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香在九如那句安慰的话里白了一张脸,她好几次张口想说一句什么,却无论如何张不开口。她握紧手中茶杯,冷了脸轻笑,却在九如踏出寝宫之后将手中杯碟悉数扫落在地。
身后凌乱的声音让九如心中那么酸涩,她很想笑,却觉得寒气侵体,冷得令她不由打起了个寒颤。
“怎么办呢?以后,怎么办呢?”她抬手遮在眉间,抬头看廊外灿烂的阳光,笑得无奈之极,“这眼下,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又能怎么办呢?”
便有人自身后环住了她小小的腰身,一手高高探上来擒住她小小下巴,语气满是邪狞,“我说,小东西,你满脑子究竟都在想什么?或者,你来告诉本王,你心里究竟记挂着谁?”
那人几乎将她整个的包在怀里,甚至弯身将下巴压在了她的肩上,呼吸间气息拂动九如长发,丝丝缕缕在颈边纠缠。
九如忽然就觉得有点恼,“奴婢心中记挂什么人,竟也要跟主子备帐么?奴婢竟不知道主子还有这样的喜好!扒墙角偷听自己的妻子吃飞醋?”
那人嘻的一声笑,张口含住九如小小的耳珠,话音便格外含混轻浮,“扒墙角?本王只是碰巧看了一场口是心非的好戏!”
九如轻咳,“碰巧?主子今日可真是会碰巧呢!这素日清闲,就只会‘碰巧’消遣奴婢么?就不觉得厌倦?!”
那人伸手轻拍九如后背,“本王身边的美人早就悉数遣散了,想要找一点子消遣,只能找你这通房丫头不是?哪里还会厌倦?”
九如恼怒,竟抬脚狠狠跺在那人脚上,“主子有功夫还是先哄好夫人去!省得飞醋泛滥,伤及无辜!”
那人吃痛,手上略一松动,竟被九如挣脱了出去,三两下,逃出去好远。
回身,九如喘息着瞪那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掉。
身后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休养三天,回欣德殿去!”
眼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金红的长廊那端,那人回身看看陈若香寝宫上那“燕寝凝香”的牌匾,脸上笑容迅速散尽,到最后只剩下了一色冰冷。
九如回到欣德殿的时候,沐云炀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他仍旧称病不上朝,依旧以静养名义拒绝探视,只是不断通过李承武与外间官员联系,丝毫不曾耽误处理朝政。
而九如这才发现,整个欣德殿虽不似别的宫殿般处处都是侍卫、宫女、太监,却布防严密,规矩众多。李承武手下侍卫,三人一组,五组一队,暗中将欣德殿防卫的密不透风。而太监、宫女则悉数听从陈碧奴指挥,皆不得靠近正殿,只是各司其职的做好诸般事宜。这样一来,近身侍奉沐云炀的,便只有九如。
奇怪的是,陈太医虽每日都会前来诊脉,亦会留下药方,但沐云炀却从不曾照方用药。倒是陈碧奴每晚都会带一个黑衣人前来,为沐云炀施针治疗,尹梓旭竟也悄悄来探视了几次。
日子过得异常安静,可就是这种安静,竟让九如内心里隐约泛起不安来。而这种不安,更随着沐云炀对陈若香日复一日的冷落而加剧。
“让开!你有什么资格拦着我?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他?”陈若香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的时候,九如不由抬头看了沐云炀一眼,那人却依旧一脸无所谓的腻在椅子里,无动于衷地瞧这手上奏折,瞧见九如看他,竟无赖之极地抛了个媚眼过来。
九如气结,方要说一句什么便听得外间陈若香越加恼怒起来,话音里带了哽咽又重复道,“你凭什么几次三番的阻拦于我?!”
“夫人,不是承武要拦您,是主子吩咐了要静心休养,谁都不见!”
“他不会不见我!根本就不会!”
“可是主子就是这么吩咐的,谁都不见,包括您。”
“你骗人!骗人!”陈若香声音不大,却激动之极,“他怎么可能这么吩咐?他每天都会送东西给我不是么?”
“哎,我说小九儿——”那人一脸嬉笑,伸手牵住了九如小小的手,逐一地捏她细细的指尖,“这时候,你是不是该为本王做点什么?”
“做什么?奴婢不知!”九如没好气地抽回手来,转身就要走。
“哎呀,本王真是没地位啊——”那人依旧耍赖,作势捧了心口咳嗽,“这还病得起不了身呢,丫头子就骑到头上来了。”
九如无奈苦笑,“您这是做什么呢?为什么不见她?”
那人挑了挑眉,“不想见而已。”
“不想见?!”九如气恼,使劲瞪他一眼,终还是转身出门了。
门外两人静静站着,谁都不说话,却隐隐对峙。
九如屈膝行礼,“夫人,主子刚睡下……”
陈若香的眼泪瞬间便滑落下来,她伸手托住九如的手,亲自扶她起来,“九儿,他在的,是么?”
九如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由心疼,见李承武已经离开,这才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夫人请放心,主子在的,只是身子不好,刚刚睡下了。”
“他为什么不肯见我?九儿,我要见他,必须见他!”说话间,竟又落了泪下来。
九如忙柔声安慰,“夫人且放心,主子很好,只是大病了一场,身子尚虚弱,不愿见旁人——”
“旁人?我什么时候成了旁人?”陈若香眼中含满泪水,紧紧盯住了九如,“你倒是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成了旁人?”
九如无奈叹息,“夫人恕罪,奴婢失言。主子现在真个是谁都不见的,只是一心养病——”
“哼!你又何苦跟我说这个!你何罪之有?你何曾失言?”陈若香眯着双眼冷笑,她话说得缓慢,语气带着自嘲,暗含着一抹讥讽,“姐姐倒还指望着能得妹妹提携,能见上王爷一面呢,又怎么敢怪罪于你呢?”
“夫人!”九如应声跪地,“夫人恕罪!”
陈若香不说话,冷笑着甩袖离开。
直到那人窈窕的身影消失不见,九如还跪在冰冷的地上。她心里又是气恼又是烦闷,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身后却传来沐云炀嘻嘻的笑声,九如心中气恼不由汹涌而出,回头却见那人裹了一袭鲜亮的红衣,抱胸倚在门框上坏笑。见九如不理他,那人伸手将她抱了起来,“九儿这是受委屈了呢!”不等九如说话,那人便抬头吩咐,“承武,去御书房取圣上赐给我的那株红珊瑚给她送过去!就说本王心中念着她呢!”
“主子,您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每次人家过来看你,你都不见,回头就大张旗鼓的赏赐过去——不是越发让夫人不安么?”九如不由追问。
那人却只是笑而不语。可不知为何,九如就觉得他那一个笑,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