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炀还是没见陈若香,由着她在外间跟李承武纠缠半晌,最后摔了点心盒子,含泪而去,仍旧执意不肯见她。
“主子,打发了。”李承武垂首回禀,竟又自作主张的加了一句,“哭着回去的。”
沐云炀懒懒倚在榻上,抬眼瞧了李承武一眼,垂眼毫不在意地把玩手中茶杯,“怎么?承武什么时候这般的怜香惜玉起来?好戏这才刚刚上演,这就心疼了?!”
李承武心中一紧,知道他是为方才的事情恼怒自己,只得利落地曲膝跪倒,“奴才不敢。”
“不敢?”沐云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道,“你们这不敢法,本王倒还是又一次见呢,受教,受教!”
抬眼瞧见李承武一声不吭地跪着,沐云炀没好气地手中杯子丢在桌上,“罢了,你下去吧。”眼见李承武就要退出殿门,那人竟忍不住又吩咐了一句,“请冯先生开一帖药来。”
李承武抬头看他一眼,应一声,“是”,神色却越加复杂起来。
那一碗漆黑的药液端上来的时候,李承武遣退侍从,转身向九如房中走去。那药漆黑浓重,气味苦涩不堪,竟让承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吃药。”他坐在九如榻边,双手撑在膝上,伸手抹了一把脸,满面苦恼,“九儿,怎么办?”
九如笑出来,“哥哥真羞!竟还要问我怎么办呢!”
李承武无奈地笑了一笑,没说话。
“哥哥这可算关心则乱?”九如嘻笑出声,声音虽嘶哑,那语气中的顽皮却让李承武不由笑出来。
伸手抚弄九如头顶,他道,“可不是关心则乱么?”
九如心中暖热,靠过来握住了李承武的手轻摇,“哥哥,无妨,我只是小小的小九儿而已啊,真的无妨。”
李承武还待说一句什么,却听得门口叩门之声,“九如在吗?”
竟是清嫣。
瞧见承武,清嫣愣了一愣,规矩地屈膝问安,竟对着九如称了声“九姑娘”,道“夫人急着寻姑娘过去一趟。”
“病了,不去。”李承武不动声色,向前一步将九如护在了身后。
“大人莫着急,既如此,奴婢这就去回禀夫人便是了。只是,咱们夫人自来体谅下人,又最是疼爱宠溺九姑娘的,懿德宫里上上下下的奴才们谁人不知?谁人不羡慕?夫人若是知道九姑娘病着不能见她,定然着急心疼,免不了伤身……”她说着,眼角飞快地瞥了九如一眼,“不如九姑娘另寻一个因由……”
“哼,”李承武冷哼一声,还不待说话,便被九如暗中握住了衣袖。
“姐姐且等我一等,我加件衣裳就跟姐姐走了。哪有奴才称病不伺候主子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说话间,竟暗自示意李承武走。
李承武回头看了九如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陈若香的寝宫,门口不知何时换了匾额,上提“燕寝凝香”,瞧着,竟是沐云炀亲笔。
九如轻笑,随清嫣缓步进了寝室。
陈若香侧身坐在贵妃榻上,只手撑在额角闭目出神。远远瞧上去,但见她眼角一点泪意,面上一抹潮红,整个人在深邃的宫殿中静默成一副忧伤的图画。
“夫人?”
随着清嫣这一声唤,陈若香抬起头来,似乎看了她们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坐正身子,缓缓挥了挥手,“九儿,你过来!”
九如方要上前,却瞧见她眼中异常清冷的神色,不由止住步子,屈膝行礼,“是,夫人。”
抬手遣退室内众人,她伸手握住了九如的手,面上虽带着笑,眼神确是空洞清冷,“九儿今晨不曾过来,姐姐很是担心。”
九如愣了一愣,轻轻挣脱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屈膝行礼道,“九儿不幸染了风寒,一早便发起高热,实在是怕过了病气给夫人,才误了清晨的请安。”
陈若香略微蹙了眉,“怎么?难道 房里地龙不够暖热?”
九如不抬头,“夫人说笑了,王爷房里自然是温暖如三春,舒适非常的,只是九儿在外间耳房侯了一夜,身子不争气,这才染了风寒。”
“是这样。”陈若香这才伸手示意九如起身,“九儿何苦与我这般拘礼?咱们姐妹二人自来相依为命,怎么进了宫反倒生分?平白让人笑话不是?”
九如不说话,抬头轻轻笑了一笑,“不是生分,只是夫人身份今非昔比,若还如从前般,才让人笑话不是?”
陈若香点头笑了一笑,“我听闻,今晨 去过后园,可见身体他无虞,我也很是安心。”说话间,她起身近前牵住九如冰凉的手,将她引到了贵妃榻边,“你也不必同我说客套话,咱们还和从前一样才好。”
见九如不语,她又道,“那日我曾与 说过,你在他身边,与我在他身边,是一样的,这话确实是我的心里话,咱们姐妹二人,着实不必分什么彼此。”她抬手自斟一盏茶,抬眼看住了九如,“自来,男人三妻四妾便是常事,更别说是皇室中人。”
她顿住,慢慢晃动茶杯,顷刻间便茶香四溢,她便在那氤氲的香气后头浅笑,“在咱们天祈朝,在大户人家,妻妾们的陪嫁丫头,大多做了通房丫头,没身份,没地位——像咱们府上刘夫人那样从陪嫁丫头扶正的确实少之又少……别说是扶正,就算是……”
九如心中一动,抬头迎上了陈若香的双眼,她面上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更衬得一双眸子盈盈若水,“姐姐这是想说什么呢?”
“呵呵——”陈若香低头,声音缓慢低矮,却隐约透着一丝清冷,“你这样叫我一声姐姐,我可真是高兴。私心里,我倒是愿意,你这声姐姐叫得更名正言顺一些……”
“哦?”九如扯唇,不由轻笑出声。
“从前我就同你说过,只要你愿意,便可以跟了 。”
九如抬眼一脸认真地看陈若香,启齿轻笑,“九儿谢谢姐姐,姐姐说得不错,只要九儿愿意,便可以跟了王爷。”她顿住,看上陈若香泛白的脸庞,浅浅笑道,“可九儿早就跟姐姐说过了,九儿不愿意,姐姐明知道九儿心中有人。”
“有人?不是他?”
“姐姐认为呢?”九如慢慢放下茶杯,躬身后退,屈膝行礼,“夫人若没有别的吩咐,九儿便先行告退了。”走出去几步,九如忽然回头微笑,“姐姐,如果幸福真个在手心里,是谁也抢不走的,姐姐着实不必多虑,不必多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