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加昏沉。灯烛昏昏,照不亮这简陋的内室,四下里只有无边的蒙昧。不知过了多久,红烛燃到了尽头,“噗”的一声熄灭,只余下血红的烛泪独自饮泣。
九如静静倚在榻上不言语,四下里黑暗伴着沉默一起袭上来,更迫得她心口疼痛,冷汗涔涔,竟不由睡意昏昏。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嘤咛转醒,但见天光似明还暗,处处黯淡不明,越发令她蹙紧了眉峰。
“九儿……”这一声,声音嘶哑无力,泛着无数的疲惫。
九如蹙眉,这才看见陈若香蜷缩在榻边倚在冰冷的墙面怔怔看着天花板,“你很不恨我?”
“夫人怎么还没走?”
陈若香不说话,唇边漾出冰冷的笑意,“为什么我一定要走呢?为什么?”
这句话说完,她便又一次沉默,埋首抱紧自己一言不发,那身姿却越发孤单倔强起来。“你,恨不恨我?”
九如摇头,“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更何况我们之间,有三年朝夕相处的情谊,我不会恨你。”
陈若香唇边露出了似有还无的一抹笑,侧头抵在墙上,“我还是想不通,若不是为你,他为何要冷落我?”
九如轻轻笑了笑,转头不看她,只是不说话。
半响,那人的声音越发平静下来,“九儿,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没有退路了。不管我喜不喜欢他、爱不爱他,或者幸不幸福,我都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义无反顾的走下去,拼命地走下去。”她顿一顿,“你说得对,这些日子,陈若香,忘形了。也便是你,倘若是别人,怕我不单是失宠,就是命,也早就丢了。”
九如看着她,觉得她神色虽疲惫,眼神却清明认真,“深宫大内,不比寻常人家,由不得我这样肆意妄为。”
她慢慢坐正身子,深深看住了九如,“即便没有你,也会有旁的人。”
九如不说话,许久才慢慢说了一句,“姐姐,你想要的幸福并没有错,只是,要什么,怎么要,你要想清楚。幸福不是靠别人施舍来的。”
陈若香神色一凌,旋即恢复了平静,“九儿,若你还是顾念姐妹的情分,请你给姐姐指一条明路。”
“姐姐面色赤红,怕是风邪侵体、大患将至,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
陈若香愣了一愣,呆呆看了九如半天,“你是说……”
九如略微笑了一笑,“我什么都没说。”
待陈若香走了,九如服了药,又昏昏沉沉睡过去。迷蒙间,就又看见了那人的脸,似笑非笑,不远不近,似乎伸手便可以触及,又似乎永远都不能追上。
“什么都变了,什么都不一样了……回不去了……”
她想笑,却觉得眼中越来越湿润起来,蹙眉,长睫抖了一抖,竟生生逼回了那泪水。
隐约,便听见了一声叹。
分不清是谁,不知道远近,九如笑了一笑,又昏昏睡去。
勉力能够起身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
残阳如血,浸透了半边云霞,一天一地,都是锦绣般浓郁的颜色。
听闻,陈若香又病了。且来势汹汹,寒来热往,甚是凶险。
太医来诊了几次脉,竟不见起色。
九如倚在廊上,无声的笑了。
“九姑娘。”身后却传来淡淡的声音。
是清嫣。
“嗯?”她浅笑回身,璀璨的夕阳照在她苍白面上,映得那一张小小的脸如同上好的白玉,莹润动人,又隐约泛起难言的气韵,风姿动人。
清嫣愣了一愣,慢慢垂首道,“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好。”
九如没发现,在长廊的那一头,还有一个人,也愣在了她的那一抹淡淡的笑里。
微微一笑,竟倾国倾城。
“夫人非要问九儿么?”
陈若香的眼神异常坚定,“九儿,你明知道我没有退路!”
九如低头,长睫挡去所有心事,“去景宫,求见贤妃娘娘。”
“求见贤妃娘娘?”陈若香蹙眉,面上疑惑更重。
“是。”
“为何?”
“请旨。”
“什么?这时候……请什么旨?”
“夫人承蒙王爷眷顾,得以常伴王爷左右,但毕竟出身微寒,惹人非议……”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九如低头,将陈若香若刀锋般冷厉的眼神挡在心门之外,“夫人,懿德宫一直缺少一个女主……”
“放肆!”陈若香大怒,一把打翻手边汤药,瓷碗翻滚出好远,漆黑药液亦悉数泼晒在九如脚边,白色布袜上斑斑点点皆是黑褐药渍——竟还泛着热气。
九如一动不动,甚至不曾抬头,只是静静站着。
“你的意思,是让本夫人为自己的夫君求婚?!然后委委屈屈居于人下翘首企盼施舍或者雨露均分?!陌九如,你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九如抬头,无声看向恼怒的陈若香,“夫人,冷落,还是均分,您自己要想清楚。”
陈若香一脸怒容悉数凝滞在脸上,“陌九如,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还是我的九儿么?还是我的九儿么?!”
“正因为陌九如还是夫人的九儿,才会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
“滚!”陈若香摇头,声音越发嘶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轻易放手!将所有的一起拱手让人?!做不到!做不到!”
九如叹息,“以退为进,不见得不是绝技妙招。夫人冷静想一想。王爷早晚还会娶别人,待到他真个厌倦于你……不如夫人主动……”
“不,我不甘心!他不可能这么对我!圣上亲自应允的,三月之后,若德行无亏则赐予封号。若能诞下龙孙,而他不改初衷,则晋为正妃。眼看三月之期将到,他……”陈若香愣住,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隐约带了一丝颤音,“……他为我做了这么多,即便是图一时新鲜,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弃我……不可能……”
“夫人三思。”九如深深行礼,将陈若香的崩溃忽视了个干干净净,躬身慢慢退出了“燕寝凝香”。
暮霭深深。黑暗吞噬了一切。
她抬头,望着那连绵不尽的高墙叹息,“沐云炀,沐云炀,为什么要这样逼迫九儿?你让九儿以后如何自处?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