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地生就是个泼皮无赖,之前和奇匠的人商量好,拿钱办事儿搞垮江南岸。可事儿办没办好另说,奇匠自己先摊上大事,现在自身都难保,哪里还会顾得上和林地生的约定?
没签合同口头答应的事儿,就算被抵赖掉林地生也没处说理,但他能吃这个亏?
他大老远被人从小二石村弄到大上海来,自己儿子又成了响当当的电影明星,不捞点钱回去他是不会罢休的。
既然现在跟他对接的大老板进去了,说好的钱也要不上,那算他倒霉,说不了理他也认了。
但就算这条路行不通,老子找儿子讨点生活费还不是理所应当的事?
抱着这样的心态,林地生找上了之前联系过他的那个经纪人。
他不懂什么是经纪人,但这女人既然能为狗崽子找上他,就说明她肯定和狗崽子是一条船上的,找她准没错。
反正他这次不能白跑,得捞一大笔才能风风光光地回村,不然一定会遭人笑话,至于钱是谁给的,根本无所谓。
那狗崽子现在住在那么好的地方,从手指缝里随便溜点东西出来也不是难事,如果他当真那么抠门,那林地生就去闹,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死狗崽子连亲爹都不孝敬,自己也没必要再给他留什么名声什么脸面。
事情也的确如林地生所料,他开口后,那狗崽子果然怕了,这不就乖乖跟他约了个地方,等他大驾光临。
狗崽子约的餐厅还是个小洋楼,看着挺高档,果真是过上好日子了,这种地方都来得起。
林地生去时,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的种,他的儿子,都他妈是一个地方长出来的,凭什么这狗崽子命这么好?
他这个当老子的还没享上福,祖坟冒点青烟就全被这个贱种沾了是不是?
林地暗自磨牙。
能那么痛快地答应自己的要求,看来自己还是要少了。
一会儿得再加点数。
林地生在心里盘算着数字,自己插着兜进去,被里面的服务生引到包房里,开始翘着腿等人。
他原本觉得那狗崽子应该不敢亲自来见他,估计今天就是找个人过来交钱完事儿。
但让他意外的是,很快,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走进来的是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长着一张令他感到十分熟悉的脸。
说这张脸像以前那个跪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的小孩?那倒也不是。
要说的话,现在他看见的这张脸更像那个女人。
第一次见那女人的时候,她就是这种样子,干净又水灵,清高得不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可那又怎样?到了他手里,还不得乖乖留下来伺候他?
林地生的眼神和笑容古怪得让人难受。
江南岸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面对他的准备,可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忘记,对上那双眼睛,他还是会不受控地手脚冰凉、甚至颤抖。
他坐在椅子上,不自觉蜷起了手指,情绪又像是潮湿的藤蔓,一点一点攀爬捆缚住他。
不过很快,身边的言戒注意到他的情绪,在餐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言戒的体温总是比他稍微高一点点,总是温暖得令人安心。
“你还敢自己来啊,狗儿。”
林地生从口袋里摸了包烟,用塑料打火机点了叼上:
“怎么带个男人来啊,之前跟我联系那个女的呢?电话里听着声音挺好听,人长得应该也不差吧?”
“少说不尊重人的话,林先生,我们今天过来不是来听你放屁的。”
言戒打断他,冷声道。
“哟?”林地生至此才正眼打量言戒:
“狗儿这是带了个保镖啊,这就生分了吧?见你亲爹还带个保镖,怎么着,你爹还能害你不成?你说说,都长这么大了,爹还能像你小时候那样把你弄到墙角用脚踹?爹还得靠你过好日子呢,是吧?”
“别那么叫我。”江南岸皱皱眉,眸子里浮上一丝厌恶。
“爹给你取的名字,凭什么不能叫?还是说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我这个亲爹了?”
“你也配称自己一声爹?”
听到这里,言戒忍不住冷嗤一声。
“咋地,老子不配你配啊,他妈的哪来的毛头小子这么跟老子说话?”林地生一拍桌子,音量瞬间拔高。
“你算个屁!”
言戒看见林地生这烂样子,心里原本就窝着火,听林地生这么和江南岸说话更是鬼火直冒:
“老子和和气气跟你说话就竖着耳朵好好听!把你当个人你自己非要当只狗在这乱吠,他今天过来是给你脸,不是过来受你委屈跟你回忆往昔让你炫耀你他妈那破烂功勋的,再他妈的对他说话不干不净的我……”
“好了,言戒,不吵了。”
江南岸淡淡打断了言戒的话。
他轻轻握了一下言戒的手,抬眸看向对面的林地生,深吸一口气: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看看,这才是聪明人。”林地生叼着烟,满意地咧嘴笑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
言戒微一挑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天前你报出的数字还是八十万。”
“那是我那会儿不懂行情!这崽子现在混得这么好,光他那套房子都不止这个数吧?老子当年把他生出来养那么大给了他一条命,他混好了花点小钱孝敬孝敬他亲爹,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地生晃着腿,看起来心情不错。
江南岸的语气倒还算平静:
“希望你明白一点,我现在在法律上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对你没有赡养义务,我一毛钱都不该给你。”
“滚你妈的,少跟我扯什么法律,你就说你他妈是不是我的种,是不是老子亲儿子?!你就是做个滴血验亲都抵赖不了!儿子给老子给钱,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想给也行啊,不给老子就继续曝光,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别以为穿了身好皮就能改掉你那身贱骨头!还有你,你妈的少拿那种眼神看老子,怎么,带这小子来给你撑腰的?有种打我啊,来啊!你找人揍你亲爹,你更是不得好死!”
可能是被言戒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舒服,林地生突然炸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开始骂街。
但江南岸挪开视线,不理会他,言戒也没有继续跟他吵,而是很莫名地冲他笑了一下,语气比起刚才温和到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冷静点,林先生,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给你钱,你就不再继续纠缠为难江南岸,从今往后和他也没有一点关系,是这样吗?”
“你们想得美!就算给了钱,他也是我亲儿子,得养我一辈子!”
林地生眼角那道疤痕抽动一下,更显出一股贪婪阴狠神色:
“之前和我联系的那个女人提过什么要求,不是说让我配合在网上道歉什么的吗?也行啊,只要你们钱给够数,让我发什么我发什么,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狗崽子的名声应该比什么都重要吧?花点小钱解决麻烦,你们不乐意吗?”
言戒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垂眼按停手里的录音笔,把它拿出来放到桌上:
“你刚才的行为叫做敲诈勒索,林地生先生,钱你是拿不到了,想要后半生有依靠有人养?指望国家吧,三餐按时还受劳动和知识的熏陶,过这种好日子真是便宜你了。”
“你,你什么意思?”
林地生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他还被困在他自己的思维模式里:
“放你娘的屁!老子跟儿子要钱怎么成敲诈了?!你等着,我现在就继续上网上爆料……”
“叩叩叩——”
包间外的敲门声打断了林地生的话。
而后,几个陌生男人走进来,领头的那个以目光过了一遍在场三人,最终将视线停在林地生身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证件,打开,里面是一枚警徽:
“林地生是吧?你涉嫌拐卖妇女、非法拘禁、虐待儿童、敲诈勒索,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地生懵了。
他看看那枚警徽,又看看那个男人,脑子转了半天后,恶狠狠一咬牙:
“你放屁!都他妈找人演戏来吓唬老子的吧?!”
他一脚踹翻凳子:
“滚开!他妈的你俩小兔崽子给老子等着,老子……”
“嫌疑人不配合。”
男人给手边两个年轻小警察递了个眼神,二人这便过去,干脆利落地擒住林地生,把他按在餐桌上,反铐住了他的双手。
“欺负老百姓,欺负老百姓啦!!有权有势了不得了,找警察来抓良民啊!!”
林地生挣扎不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只能声音嘶哑地撒着泼。
“是不是良民,法律会给你答案,带走!”
两个小警察听老大发话,立马一人一边架起林地生往外走。
林地生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目光愈发怨毒,最终在路过江南岸时盯住了他的眼睛:
“……死崽子,你找人抓你亲爹,你王八蛋白眼狼,你不得好死!!总有一天,你也得走上你爹的老路,等死吧你,等死吧你!!!”
江南岸听见这话,有些僵硬地挪去视线。
他看着林地生丑恶的嘴脸,看他的五官被愤怒拧成扭曲的样子,看他眼里满是红血丝,眼角的疤也……
有人挡住了他的眼睛。
言戒护在了江南岸身前。
“跟你这种臭虫败类不一样,他很好,也会活得很好。我会替你养好他,让他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活着,未来都不必再被你这种渣滓脏了眼睛打搅心情。”
言戒微微眯起眼睛,凉凉地笑了一下:
“至于你,下半辈子就在监狱里过吧,你做了那么多恶事,总该付出点代价。”
林地生没说完的恶毒言语一时哑在了嗓子里。
而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被警察拉出了包间,凭他如何回头张望叫骂,也再看不见江南岸一片衣角。
包间里重归安静,言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叹出来,转身抱住了江南岸,抬手摸摸他的发丝:
“没事了,不用听他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用在乎,知道吗?”
江南岸嗅了一下他身上的玫瑰花香。
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不寻常,不知道是因为林地生的辱骂,还是因为言戒的拥抱。
江南岸轻轻环住他:
“……知道了。”
今天的事,二人需要去警局做个笔录,顺便提供林地生敲诈勒索的证据,至于其他事,齐虹和俞霏已经在办了。
俞霏是个律师,最近她把手头所有的事都推掉了,只专注这一个案子。
如她所说,她要让林地生付出代价。
两个人没在警局耽误太长时间,一推开警局的门,江南岸便听见了树梢上的盛夏蝉鸣声。
今天早上出门时,天空还是多云,但现在,风把厚重云层吹散了,阳光从天空洒下来,落在世间万物,也落在江南岸身上。
江南岸抬眼望着湛蓝的天空,略微有些出神。
言戒注意到这点,也没催促,只耐心陪着他,而后轻声问一句:
“在想什么?”
“没……”
江南岸收回视线,轻轻抿起唇角,像是一个浅淡的笑。
顿了顿,他又道:
“明天是你的生日。”
“是啊,怎么?想怎么陪我过?”
言戒朝他笑笑。
“这种事不应该问过生日的人吗?”江南岸微一挑眉。
“我想听你的意见嘛。”
“……”
江南岸陷入短暂的沉默,大约是在思考。
片刻,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抬眸看向言戒的眼睛:
“和家人一起过?”
听见这话,言戒习惯性笑着张张口,正想说点什么,可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江南岸的意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有点懵地望着江南岸:
“你……”
江南岸却挪开了视线,再次抬头看向树叶层叠间填满阳光的缝隙。
“嗯。”
开口时,他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或邀请:
“……带我去北京吧,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