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香只抬头看了皇后一眼，便伏在她膝上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么，只觉得身体里那么多奔涌的情绪都悉数的化作了温热的眼泪——那些与幸福无关的岁月，那些对幸福的憧憬，那些对现实的迷茫，那些对宫廷的不适，那些……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爱是恨，不知道是痛是苦，只觉得总算有一双手温柔的抱住了自己——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放心依靠。
“香儿别哭……”皇后的目光越加柔和起来，只是轻轻捧起陈若香的脸，用手中帕子温柔拭擦那成串跌下的泪水，“……香儿，告诉母后，你是不是真个爱上了炀儿？”
“爱？”陈若香抬头，一双眼蕴满泪水将落未落，鼻尖微红、双颊绯粉，越加动人，“香儿不懂得什么是爱，香儿只是想好好活着，拼命的好好活着，再也不被人忽视，不被人厌弃……”
那么多的心事，在心中早就泛滥成灾，而此刻终于找到了可供宣泄的出口。陈若香闭眼，任泪水潸然而落，那么多年冰冷的日子冻结成心里最坚硬的伤——只是哭，一面哭，一面呜咽的诉说，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皇后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搂着她，任她宣泄。
哭够了，说够了，于是，她们之间最后的声音便都慢慢消逝无踪，安静持续许久。只有阳光兀自的照着，给这安静添一抹温暖——周遭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了人世间最简单的一种依偎。
“香儿让母后看笑话了。”许久，陈若香抬头拭干眼泪，她略微低头，轻轻扣着红唇，分外惹人怜爱。
“这是什么话？”皇后伸手慢慢抚顺陈若香额前长发，一双眼深深看着她，美目中满是疼惜，又隐含着无数的欲言又止，“像你这么美，这么好的孩子，他们怎么忍心伤害你？怎么忍心呢——”
这一句清淡的好似呢喃，可语气中的无奈、疼惜，却让陈若香那么动容。
“母后——”
皇后握住陈若香的手，只是低头不语，“香儿，母后在这宫中待了几十年了……有些事你不懂……”她越发迟疑，一句话说的支离破碎，“你记得，后宫无爱，真情难寻……凡事多思多想，莫轻易的被人欺负了去，知道吗？”她声音低矮，略带迟疑。
“母后到底要说什么？这些话，九如也曾对我说过——母后，是不是香儿做错了什么？”
“不，不是的！你做的很好！只是这宫廷容不得你这样的天真和纯洁，你懂吗？”皇后看着陈若香，眼神深不见底，“母后不舍得这样的你受一丝委屈，你懂吗？”
陈若香看着皇后，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了，“好了，好孩子，时间不早了，你回吧——”
“可——”陈若香很想再说点什么，却不得不低头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可她心中的疑惑却一重重紧紧裹住了她，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她走的极慢，每一步踏出去都有无数无可奈何，到最后，她猛地回过头来，扑跪在皇后脚下，“母后！求您怜惜香儿！香儿不愿再做傻子，不愿只迷惑于眼前景象——”
皇后眼神瞬间闪躲出去，“香儿究竟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香儿不知道？可是，母后！”她又落下泪来，“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可又不知道错在哪里——当初他对我一见倾心，为我争上朝堂，对我千娇百宠，为我遣散佳丽——母后，我以为我是幸福的，终于可以挺起脊梁握住幸福！可是，母后，他却又与我的侍女纠缠不清，对我忽冷忽热，到最后，索性彻底冷漠了去——如今，更是另娶她人！”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陈若香就觉得自己每说一句，皇后眼神便更黯淡一分，到最后，只剩下了一色的晦暗。她的手紧紧握着手中帕子，动了动又放回原处，始终一言不发。
“母后，求您指点，求您指点！”陈若香不管不顾的叩首，声音颤抖，满是无助。
“香儿！”皇后伸手挽住陈若香手臂，面上表情越加复杂起来，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又是无可奈何，到最后，她咬唇甩动手中帕子，“你到底要母后说什么？！——你只记住，不要爱上他就好了！”
陈若香瞪大了双眼，“为什么？母后，他是我的夫君，我为什么不能爱他？！更何况，她曾为了我——”
“香儿！”皇后一把握住陈若香的手臂，语气中竟隐约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只要记着，不要爱上他！不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要！后宫从来无真情，难道你便真的不懂？！”
“可，他爱我重我——”
“陈若香啊，你怎么这么糊涂，那不是爱！他根本不可能爱上你！”
“什么？母后，你说什么？”陈若香探起身来，一双眼满是疑惑和伤感，“不是的，母后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他待我有多好——”
“香儿，是你不明白！你便从来不曾想想，那么多女子里面，炀儿为什么单单选了你？又为什么先是宠爱有加，后又是百般冷落？又为什么娶了韩语燕？！香儿啊，你让母后说你什么好！你怎么这么傻！这么让人心疼！”皇后眼中盈满泪水，似乎是忍无可忍，她握紧陈若香手臂，一口气将这样一席话痛快的说完。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在问我为什么——”陈若香呆呆跪着，只是瞪大双眼呢喃，“可是我不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好好的幸福的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他沐云炀还真是没有选错人！你竟这样傻，这样单纯！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皇后紧紧握住手中帕子，似乎越加的恼怒起来，只是不再言语。
陈若香向前膝行一步，语音里含满泪意，“母后，你究竟在说什么啊！你告诉香儿，告诉香儿！求您，求您啊！”
“香儿——”皇后抬起头看着陈若香，启齿刚要说什么，忽然低头挥手，“或者是我想得太多了，或者是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感情——算了，香儿，你就当母后什么都不曾说，什么都不曾说——”
“可是……”
“或者是我想多了，这几年他心性大变，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可人单纯的孩子，本宫竟也看不清楚他了——”皇后满心无奈，抬手撑在几上慢慢闭上双眼轻轻按摩额角，似乎是自言自语，她呢喃到，“我老了，年轻人的事，我搞不懂，你走吧，走吧——他毕竟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不可能这样利用别人的感情去欺骗父兄亲人谋算一个位置——不可能的，不可能——”
陈若香呆呆跪在那里，皇后的话音微弱，可是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楚分明。那一瞬，她只觉得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只小虫，自她的双耳中钻进去，拼命的啃噬她的脑仁儿，那么疼，那么难过——
这时，皇后忽然睁开双眼，看到陈若香仍在原地，她蹙眉到，“怎么还不曾走？本宫累了，要歇息了！香儿有空再来吧！”
陈若香机械的叩首，麻木的向外走去。
可她刚走出去几步，却听得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香儿，别怪母后，母后也是为你着急。你这孩子，着实让人心疼——”她顿一顿，“你现在不同以往，不要多思多想，凡事以身体为重，知道么？倘若不适，亦不可强撑，知道吗？”
陈若香茫然的答谢，竟忘记了叩首谢恩。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燕寝凝香”，竟连众人的问安都丝毫不曾注意。茫然的坐在厅堂之中，她整个人都凝固成冰雕一样，只是一动不动。
“夫人自昨天便不曾好好吃东西，还是用些点心的好，都是王爷交代小厨房特意做给您的，知道您不好甜食，还特意交代了呢！”
陈若香茫然的抬头，正看见清嫣捧了托盘躬身站在身侧。
是两碟子小点心。做成红莲、碧叶、白藕的形状，色彩艳丽，清香扑鼻。
见她似乎有兴趣，清嫣忙不迭将碟子放在小几上，“夫人别看这点子东西不起眼，听闻都是极麻烦的，光不同颜色的面，就用了十几种呢，再擀薄，切成型，和馅，包好，上笼蒸再下鸡油炸，完了再裹糖粉……实在是用了心的！王爷还说您定然猜不到是什么馅料呢——”
陈若香机械的瞧着那点心，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竟转身伏在扶手上拼命地呕起来，奈何腹中空无一物，只得一声声干呕，更是痛苦不堪。
清耳吓了一跳，又是拍背又是顺气，慌忙吩咐人传太医。
陈若香却勉力抬起头来，“不许去！我没事。”
说完，竟摇摇晃晃的向着内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