镚,还有埋在这些东西里的一张单薄的卡片。

江南岸把那张卡片挑出来,盯着卡片上的字和照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而后用指腹擦干净身份证上的灰尘,把它递给了言戒。

言戒接过,垂眸看向了这张被埋藏十数年之久的证件。

姓名,俞雪。

身份证上的照片也有些年岁了,呆板的证件照拍得人没什么生气,女人没有化妆,也没有精心打理发型,但即便是最朴素的造型,也不掩她出挑的容貌。

白皙的肤色、流畅的脸型,大气精致的五官……

还有一双和江南岸极其相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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