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沐云炀冷冷笑出声来,缓缓撑起身子,侧眼看住了陈若香。他眉目间一色阴郁,唇角笑意越加深沉冷峻,“我说滚,你没听到?”
这一句话,他说的缓慢而清浅,却好像冬日清晨湿冷的薄雾一样令人心寒。
陈若香不由咬住了唇,面上血色褪尽,眼中眼泪满满,竟一言不发,转身逃一般的奔去。待那一抹红色的影子消失在大殿门口,那人忽然笑出来,那声音,是自嘲,是悲怆,是固执,也是苦痛,直笑得自己苦咳连连,声不成声,笑不成笑。
那时候,九如忽然就觉地,眼前这样冷峻狂傲的他,像极了雪原上桀骜不驯的孤狼,纵使孤独仍然倔强,纵使苦痛仍兀自强撑。
“主子。”九如心知他心绪难平,却疾病缠身不易大喜大悲,只得轻声唤了他一声,递过去温热的清水,试图分散他的心神。
那人双手撑在榻上,深深低垂着头,乌黑长发显现凌乱的搭在颈边,更显得那人苍白不堪。略微抬头,他盯住了九如,声音却好似自嘲,“我竟会留下你!留下你做什么,做什么?!”他咬牙,无比烦躁的挥手,“滚,给我滚!你也滚!”
最后那三个字,是压在喉咙深处的咆哮。
这样的他,就好似是个放纵情绪的小孩。
九如站着,一动没动。
“我让你滚!”他一字一句,双目猩红。
九如还是不动,只略微捧高了托盘,“主子,喝水。”她的声音低矮,却隐约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甜美,分外动人。
那人便更烦躁起来,只看来她一眼,便伸手一把打翻了托盘,那茶碗飞将出去,哐啷碎了一地。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了又回荡,分外的骇人。
九如却仍旧站着,只是不动。许久,才附身收拾那一地狼藉。
她动作异常缓慢,隐约带着一种淡淡的优雅,指尖划过冰冷的地面,收拾起零碎的碎瓷,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的声响,更衬得殿内安静。
沐云炀静静盯着九如,那些莫名其妙的恼怒忽然便慢慢偃旗息鼓,只剩下,一色的安静。
九如却忽然低声呢喃,“好好的杯碟,就这么毁了。”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她旁若无人的说道,“不过,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总有些东西是要舍弃的,太过执着,也是不好……”
她声音停歇许久,沐云炀仍仿若塑像般一动不动。
九如便也不动,只是静静看住了她。那人坐在昏暗的深处,四处都是一色的昏昏,只身上白色的中衣,散发出丝绸莹润的光。他仍旧双手撑在榻边坐着,双目紧闭,眉峰微蹙,静默不语。
九如看着他,心中无数情绪终化作了一个笑。缓缓转身,她轻轻向外走去。
“站住!”那人却伸手一把握住了九如纤细的手腕,他声音依旧冷淡得好似质问,“去做什么?!”
“主子刚才让九如滚的。”
那人冷笑了一声,夺了她手上托盘抛在桌上,施力将九如扣进了怀里,他拇指摩挲她的手臂,呼吸撩动她的发丝,气氛竟分外的暧昧起来。抬手,他捏住了她小小的下巴。略微眯着双眼,眼神异常专注,“你知道什么?你懂得什么叫逝者已矣?知道什么叫来者可追?人世之中,有些东西能舍,有些东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舍,你懂吗?”他伸手,捏起一片碎瓷,举到了九如脸前,“即便这杯碟碎了,杯碟上的花纹也不会消散,你懂么?有些事,一旦入了心,入了骨,便一生都不会逝去,更无从舍弃!”
九如有一瞬的怔忪,迷惑在他深深的眸子里。
“九儿,没有人可以给别人救赎,也没有人可以救赎你,谁都不能普度众生。你记住,能给自己救赎的人,永远只有自己。”
这样一句话,他说的缓慢而清晰,字字句句扣在了九如的心里。而他专注深沉的眼眸,又写满了无数波澜不惊的坚定。
九如忽然就觉得心疼,那么心疼。她直视他的双眼,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是啊,能给自己救赎的人,永远只有自己。既如此,你又何必自苦?”
那人一愣,旋即冷玲的笑了一声,轻轻推开九如,他缓缓站起身来,“谁说这自苦与我来说不是救赎?”
他冷淡的声音,犹如一丝光线,在九如心里划出一道明显的伤,让九如一时无言以对。
那人却已经恢复常态,吩咐道:“笔墨伺候。”
九如抬头看他,但觉他苍白脸上一色沉寂,是而后阴郁的天空,隐含着一种难言的气势。
提笔,他在薄绢上慢慢写了一句话,“山风欲来,曙光在即,等我。”
而后,轻轻将那之裁为细小的条,叠成极小的团,封在蜡丸之中,装入细筒之内,慢慢踱到了窗边。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的有条不紊,一举一动都认真到虔诚。
但见沐云炀招手在窗棂上扣出长短不一的极有节奏的一串声响,转瞬便见窗外黑色身影隐约可见。
“送过去。”语毕,他指尖轻动,将那细筒径自弹向窗外。
回身,他看住了九如,“看见了什么?”
九如无奈的屈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主子即不信九儿,又何苦留九儿在这里?”
那人挑眉笑了一笑,反剪了双手在昏暗中看住了她,“陌九如,你很不一般。如山如阜,如岗如陵,如山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答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他顿一顿,“全天下的好,都在你身上了。”
九如心中一惊,屈膝跪在了他的脚下,却抬眼直视那人双眼,“九儿不懂得什么‘不答不崩’
‘不尔或承’,九儿只知道要对主子好。”
那人挑眉,“是么?那么,我累了。”
九如抬头,正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累了?奴婢伺候主子就寝。”
沐云炀不说话,将九如小小的手握在了手心“你来侍寝?”
九如红了脸,竟甩脱了他的手,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呢?!”
她无限娇憨的表情让沐云炀心中一动,竟不由伸手慢慢蒙住了她的双眼,“你知不知道,就算你跪在我脚下的时候,这双眼仍旧不亢不卑,好似永远和我平起平坐。”
九如应声跪地,“奴婢不敢。”
沐云炀摇摇头,伸手拉她起来,冷声道:“难能可贵。”
他慢慢躺倒在榻上,双眼圆睁看住了帐顶,“跟我说说话,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