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是设计师,为什么不设计设计?”他失望地说。
没有人规定设计师不可以住狗窝。
我写了大字挂在门上,笔畅墨酣,痛快淋漓,横披——山水甲天下,上联:狗窝,下联:如归。
然后开始做手工,先钉了个工作台,装上电锯,工余之暇,全耗在大捆大捆的木料上,书桌、坐椅……莫不手到擒来,整整做了三个多月,做得皮破手粗,发誓下次再也不找自己麻烦。
木工要求参观,见到真章后,笑日:“杨小姐真是个实在的人。”
怎么不实在,连抽屉里的边都贴的是柚木皮。
做得最好的是书柜,到旧料行买的真桧木,老日本式房子拆下来的木头,又干又漂亮,重新刨光后,可以当金子卖,识货的人不多,给我拣了个大便宜。
百年红桧钉出来的书柜价值连城,才不辱没这些年辛苦存下的原版书。
唯一买现的家俱是制图桌,钢版带磁石的升降桌是隔海订做的。
送来之后,十分满意,要它高便高,要它低便低,人坐在椅子上可以不动分毫,犯不着去牵就桌子,弄出职业病来。
李麦克是个大骚包,亲自设计的桌子陷害人人提早得六十腰五十肩。
如果给他见到我这张宝贝,怕不气得他掉出眼珠子。
我在多如圾垃的物事上走着,仰赖小偷之赐,许多我自己都忘了的百年古物纷纷出土,别有一番新意。
电话响了,我连连跳过障碍物,才抓到手。
是李麦克。
“生意接洽得怎么样?”他中气十足。话筒中闹哄哄,大概又是什么茶楼酒肆。
我告诉他刚遭了小偷,心情不好。公事明天在办公室谈,这是私人时间。
我等着他开口骂人。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正愁找不到借口离开恶魔岛,他只要出言不逊,我便顺理成章脱离苦海。
可是他一句不吭,悻悻挂上电话。
他有千年道行,修炼得比鬼还精。
我打了个呵欠,闹了一天,也够累了,先洗个澡再说,才进浴室就觉得不对。
外面的凌乱是障眼法,偷儿的目标在浴室,我打开小橱,果然不出所料,我藏在香皂盒中的一条项链不见了。
那人是我肚里的蛔虫,知道来偷我的宝贝。
我的牙齿深深陷进了嘴唇里。
小偷要什么东西都不要紧,都是身外之物,千金散尽尚且还来,但这条项链一旦被押被当了,就再也回不来。
再没另一个外婆会给我了。
三年前外婆去逝时,亲手给我的,我相信她还有话要跟我讲,但我知道得太晚,护士太怠慢,赶到时她已不行了。
是睁着眼睛走的,手里紧紧捏的就是这个玉坠。
我跟她相依为命了廿年,没想到连她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也保不住。
我叹了口气。
洗了头,洗过澡,躺到床上,才发现自己心里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