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如静静站在陈若香身边,就觉得哭笑不得。多少个日日夜夜盼着能冰释前嫌,可这一天真个到了,自己心里,却仍旧是一片冰冷。
然而那三年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感情,早已经融入骨血、生根发芽,不能忽视,亦无从回避。于是,陈若香的泪、陈若香的苦、陈若香的无可奈何,轻而易举的触动了九如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的心狠狠的疼痛起来----她何尝不了解她、何尝不知道她!又怎么可能狠心待她?
九如怔怔落下泪来,狠狠握住了双拳,“姐姐,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姐姐一心渴盼王爷能给你幸福,可是,你实在不该这样对待九儿啊,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要让九儿这一片心,放在哪里呢?”
陈若香神色微变,她暗自咬唇,慢慢自九如怀里挣脱出来,抬手捧住了九如小小的脸,“九儿,姐姐对不起你,姐姐知道错了,真个知道了,我只是太想握住这眼下的幸福啊----是你告诉我的,要握住幸福,不是吗?”
“是,如果幸福出现了,那自然是要尽全力来把握的,可是,姐姐,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握住别人施舍给我们的幸福,更重要的是要学会自己掌控!他爱你,你便努力让他更爱你,他不爱你,你便努力让他爱上你----你懂吗?要动脑子自己争取、自己维护,而不是被动的等着他的给予和施舍!如果只是这样不明所以、不加分析的胡乱怪罪旁人,算是怎么回事?!姐姐一直是那么聪明的人,怎的进了宫,反倒不明白?!”九如这一段话,说的语重心长,又满是无奈,听起来,竟像极了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陈若香怔怔抬起头来,定定的看住了九如。她神色深沉,目光复杂,竟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轻声喃喃道:“靠自己?把握?!”
九如伸手保住了陈若香,“姐姐,你不能这样了,知道吗----”她心中忽然那么焦躁,气她不信任自己,怨她伤害自己,却又疼惜她不明所以的被沐云炀利用,可张了几次嘴,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咽下----事实,多么伤人的事实!她还是不忍心让事实伤害了她。
可陈若香的身子却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整个人都沉浸在九如的那一番话里,只是瞪大了双眼呢喃,“九儿,你原谅姐姐,原谅我----”
九如伏在陈若香的肩膀上,似乎是追问,又似乎是撒娇,那声音娇浓动人,“姐姐以后还会这样对待九儿么?还会这样误会九儿吗?”
陈若香却好像已经失神了,只是下意识的呢喃,“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这样的状态吓了九如一跳,索性将她扶到了自己榻上,用棉被紧紧裹了,方要转身倒水,却被陈若香一把握住了手,“九儿别走!咱们一处躺着说说话,可好?就如从前一般。”
九如看着她,眼中慢慢氤氲出泪水,她用力揉揉眼睛,使劲的点头微笑。
一床薄被,一灯残光,一室清冷。却阻不住浓浓真情。
“九儿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怎么不记得呢?那时候,也是一个冬天,刚下了雪,一路都是泥泞……”
父亲惨死,一家灭门。
这样的伤痛,对于十二岁的九如,究竟意味着什么,她自己都已经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三种颜色----红、白和黑。红的是鲜血,白的是惘然,黑的是绝望。而一路仓皇而逃,要躲避追兵,要活命吃饭----出京时带的那点盘缠,还未能治愈九如伤痛,便已经悉数花尽。于是,他们狼狈的连吃一口热饭,都成了一种奢望。
而最后应急的一点钱,莫名竟在一户农人家里买了他们剩下的“守宫砂”。
他捧着那猩红的东西回来的时候,九如被那颜色骇得大惊失色,缩在墙角连连干呕。
可莫名说得没错,她必须隐姓埋名,也必须改变容貌,这是最简单,也最稳妥的方法。
冰凉、咸腥的东西大面积抹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想起了漠北广袤的蓝天和那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红衣鲜亮的自己,还有温润文雅的父亲,还有绝美优雅的他----竟这么,生生晕厥过去。
那是再也不能碰触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就连回忆,都必须一起扼杀----想,都不能想。
相依为命。
最难的时候,莫名,屈膝讨过饭。那铁一般的脊梁,生生,弯折,折辱在尘埃的深处。
于是小小的她,满心里只剩下了疼痛和绝望。瞧着她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莫名一次有一次对她说,“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求你,求你!”
她便只能扬眉傻笑,活着容易,可要好好活着,谈何容易?!
死。
她想过死。一了百了。
终于,她趁着莫名出门打零工做苦力,决绝的逃出了寄居的破庙。
流浪,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顺着脚下无比泥泞的道路,茫然的走,不停的走。最好,能走到了黄泉,看见父亲的脸。
街道狭窄,青石当道,恰大雪初融,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积雪融化的声响,清脆脆的滴在她的心上,死命的将她扯回了那凶杀现场----在莫名救出她之前,在那一片死一般的沉寂里,她也曾清楚听到这样滴滴答答的声音,是血,是鲜血滴落的声音。
她不敢抬头,只是看着脚下的路,步伐凌乱,越发跌跌撞撞、踉跄难行。
远处马蹄声清脆。抬头,她看见了一片小小的黑白。黑的车,挂着白色灯笼。
九如怔怔看着,几乎闯到了人家马蹄底下。
那是第一次,见到了陈若香。十四五岁,却美如天仙。她一袭白衣,连面色都是苍白的,只有哭过的双眼,带着些许欧诺个色。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九如拼劲了全身的力气,忽略了刺耳的辱骂嘶吼,冲破了车夫雄健有力的双手,直直看着她的双眼向她走过去----一头栽倒在了她的怀里。
“你说,你那时候怎么单单就冲着我走来了?算定了我会救你么?”陈若香慢慢摸着九如头发,声音是一如从前般的宠溺。
“不,不是。”九如否认,却并没有解释。现在想来,真正吸引她的,应该是陈若香那双眼睛,含羞带怯,委屈无助,却满是倔强不甘,让她恍惚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