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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vip (3090字)

作者:沐兮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5:51

沐云炀便怒了“三思?我没什么好思的!今儿,你愿意去也要去,不愿去也要去!丝毫都由不得你!陌九如,他已经牺牲了太多,我不能让他连性命都一起丢掉!你懂吗?!懂吗?!”他握住了九如的肩膀,一双眼漫出猩红的色泽,而在那猩红的后头,九如隐约看见了一丝莹润的泪光,“陌九如,他从来不曾谋逆,从来不曾!”

九如心中扑通一跳,他说太子从来不曾谋逆,那父王……那一场变故,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那一场屠杀,究竟有着怎样的真相?为何明明是含冤而死,父亲却那样的甘之如饴?

“什么叫,从来不曾……”她心中大乱,低垂的长睫不住颤抖,冰凉的手却柔软的栖息在他的掌心。转瞬,她起身看定了他,“好,我陪你去。”

“九——”

李承武一句阻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沐云炀已经笑出来,冰凉的唇落在她的额上,“我信你!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九如摇头,只是轻轻圈住了他的脖颈。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好,她总是要陪着他的。

依照沐云炀的吩咐,九如去燕寝凝香找了陈若香,并以“主子要为您备一件衣裳”为名,借走了她最常穿的白狐披风。

她细细的妆点自己,粉黛轻扫,不掩纯真本色,朱唇如画,犹胜芰荷生香。

沐云炀注视她许久,怔怔执起了手边纯白的白狐披风,轻轻系在了她的身上,抬手,他将她沉沉的发髻温柔地拢进披风的帽子,瞬间将她紧紧他压入了自己的怀抱。

那样的一个拥抱,带着让九如陌生的那么多的情绪,无限汹涌地袭来。

九如挣扎了一下,双手沉沉垂在身侧,下一瞬,她抬手轻轻拢在了他的腰边,“走吧。”

她不愿去想这将会是怎样的一趟行程,亦不愿想将要面对怎样的结局,只是固执的想要陪着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不管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都与他在一起,向前。

越靠近宫门,沐云炀握着九如的手便越是紧。到最后,九如掌心里一片濡湿,满满的全是他的汗。

车架停下,隐约听到李承武和侍卫的对话。

“大人,咱们并没有听说静安王今日要出宫……更何况这时候……”

李承武声音很低,隐约听到一句,“夫人有事要见陈大人……”

九如蹙眉,不由抬眼看上了沐云炀,这才知道,陈墨笺竟进京了!

沐云炀无视九如眼中的疑惑,松开九如的手,慢慢下了车。“怎么?看样子小爷是不预备让本王出宫了?是么?”透过马车的帘隙,九如看见沐云炀身影在夜色中深沉缱绻,他整个人懒洋洋地抱胸站着,好整以暇眯着双眼笑,“倘若本王一定要出宫呢?又如何?”

那守卫早惊得跪在地上,“奴才不敢阻拦王爷,只是——”

沐云炀回头,轻轻挑了小半个帘子,只露出九如白色的披风的一角,“怎么办?这位小爷不许咱们出去呢——”这一句话没有说完,沐云炀忽然回身,脚尖轻点,身子滑出去丈余,抬脚狠狠踹在那守卫的肩头,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摔出去老远,沐云炀看着他哈哈大笑,转瞬又变了脸色,恶狠狠道:“告诉你,本王今儿是一定要出去的!你倒是满宫里打听打听,本王什么时候拂过香儿的意思?!她便是要天上的星子本王都要为她摘了,别说是出宫见一见老父!这宫门,本王出得也要出,出不得也是要出!”

那人捂着肩头苦咳,终万般无奈地挥了挥手,“请王爷出宫。”

沐云炀冷笑,玄色披风在银色月光中撩开一片华光,“走!”

出宫。马车在空寂的街市上疾驰,待到快出城门,但听李承武一声呼哨,街巷中忽然闪出一道漆黑的身影,轻飘飘停在了疾驰得马车之上。

“这深更半夜的,你有要做什么?!”那人一袭黑衣,长发低垂,只露着素白的一张脸,带着三分笑意两分懒散,漫不经心地问了这么一句。

“陪我去见一个人。”

那人笑了半记,俯身凑在沐云炀脸前看他分外严肃的脸,撇一撇嘴,仍旧不怕死地嘀咕,“什么要紧的人,竟要出动我鬼医冯鹭远?”

鬼医冯鹭远。

九如应声抬头,竟一时愣住。

她听说过他。

不只是听说,如雷贯耳。

三岁识百草,五岁开药方,十岁精奇毒。

“风流不输雅士,邪狞不让阎君。”

便看上了那人极其生动的一张脸,近前几乎伏到了沐云炀脸上,“说话啊,小王爷?”

“我大哥!”沐云炀双眉紧蹙,只是没好气。

这三个字说完,那冯鹭远神色变了一变,竟敛了笑,上前握住了沐云炀的手腕,“调息还算得法,病势已然去了大半,只是最近一月怕是难动内力了。”

顿一顿,他忽然抬手拍了拍沐云炀的肩膀。“有我在,没事。”

沐云炀不说话,无声点了点头。

气氛便又紧张起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翻越了城墙,外间早有另一辆马车备着。

上车,便又是疾驰。四下里越加的安静起来,只有马蹄声由缓到急,一阵快过了一阵。剧烈的颠簸几乎令她稳不住身子,臻首轻摇,一缕青丝便落在了他的手上。

沐云炀一身不吭,伸手将九如拢进了怀里。

九如心里颤了一颤,慢慢闭上了双眼。

不知走了多远,只觉得身上寒气越来越重,车速减缓,颠簸却越加剧烈了。九如无声看了看窗外。外间黑黝黝一片,俨然一片山势。

“主子,到了。”

沐云炀不说话,紧紧握着九如的手下车。

车架停在陵园的一角。天色很暗,眼前一切便都看不分明。只看到两道摇摆的白色灯笼,割破了墨一般的黑暗。

就着惨白的一盏灯笼,九如任由沐云炀扯着快速地往前走。陵园布局和皇宫完全不一样,分为上宫和下宫,分别为上陵谒拜祭祀和日常供奉起居的场所。从南神门沿神道两侧排列着整齐对仗的精湛石雕,跑得快,九如便看得不真切,直到沐云炀停在了道路的尽头,九如才看清了路边的两队雕像。宫人雕像眉目细长,双肩消瘦,束发簪珥。内侍雕像体态微胖,神情拘谨,手持拂尘。那雕像纹饰细腻、表情传神。九如回头才发现神道两旁是文臣持笏,武臣拄剑——那是象征着宫廷百官朝仪。

顺神道一路北行,经过圣德门、神德碑,经过五孔桥、七孔桥,在先帝皇陵神道前转而右行,他们终于在了一处无比衰败的小院落前停住了脚。

或者那房子并不是衰败的。只是在夜色底下,那死一般的没有丝毫生命的沉寂,让人觉得它衰败。

沐云炀低头喘息,似乎定了定神,方慢慢松开九如的手,缓缓踏进了小院。

进园,便听得三两声夜鸟纠鸣,此起彼伏。随即,九如看到了一个青灰的影子躬身过来,宫监特有的软底靴子擦过冬日里冷硬的泥土,是深不可言的寂寞。

“主子……”

沐云炀双眉紧蹙,冷冷丢了句“办事不利,自领五十板再来见我”,阔步踏进了内室。

房间不大,却黑。只角落里的木桌上有一盏灯烛,若有若无的飘出一豆残光,隐约照着低矮的房屋、老旧的家具,乌突突分外寒碜。

顺着沐云炀的视线,九如终于看到了墙边的木榻及榻上微微隆起的蜷缩的身影。

沐云炀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脚步却越加轻缓,柔软的好似害怕惊破易醒的梦。

可那人却只是一动不动的躺着。仿似睡得深沉。走得近了,九如才发现,他分明正睁大了双眼,怔怔看着青灰的帐顶。

看见他的那一瞬,九如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隔着无尽的昏暗看过去,只觉得白的是白,黑的是黑,那么的鲜明而绝艳。白的是脸,带着无望的超脱和茫然,黑的是眼,载着深沉的孤单和落寞。就仿似你将整个世界都捧在他的面前,他都不肯看上一眼。

☆、第一〇〇章 vip (3145字)

沐云炀缓缓跪在他榻边。

九如本以为沐云炀一定会说一句什么的。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跪下去,轻轻地握住了沐云昊的手,慢慢伏在了他的榻边。

沐云昊还是一动不动的躺着,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沐云炀开口唤了一声“大哥。”他声音很弱,却满含了无尽的温柔和深厚的情谊,只是那么颤抖着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大哥。”

随着这声,榻上那人狠狠地抖了一下,然后不可遏止的剧烈地咳嗽起来。沐云炀扑过去,将他连人带被紧紧抱在怀里,只是焦急地一声声喊,“大哥,大哥!”

可不管他怎么呼喊,那人还是紧紧地蜷缩在一起,不肯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到最后,他脸色青灰一片,喉中嘶嘶作响,直呕出一口黑红的血来,他颓然瘫倒在沐云炀的怀里,他唇角轻动,声如蚊豸,“谁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

“鹭远!鹭远!”沐云炀不答他,只是紧紧抱住他,抬头嘶吼,绝望而无助。那时间,九如眼见着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泪,接连不断的顺着沐云炀的下颌落在了沐云昊的脸上。

可即便是这样,沐云昊面上仍旧没有丝毫表情——任沐云炀哭得像个无望的孩子,始终无情。

“大哥,你别吓我,别吓我……炀儿带了鬼医冯鹭远来,一定可以医好你。一定可以的!”沐云炀无措的用袖口一遍遍擦拭他的唇角,泪落了两行。于是,他的泪混了他的血,模糊成一片难言的悲痛。

冯鹭远站在了榻边,刚刚想要诊脉,沐云昊却忽然缓缓抬起了手,慢慢抚住了沐云炀的头发,“你来做什么?”

沐云炀抬起头来,凄迷目光中呆了星星点点的笑,他俯身轻轻蹭住沐云昊的手,“炀儿来看哥哥。三年不见了,炀儿想哥哥。”

沐云昊侧目,笑意悲凉,“你看我作甚?我已经跟你说了无数遍,我不想见你,根本不想见你。”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久病的无力和颤抖,可即便是这样,那一句话,仍在出口的瞬间幻化成冰凌,狠狠砸在了沐云炀的心上。

沐云炀眼中的神采便如同是寒风中的一缕火光,转瞬无影无踪。他翻身上榻,更紧的将沐云昊抱进怀里。他略微笑一笑,神情娇憨动人,“哥,你骗我,骗我。”

那人挣扎不动,只是启齿冷笑。

那冯鹭远便慢慢牵住沐云昊的手,诊脉,“阴争于内,阳扰于外,魄汗未藏,四逆而起,起则熏肺……”他思忖一会,抬头慢慢看住沐云炀,“没什么大碍……”

沐云炀下意识的点头,却仍旧紧紧抱着沐云昊垂泪。

眼见众人都退下,殿中只剩下了他们和九如。

长夜未央。冷寂非常。

可那两个人却只是静静的一言不发的相对着,谁都不肯说话。

待到冯鹭远呈了药来,沐云炀这才又露了笑,“哥,吃药吧。”

沐云昊眼中的寂寥便越加的深沉了,任沐云炀将汤匙捧到了他的唇边,仍不肯启齿。

“哥,吃药。”

他却兀自冷笑。

“哥。吃药啊!”

他抬眼看了沐云炀一眼,只一眼,又慢慢地低下头去。却扬手将那滚烫的一碗药液悉数泼在沐云炀的身上。

沐云炀一丝闪躲都没有,任那漆黑药液顺着他的手烫出一条殷虹的痕迹。

“哥,你还是恨我?不肯信我?是吗?”他声音颤抖,双眸深不见底。

沐云昊不说话,只是冷冷地闭目。

“好,那好,那好!”沐云炀抬手将手中的药碗摔出去老远,弯身抽出靴上的匕首塞进了沐云昊的掌心,他抬手,将他的手和匕首一起紧紧地握住,“拿着,杀了我!杀了我!”

九如大惊,失声喊了声,“主子!”

那人却浑然不觉,只是狠狠打在自己的心口,“哥,你杀了我!你恨我便杀了我!我受够了,这三年来我都受够了!你杀了我!杀了我啊——”不知是不是他的声音太过于悲怆,那时候,九如忽然沐云昊,竟都愣在了当处。

他的泪便又滑下来了,顺着那银光闪闪的匕首,闪出异常妖冶的弧度,“哥,哥,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沐云昊怔住,茫然抬手探向他挂着泪的脸庞,可就在那个瞬间,沐云炀猛然用力,那匕首,便向着自己的心口直直的刺去!

“不!”

两声惊呼响在一起,一声是九如的悲痛,一声是沐云昊的无助。

九如拼命扑过去,一把握住了他们的双手,那匕首倾斜,刀尖划破了沐云炀的衣裳,堪堪指向了苍灰的帐顶。

而沐云昊亦随着那猛烈的动作一头栽倒在沐云炀的身上,他气若游丝,“你这是做什么?”

“哥,你不能死!不能!炀儿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炀儿不会让你白白委屈啊——炀儿要哥好好活着,一起等着真相大白的那天!哥,你失去了多少,炀儿就还给你多少——哥,只要你愿意,这万里江山还是你的,炀儿定然拼了性命与你一起守着!咱们一起看边疆安宁,看百姓和乐!真的,真的啊……有些事,咱们都没办法不是吗?这么多年了,炀儿也恨,可那关头底下,又有什么办法呢?!哥,算了,算了吧——”沐云炀拥住沐云昊,只是语无伦次的诉说。

“算了?我当日不会回去,现在便也不会回去了……你明知道,那根本就是错了!”沐云昊却只是笑,他施力挣扎着自沐云炀怀里挣脱,无力的倚在榻边,呼吸一声急过一声,“我只想知道,你是知道?还是帮凶?为什么又要平白牺牲了漠北王?”

沐云炀愣住,呆呆看住了沐云昊。

那一瞬间回到了从前。

又想起那些往事。

又剖开了心头的伤。

又看到了那么风尘仆仆,却兴致盎然的自己。

顾不得浣洗,顾不得更衣,他信手甩了手中鞭子,席地坐在了厅堂之中。他身边,这样那样的盒子里,装着的是他给大哥沐云昊预备的生日大礼——全套的《文献大成》。

“怎样?搜集齐了么?”

“主子,这套书遗散多年了,又经历了战乱,要想全套一本不落的搜集整齐,根本不可能。”李承武顿一顿,唇角却漾出笑来,“不过,咱们上下数百人,全国奔走三月有余,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全套一千一百零九卷,一万三千五十二册,经、史、子、集、道经、戏剧、文学只诸卷皆已搜罗完毕,只有工枝、农艺、医卜三卷,尚欠缺二十一本。”

他满脸都是笑,抬手一掌拍在李承武腿上,“好小子!能做到这样的地步,本王已经很开心。咱们备一只金匣一起送给大哥,让他空匣以待!本王总会为他搜罗齐备的!”

那是一个傍晚,落日熔金,飞霞满天。西天上十里云霞似锦,烧透了整个的天。他兴冲冲飞奔而去,一路跑,一路喊,“大哥!云炀回来了!”

可迎接他的,却只是无限冷寂的厅堂。

他以为太子生辰,东宫之中必定是百官齐聚、热闹非凡的。可是,没有——没有张灯结彩,没有丝竹飘飘。只是一片寂寞。

“怎么回事?!”沐云炀蹙眉,一把扯住了通传的小太监。

“王爷恕罪!殿下心情不佳,并不想做寿,早就传令下去将文武百官拒之门外了!”

沐云炀心中咯噔一声,“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事……殿下只是说不想做寿……”那小太监惊惶失措,半天结巴不出一句话。

不等他说完,沐云炀已经甩开那小太监冲进了东宫。

“大哥,云炀回来了!”他从大殿、书房一路找到寝宫,却在宴客的何园早该待了他。

那人一袭白衣端坐在高台之上,只是慢慢的品一杯酒。隔得远,沐云炀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在他的周身,缓缓萦绕着一股难言的寂寥。

他忽然就愣住了。

转瞬,他轻笑出声,施展内力腾跃而起,翩翩然落在了他的身边,“大哥真不够意思,饮酒竟也不等等炀儿!”

他笑着,眉眼间皆是一片灿烂,似乎是将那九天的云霞一起的采撷了来,慢慢洒在了沐云昊的桌边。

☆、第一〇一章 vip (3132字)

那时候,沐云昊便也笑了,“五弟回来了?”

沐云炀笑出声来,伸手夺了沐云昊的酒杯,一饮而尽,“五弟祝大哥生辰快乐!”

沐云昊抿唇而笑,“什么时候回来的?路上还顺利么?”

沐云炀抬手擦去唇边酒渍,撒娇道,“大哥,炀儿要累死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好几日未下鞍——”

“哦?”

“大哥,炀儿只为回来给你庆生。”他无赖地挤眉弄眼,“可大哥竟然独自饮酒。都不等一等炀儿!”

沐云昊便笑了,“十八岁便能独自视察漠北的静安王,竟也要这样的撒娇耍赖吗?”

他越加的没正行,胡乱的坐在地上,伏在低矮的小几上,巴巴的看沐云昊的脸,“哥,炀儿来的急,没有礼物给你,只三两只破箱子请你笑纳……”他拍桌子大喊“来人来人!”

“是什么?”沐云昊轻笑,眼中皆是宠溺,“你自幼鬼灵精怪,不要耍弄哥哥便好!”

这样的笑着,他缓步走下了高台,探手,轻轻掀起了那箱盖。

很安静。所有的人都无声退下来了。大殿里便又剩了他们兄弟俩,“哥,是什么?”

沐云昊回头,含笑看住了沐云炀,“《文献大成》。”

沐云炀哈的一声笑,伸手撑在小几上空翻而起,三两布踏到了他的身边,“全套一万三千五十二册,只欠缺二十一本。”他自最后一个箱子里捧过一只金匣,“这个也请大哥收着,请大哥空匣以待,炀儿必为大哥收齐全卷!”

沐云昊眼中漾出神采,笑意里依稀的含着一点泪光,他颤抖得双手慢慢XX那只金匣,“全套一万三千五十二册,只欠缺二十一本?悉数都在这里?”

“是,都在这里!大哥可喜欢?”

“喜欢!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嗯,好兄弟!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他们携手并肩,在空荡荡的何园畅饮。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世俗倾轧,疑虑的踩在脚下、抛在脑后,此刻,只要这样开心的相伴。

到后来,醉了。沐云昊心中所有的委屈便倾泻而出,他抱着沐云炀的肩膀落泪,狠狠地打自己的胸膛,“五弟,大哥无能!大哥无能!只三年而已,竟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外戚当道!大哥无嫩,无能啊!”

他的泪一滴滴地砸在沐云炀的肩上,“炀儿,大哥早就说过的,大哥不做太子,不做太子……或者,从一开始就错了,你才该是太子的……你比我强,什么都比我强……”

所有的自尊都丢开了,他便只是一个受伤的小孩。只想在自己最亲爱的兄弟面前放纵。

沐云炀用力揽住沐云昊的肩膀,“大哥在说什么!会好起来,会好起来的!”

可是这安慰,却那么的浅薄啊。他如何不懂呢?这是他的哥哥,他自幼亲近的哥哥。这么多年,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成长、一起笑看人生、一起畅谈未来,他如何不懂他的寂寞和无奈?他沐云昊从来就不是一个能独掌大局的人——他才识清瞻,精书法、擅绘画、通音律。诗文名冠天下,只可惜生性软弱,有谋而无断。而朝堂诸事,父皇要常常监察,皇后又暗中指导,舅舅们个个不肯罢休,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加施展不开拳脚,到最后,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便悉数在那些繁琐的朝廷琐事和人员倾轧之中磨碎了。

“不会了,不会的!炀儿,大哥再也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振兴江山,亦没有机会安稳度日……没有了……”他含泪而笑,那悲怆的声音,便反复在空荡的大殿之中回荡,“炀儿,哥哥本不该生在帝王之家,不该的……”

那时刻,沐云炀那么心疼,疼得要落下眼泪。他的大哥是那么儒雅那么纯净那么无争的人,又怎么去面对这样繁杂的宫廷?

沐云炀看看他,忽然就无限的感慨,“大哥,你这样的出淤泥而不染,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那一夜,兄弟二人究竟喝了多少酒,自己都不知道了。只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沐云炀发现,整个何园的宴会厅到处是酒瓶的碎屑,凌乱不堪。

他低头看着倚在自己身边熟睡的沐云昊,即便他睡着,他眉目间的愁色仍依稀可见,可究竟要怎样呢?他才能帮助自己的大哥?

他苦笑,无奈看着那一箱箱的书册,忽然觉得自己该送给大哥的不是这些无用的书籍,而是撑起一臂江山的能力。

可他没想到,只是一夕之间,所有的事都变了。

太子谋逆。

永远都忘不了那时的情景。在护卫军层层的包围圈里,那素来白衣清影的人,衣衫不整的押解在大殿之上。整个人以一种异常屈辱的姿态被狠狠的压制住——双手反剪在身后,屈膝跪地,那么干净整洁的一张脸,被迫压在冰冷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白衣长发悉数铺陈在了脚下。

他不管不顾地奔入大殿,远远跪地膝行至高台之下,“父皇明察,父皇明察!”

挥手,手边茶杯已经飞掷而下,堪堪砸破了沐云炀的额头,“明察?!你还要朕怎么明察!”龙颜大怒,手边东西便一一掷在沐云炀身边,“龙袍、玉藻十二 、逼宫圣旨!沐云炀,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大哥!你的好大哥!”

“不可能!不可能的……”沐云炀摇头,抬头殷切的看着圣宗,“父皇,你知道的,大哥他平生所爱不过诗书而已,对于江山社稷,他根本……”

圣宗昂首大笑,“是啊,他只爱诗书而已!这逼宫圣旨,朕还是自那金漆书匣之中找到!果真是爱书呢!”

沐云炀整个愣在那里,那是他送给大哥的书匣子!

“这不是的,不可能!”

他回头,就看见了沐云昊无限清冷的眸子。

三年了,他无数次的想起他那时候的眼神,却始终不能明白那神色究竟是什么意味。他那么狼狈的匍匐在地上,一双眼,清亮亮的闪着,是绝望,是哀伤,是无助,是心死,还是……是什么?什么?

“父皇,这书……”

他话音未落,沐云昊却忽然出声,“父皇,儿臣认罪。”

“认罪?!认什么罪?!你有什么罪?!”沐云炀狂喊出声,悲痛的几乎要了性命。

沐云昊便笑了,伏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骇得押解他的人都不由松了双手。他挣扎着挺直身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沐云炀,“认什么罪?谋逆之罪啊!父皇,儿臣认罪,认罪!”话说完,他决然的以头撞地,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便在沐云炀的耳边成了一记惊雷,他扑身过去紧紧抱住血流了满脸的沐云昊,哽咽难言,“大哥,大哥,大哥……”

那人却只是紧紧闭着双眼冷笑,“你要的一切,大哥都给你……早就说……给你……拿走……都拿走……”

“大哥,我——”沐云炀几乎要落了泪,只觉得满口黄连,苦不堪言。

“罢了,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了。你走吧。皇权上位,于我来说不过粪土。你保重自己。”

“不,我不走!哥,炀儿不走!”

沐云昊一口气上不来,一张脸毫无人色,“不走……是要眼看着我……看着我死……才甘心吗?”他拼命挣扎,抬手握住那匕首,“那我死……我死……”

“哥!”沐云炀握住了他的手,眼泪跌落下来,“哥,炀儿只想让哥哥好好活着——这三年,炀儿亦过得辛苦,可不管怎么辛苦,咱们都必须撑下去啊……生在帝王之家,便失去了重情的权利啊——”

“你走不走?!”沐云昊猛然嘶吼出声,几乎将浑身所有的力气全部的倾注。他面色潮红,发脚凌乱,神色中竟带了一抹癫狂。

沐云炀便愣住了,他漆黑眼眸是深不见底的海。缓缓翻身下榻,他回首握住了沐云昊的手,哽咽道;“哥,你等着炀儿,炀儿一定接你出去。”

☆、第一〇二章 vip (3235字)

那人仰面瘫倒在榻上,费力地拂开他的手,浅浅地笑了,“你今日肯冒险前来,也算是尽了咱们兄弟的情分——就这样吧,你走吧。”他笑着挥手,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永远都不要来了——那吃人的处所,云昊再也不要回去了。”

说至此,他抬头看看沐云炀,眼里第一次有了神采,好像蚕丝皎洁的光芒,在月光底下一闪而过。他慢慢转动头颅,无声地笑了笑,“只是炀儿,哥哥再也不能为你写史,再也,再也不能了——”

回程的时候,沐云炀已然失神,只是一言不发呆坐在马车之上。他脸上,是九如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那么深沉,那么悲痛,又隐约带着难以言说的固执。

后来,他弯身轻轻靠在了九如的肩上,慢慢、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九如不言,默默将他抱在怀里。

“九……”莫名便掀了小帘进来,话音刚刚吐了一半,便生生咽了回去。

九如抬头看住他,忽然觉得无比委屈,她眼泪猝然落下来,双唇抖了一抖,她道:“莫名,你怎么才回来?”

他风尘仆仆赶来。

可她这样一句话,却让他一下子愣住了,保持了躬身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她需要他,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亦渴望他能在她身边,不是吗?

他缓缓走过去,慢慢蹲在她的身前微笑,“抱歉,我来晚了。”

九如落泪,只是不说话。

那人便伸手拭了她的泪,“你放心,莫名不会再抛下你——”顿一顿,他笑道,“不会抛下你们——”

九如用力点头,狠狠地抹泪。

那人便有一瞬的迟疑,眉目略微舒展,他神色越加温和,“如果我现在要求你换车跟我走,你是不是不肯?”

九如不言,紧紧抱住了怀里的沐云炀。

莫名便笑了,“我明白了,走吧。”

夜是无尽的黑。

便只马蹄声声,颠簸出层层叠叠的寂寞。

回到欣德殿的时候,已经是寅时正。

沐云炀仍旧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九如远远看着他,竟觉得心中丝丝缕缕疼得分明。

无数的话分明到了嘴边,却又悉数咽下——他那样的悲怆,孩子样的无助,又岂是言语可以安慰?

他还在喝酒,不管不顾。酒水顺着口角洒出来,沾了一身。

九如心中酸涩,泪光便一点点漫出来,抬手撩开了他额上散乱的长发,“别喝了,好么?九儿知道你心中苦痛,可是这样的伤害自己,丝毫都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主子心里明镜似的明白,又何苦折磨自己呢?好好的活着,好好地走下去,不好吗?”

沐云炀拂开她的手,只是哈哈大笑,“好好活着?每个人都要我好好活着,可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好好活着!”沐云炀抬眸看住九如,许久,他静静冷笑,极慢地伸出手来,双眼一眨不眨看住了那双手骨骼均匀、纤长优雅的手,冷峻的声音含满无奈和自嘲,眉眼间笑意却更加深沉,“你可知这双手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你可知浸泡在血腥里的生命是多么苦涩?好好活着,倘若你是我,你又该怎么好好活着呢?”

他仰首大笑,面上那一抹红,便在那些跳跃的烛火中格外的邪魅。可九如却从那笑里看到了许许多多的未知,分辨不出那略微眯起的含笑的桃花眼中,包含着的究竟是无奈、伤悲还是了然。

九如愣了愣,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可他还是笑了笑,笑弯了身子,笑得苦咳连连,笑得喘不过气来。

“主子,够了,主子!”九如喊他,可他却只是不理。到最后,他整个人向一侧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只是笑,不停地笑。

“沐云炀!沐云炀!”九如伸手抱住他,随他一起摔在了冰凉的地上。

沐云炀抬眼看住了他,目光忽然无限的柔软,“炀儿不曾陷害哥哥,不曾害死镇北王,亦不曾辜负洛紫桐……”他一双手紧紧握着九如的手臂,眼泪便一滴滴地砸进九如的心里,“可是……他们都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死了啊……可我能说什么?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关系着多少人的命运!关系着多少人的生死!可我宁愿被贬黜、被牺牲的人是我……是我——”

沐云炀大笑出声,可眼泪却慢慢模糊了双眼,只抱着九如腰身的手越加的用力,紧得不留一丝间隙,仿佛要将她揉进血脉之间。

那么冰冷的身子,遇到了热的泪,成了最苦痛的煎熬。

江山社稷。

天下苍生。

她闭目,心中一片了然,“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她声音很轻,淡的好似呢喃。可那人还是听见了。他止了笑,醉意朦胧,伸手捧住九如的脸,“你也知道了吗?嘘,不能说,不能说……无论如何,不能说啊——”

九如狠狠地咬住了口唇,用力将沐云炀抱在自己怀里。

她早该想到。

是他。

牺牲沐云昊,试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除外戚之乱,换一个盛世太平——

圣宗。

可那之后呢?又是谁诬陷了静安王和漠北王?试图一网打尽?

为什么父亲至死仍愿意留下血书,说无悔,说永不复仇?

真相离得越加的近,可她心里却无限的凌乱起来。

“那以后呢?有事怎么回事?”

“以后?哪里还有什么以后——死的死,亡的亡……”怀里的人浅笑不止,话音越加的含糊,竟只是一味的重复着那句“死的死,亡的亡”……

他睡去。

可九如却越加无奈,怔怔看着他,一夜难眠。

眼见着天色大亮,她起身出门熬一碗醒酒汤,却迎面撞见了陈若香的侍女清嫣,“九姑娘急匆匆的这是要做什么?咱们夫人急着见你呢。”

“可……”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要回绝。

她不想见陈若香。丝毫不想。

“九姑娘是显贵之人,自然没工夫应承奴婢,可夫人想念于你,再三说要来看你——难道姑娘,还真要主子亲自来么?”

九如心中越发焦躁起来,竟不由自主蹙紧了眉。

“九姑娘还是随奴婢走吧,咱们做奴婢的,总不能让主子久等。”她这样说着,竟上前慢慢缠住九如手臂。

九如低头,放心不下,又推脱不开,竟只得跟着清嫣一路前往。

陈若香便迎了出来,她穿的单薄,身上只一袭便装袍子,石榴红的颜色衬着她白皙的脸庞,分外的好看一些。双手捧了九如的手,她娇声道:“九儿可算来了!姐姐还真是想念你呢!”

九如屈膝行礼,话音也冷淡起来,“劳夫人惦念,九如惶恐。”

陈若香便咬了咬唇,“九儿怎么这般拘礼,咱们姐妹二人自来相依为命,怎么进了宫反倒生分?平白让人笑话。”

九如微笑,心中却越觉别扭,“不是生分,只是夫人身份今非昔比,若还如从前般,才让人笑话呢。”

陈若香却只是笑,将她引到贵妃榻边,亲自布了茶水点心,“我那件袍子你何时给我拿来?不知道王爷为我备了什么衣服呢,我还真是好奇呢。”她捧了茶水递给九如,“这是昨日王爷方差人送来的茶叶,说是叫什么雪顶银针,仿似是极珍贵的东西。”

陈若香慢慢捧起茶,“这茶,味道还是好的,九儿也来尝尝看?只当是我替王爷为你压一压惊。”

“压惊?”九如抬头迎上了陈若香的目光。

“不该压惊吗?我听清嫣说,九儿昨日陪着王爷夜闯宫禁,多少是要受些惊吓的吧?真是难为你!”陈若香的目光中便闪过一丝讪讪之色,“其实我着实不关心你们的事,他能待我如此,便也已经满足。我那日曾与云炀说过,你在他身边,与我在他身边,是一样的,这话确实是我的心里话,咱们姐妹二人,着实不必分什么彼此。只是,你着实不必碍着我的情分,委屈了自己——出个宫门,竟然也要打着姐姐的名号,总是不好不是么?旁人还道我陈若香不知好歹恃宠而骄呢。总之我现在是有孕在身的,王爷身边,也的却需要人来照顾不是?”

“奴婢不敢……”九如一颗心全是焦虑,只低头应承。

“呵,你不敢就好。”陈若香低头,隔着冰云丝的帕子慢慢抚弄指尖,“九儿好似很久不曾叫我姐姐了……”

“夫人,那于理不合。”

☆、第一〇三章 vip (3397字)

陈若香低头,声音缓慢低矮,却隐约透着一丝清冷,“你便不想让这声姐姐叫得更名正言顺一些……像上次那样的事,再发生,也总是不好。若真个伤了你的身子,我这做姐姐的也是个于心不忍……”陈若香脸上露了一丝笑:“或者你也不必留在他身边了!不如让清嫣去回禀一声,你还是回来照顾我的好,你说呢?我这边也是缺人手……”

九如一言不发低下头去。

她忽然发现她是真的没办法说话了。

她们,早回不去当初。

她有一丝恼,只思量到底如何才能脱身。

便见清嫣急匆匆的进来,“夫人,李大人求见。”

“他来做什么?”陈若香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却真真不敢得罪于他,只得抬手吩咐,“请。”

李承武却并不肯近前,只是远远的行礼,“夫人。”

“李大人所来何事?”

李承武拱手道,“王爷醒了,等着九如回去伺候。”

陈若香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侧头瞪住了九如,“你去回禀王爷,就说我留下九如了!她本就是我的丫鬟!”

“此事承武做不了主,还请夫人亲自和王爷说得好。现下承武奉命接九如回去,还请夫人包涵。”

“那么,本夫人便随你们一起回去!刚好探视王爷!”

“主子说要见九儿。旁的人,一律不见。”

陈若香一张俏脸登时变了颜色,她狠狠扣住九如手腕,“旁的人?我什么时候成了旁的人?你倒是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成了旁的人?”

“夫人……”九如本能躲了一躲,可陈若香却不愿放开她,长长指甲扣进九如血肉,竟将她手腕握的生疼。

“陌九如,我当真是小看了你!我好心救你助你,到而今却是养虎为患!我待你亲如姊妹,你却这般恩将仇报!”

九如挣脱不开,只能蹙眉看住了她。只见她脸色一色怒容,眼中竟皆是嫉恨。

李承武上前一步,“请夫人放手,主子习惯了九儿伺候梳洗,现下还在等着呢。”

陈若香满心不甘,抬头恶狠狠瞪住了李承武,却不得不在他凌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回身气急败坏的将手边杯碟悉数扫落在地,“好,陌九如,你自跟了他去!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世!你以为那些个过去王爷当真会毫不在乎?!”

身世?!过去?!

那凌乱的声音让九如猛地愣在了那里。

“咱们走!主子还在等你!”李承武抬头怒视陈若香,异常坚定的握住了九如的手腕,“九儿,你不必理她,真正爱惜你的人,绝不会在意那些个事情!”

九如抬头愣愣看了李承武半晌,才恍然明白,原来陈若香所说的“过去”,不过是曾经那一场“闹剧”而已。

身后却传来那人叫嚣的声音,“陌九如,你会付出代价!一定!”

九如回到欣德殿的时候,沐云炀已经醒来,“你来的正好,笔墨伺候。”

他起身,踱到了书桌旁。

起笔,慢慢书写奏折。

许久,他停笔,亲自将那奏折递到了李承武的手上,“你看一看。”

李承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依令打开了奏折。随着阅读的深入,九如清楚的看到了他慢慢蹙起的眉头。“你……决定了?”

沐云炀不回答,只问,“写得如何?”

“情真意切,语重心长,闻着动容,见者悲戚。”

“那莫名觉得,君上会如何答复?”

李承武慢慢低头,“你当真决定了?这风口浪尖上……”他顿了一顿,“主子,昨夜咱们被人跟踪了。是莫公子差人引开众人……”

沐云炀低头沉默一瞬,“本王知道。昨日之事,是本王糊涂。可如今,便是最好的机会,便兵行险招罢——”

九如听了很久,才渐渐明白。

原,昨日回转,他们是换路而行的。

断后的莫名,一夜苦战!

她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就想起李承武那一句话,“我们都知道您非去不可,所以您才不能去!”

又想起鬼医冯鹭远的话,病势虽沉,却并为危机生命。

九如情不自禁抬头看了沐云炀一眼,这人,怕是要上书言事,助太子脱困。

她不由得蹙眉。

沐云炀的视线便自九如脸上划过,唇角露了若有若无的一丝笑,回身吩咐李承武,“就这么办吧,将我的意思传递下去。”

翌日清晨,君上早朝,朝中关于漠北“战”与“和”再起争议。曾经一力主战、试图亲征的静安王沐云炀却丝毫不在状态,竟轻易的倒戈,同意了淮安王“与民休息,退守边关,议和维稳”的策略。

待到早朝要结束,沐云炀忽然失态,竟与百官面前跪请君上大赦皇长子沐云昊,允其回宫养病。他言辞恳切,句句珠玑,言到情深处,堂堂七尺男儿与朝堂之上潸然泪下,令人动容。

他语毕,沐云昇亦紧接着跪地求情,声泪俱下的恳求圣宗“法外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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