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高空中比翼双飞,在原野中奔驰,在深海中做最初也最后的航行。
那是爱。
爱是没有止境的。
……直到结束。可是我们不愿意去结束,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我平常只能把幽灵自石块中释放出来,她却自石块中释放出我。
从她那里,我学到了许多许多,以及最重要的——我如何地超越了自己。
我们在爱的极致中睡去。
朦胧中,我听见了天使的和声。
醒来时,秦无双轻轻地摇撼我。 醒来!醒来! 她的嗓音低柔。
我翻过身抱住她,可是她掐脱开来: 别闹!吃晚饭了! 我们不吃晚饭! 我才不准她逃走,狠狠地抱住她,吻她那蔷薇般的香唇。
查理回来了。 她只轻轻一句,已整个粉碎了绮思,让我自粉红色的梦境中醒来。
秦查理只有三十六岁,比我大一点,但是器宇轩昂,气度不凡,是事业成功人士,而且肚量奇大,就是傻瓜也看得出我和秦无双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但他的风度一点也没话说。
我没什么可以拿出来跟他比的。晚饭时,只有努力加餐。我胃口并不差,在这种气氛中吃下去,却像石头似的哽在喉咙里。
秦查理不仅谈笑风生,还殷殷劝酒。我佩服他若无其事的本事,倒是秦无双不是很自在,她吃了一半就推说头痛退了出去。
我不能也说头痛,只好跟他喝。吃了一顿饭,我看看那瓶当场开的Camus 的Xo,只剩下半瓶。
我们平分秋色,一人喝了一半。
如果要以这种方式表演男性本色,也未免太无聊了,但霸王请客,不能不生受他的。
席散,秦查理的兴致没退,约我到凉亭去坐。
这一生,我只觉得过自已的身世可耻,从没感觉自己丢人过,而此刻,我觉得自己是天下顶顶不要脸的人。
秦无双红杏出墙,我要负最大责任。
裴兄请用茶。 秦查理在凉亭中以整套的宜兴古董壶具待客,活动茶桌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茶香,山下的风景更好,五颜六色的灯海像淋落的珠子,缀在默认的绒幕里,显得异常美丽。
我又啜了一口茶,心里在想该如何脱身,我再也没办法忍受这种虚伪的应酬,如果在古代,奸夫淫妇是要被乱棒打死的,现在时代进步了,就算法律不约束,我的良心一样受苛责。
我与裴兄虽然首次见面,却是一见如故。 秦查理应付进退的功夫好极了,每当我稍有表示,他就有话把我挡回去,一点也不含糊。
好说!好说!只怕他弄清真相后,我就立刻要变成故人。
裴兄的府上是—— 我是东北人,但在高雄出生。 真巧,我也是高雄人,不过我是从没住过高雄的高雄人。
我还以为每个高雄人都跟拆船有关系。 我冷冷地说。我已经快要猜出这姓秦的是何许人也。
噢!当然有关系。 他微笑, 家你是秦盟! 又来了一个拆船的。
秦盟、裴俊荣、邓水钢,一个是土生土长的高雄人,一个是澎湖人,一个是东北人,这三人当年在大仁宫叱咤风云,鼎足而三。其它正派拆船的,看到他们都要皱眉头。秦盟不让自己独生儿子参与拆船,当独子一出生,他就把小婴儿送走。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不料,竟成了电子大王,还娶了邓水钢的女儿。
如果我们三个人的父亲能够事先知道结局如此,当年必然和气些。
但现在讲这些有什么用呢。邓水钢烧在东方公主号里,到底是意外还是遭人谋杀,迄今为止一直是个谜;秦盟也早做了古人,惟一还在混的只有裴俊荣,但他也亡命天涯,连码头都被市政府收回,也许只能说时代不同了。
我见到秦查理,应该一百二十万个惭愧,他衣冠楚楚,高贵、成功又潇洒,多么的帅。
我老头也该惭愧,他只懂得压迫我,我之所以没有变成毕加索,都是他的错。
他的错,毁掉我的一生。
可能的话,连秦无双的一生,都得一并算上。
世界真是小! 秦查理笑着说, 不知道裴兄意下如何? 我有同感。 我喝下清香扑鼻的汁液。
山不转路转,这也太难了一点吧。
我想,这是咱们算总帐的时候了。 秦查理微笑, 令尊谋杀了家父! 怎么跟秦无双一模一样的台词,真受不了。
秦盟是心脏病发去世的,跟我老头有何相干?
他是被令尊裴俊荣先生当场气死的。 秦查理彬彬有礼地说, 所以裴先生应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那也好,为什么不也找个法子当场把裴俊荣气死呢? 那太难了! 这位礼貌先生说, 我们试过许多方法都无法接近他。
那就放弃好了! 但礼貌先生不接受我的良心建议。
我们最后研究出一个办法来,可能要借重裴兄的长才。 哦!我就那么傻瓜,站在这里等着他来借用?可是我快他更快,当我一个鹞子翻身滚进草地上时,秦查理的飞刀刷刷射了过来,射得还真准,没一根射到我,只把我钉在当中,像马戏团耍的表演。
他在哪里学的这一套?我不相信蔡叔会教他,莫非在他们秦家也有一个百步穿杨的豹子教头。
裴兄请起! 秦查理老实不客气地把我捆成个湖州粽, 失礼了。 我也只有跟他客气,只差没求他把我放了。
但再客气也没用,他老兄把我关在黑房间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相信秦无双被蒙在鼓里,但梅子知情,她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可是她恨我。
秦查理将我锁在马房,触手是马屎,触鼻是马骚味,非常地别出心裁。
那几只漂亮的阿拉伯牡马为了表示欢迎,还对我嘶叫,叫得我头皮发麻。说实在话,我真是怕它们会踢我。它们可分不出谁是好人坏人,而且也不可能有足够智慧保持中立。
更何况在我急着想利用它们的时候。马房的门我没办法打开,但至少可以从窗口出去,而那窗口的高度至少得站在马背上才掂得着。
但愿我有勇气使这匹畜牲听我使唤,不过我恐怕没有多余的勇气。
我去拉马时,双膝发抖。马不肯走,但我有法宝,掏呀掏的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来,这只马却对水果糖不大喜欢,我也火了,干脆硬拉。
项上爆出一声轻脆的笑声,我循声望去,居然是佳雯坐在窗子上面。
傻瓜! 她骂, 当心它咬你! 可不是吗?我的手离马嘴只有一掌之遥,赶紧缩了回来。
裴佳雯穿着身黑色连身皮衣,真是威风凛凛。她半屈着身,把根绳子往下扔: 拉稳了。 我正在怀疑她哪有能耐拽我上去,紧接着,小李的脑袋出现在那里。
我从来没那么高兴地看到这个坏蛋。
被拽上去我还是吃了点苦头,批实他们只要稍微接应一下就成了,要本用不着这么复杂的方法。
快走! 下地之后,佳雯在草从急速潜行,模样就像头黑猫。我硬着头皮跟在后关跑,愈想低下身子,就愈跑不动。眼看着一头狗凶猛地吠叫着奔过来,我叫她先走,免得被我这个大累赘拖垮。
佳雯一点也不犹豫,扬手就是一掌,正好劈在扑向她的狗头上,那头狗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蔡叔太偏心了,竟让她得到所有的真髓。
但这下可糟了,大批的狗已经发现动静,全向这儿追来。
这里! 佳雯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天呀!底下是万丈悬崖,我连忙缩回身子,还是少找自己的麻烦好。佳雯才不放过这个整我的好机会,她迅速地绑好吊索,固定在崖边的树上,我没法子,只好追随她和小李,倒过身子,像特技表演似的弹跳下去。她功夫是真的好,像蜻蜓点水似的在岩壁间弹了一下就到了下面的公路,小李也不差,只有我拖拖拉拉,骨头差点儿给石块撞碎,皮鞋也掉了一只。
下次别搞这种飞机,会死人的。 我埋怨。
那得自己争气才行呀! 她没好气地说, 你老不伸长,谁有办法。 是呀是呀!如果不是她大恩大德,我这回非死不可。
你不是去了厦门? 我向她问安。
厦门又不是地狱,去了就回不来。 她和小李自路边草丛推出了摩托车。
为什么我要坐你后头? 我立刻抗议,别的把戏玩不过她,摩托车就像我的一只脚,大可以耍耍。
坐好! 她喝叱一声,上头的追兵已经到了,一把飞刀往底下射来,只见寒光闪闪,我再也没敢抬头,抱住佳雯的腰立刻逃命去了。
裴佳雯骑起摩托车来像是在玩命,连我这么不怕死的人,看她飞来飞去都会胆战心惊,但我不敢示意她遵守交通规则,她绝对没有空闲去理会的。
害怕吗? 她耻笑我胆小。
不!我是在想,裴俊荣应该退休了。 我在风中叫。拍拍马屁有什么了不起,只怕她听不见,辜负了咱家的一番心意。
你回去接棒,他就洗手。 她叫了回来。
这太麻烦了,麻烦的事我一向不做,所以立刻闭嘴。
佳雯不准我回潭子湾。
原先只以为缉私缉毒的单位在找裴俊荣,现在经过事实证明黑白两道都欢迎他,对我爱屋及乌,居然成了万人垂涎的肥肉,太热情了。
人多的地方我绝对不去,但裴家在城里那栋华厦我也敬而远之。佳雯说得没错,那是个鸟窝,会把好好的一个人闷死的。
你上高雄去,那里我们的人多,麻烦少。 佳雯出了个馊主意。
高雄比台北热,我怕热。
知道你怕热,不然就送去非洲了。 她白了我一眼。
少管我闲事成不成? 谁喜欢管你? 她生气了, 如果不是为了老爸,你被五马分尸都与我无关。
她一点兄妹情都没有,才这般毒辣地诅咒我。
小李要我们别把时间花在争执上,照他最最有智慧的说法,我们也可以猜拳作决定,或是赌扑克牌,抽中乌龟的,听另一个人的。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应该做自己的事就好好去做,要不然光是闲话就会耽误我一辈子,父子骑驴的故事是最大的历史教训。
我要回潭子湾,即使歹人再把我劫去也无所谓。
你如果肯去整容,我答应考虑。 佳雯冷冷地说。她太有理智,没什么幽默感。
我惟一需要改进的是我的脸型, 不过那可能不是整型大夫的问题,至少要买个面具才行。 那也要记得买个大号一点的。 佳雯又说, 别的不可能适合你。 我如果能挣脱她的魔掌,会去订做一个口罩给她,她只要一开口,就会打响我们原本就不够坚固的手足情同胞爱。
佳雯几乎是把我捆绑去佳园。
我不想听她的,不过那得比现在强壮十倍才有用。她是个女怪物,现今这个社会弱肉强食,谁的拳头大就是道理。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以后,我如果要投奔自由,一定得先生出翅膀。
佳雯为了怕我寂寞,设计了一张功课表,内容像在训练魔鬼特攻队。叫蹦蹦跳跳不要紧,但她亲自指挥,随意指责我的动作不够精确,还要加以处罚就是她的不对了。
我稍抗议她便翻脸: 大少爷!别忘了,黑白两道都有人要得到你,你是在学如何逃命,不是参加救国团的夏令营。 我再度想去整容,好逃避敌人追捕,但怕遇到庸医,反而变得比现在更难看,所以只有智取,我试过逃跑,装肚子痛,但均被识破。
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裴佳雯残忍地说, 去厦门,或是听我的。 去厦门要死,听她的也活不了多久。
见不到秦无双,反正都是死。
那个妖女! 裴佳雯恨透了她, 你以为她爱你?不,她是在复仇!你难道还不懂,她以为爸爸杀了她老头。
没有吗? 当然不!爸爸不会做这种事。 佳雯崇拜裴俊荣, 难道你被洗脑子? 我也怀疑裴俊荣杀邓水钢干嘛?那时候邓水钢已经不行了。势力、身体都在走下坡,何必要干掉他?
这真是个借口! 佳雯的小脸很漂亮,得表情复杂, 老大!你有没有想过,秦邓两家联姻本来就是一场阴谋。
别叫我老大! 秦查理要对付老爸, 但他一个人不够,所以煽动秦无双嫁给他,集合两家的力量。 她把秦无双看得太无聊了,谁要她嫁,她就嫁,又不是花痴。
那当然,她爱秦查理,人家比你帅多了! 她成心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哪里帅? 人品啦! 学识啦! 佳雯教训我, 去买个镜子照照。别怪我没提醒你,秦无双不可能看上你,你什么都不能给她,连项上的人头都只是暂时寄放在脖子上,凭什么跟一个超级大美人谈情说爱? 她居然承认秦无双是美人,但为什么一副受了打击的表情?难道承认别人美,自己就会受到伤害吗?
佳雯百密总有一疏,她不可能完全掌握住局面,为所欲为,她的聪明出卖了她。这天她督促我去练习马术,我很乖地去了,跑出她视线外后,我跳下马,用马鞭狠抽马肚子,然后溜到大树旁爬了上去,居高临下,悠闲地看佳雯拼命朝马跑走的方向去追我。等她跑过了,我才溜下树,骑着佳雯的摩托车从相反的方向逃走。
上了公路,我在电话亭打电话给秦无双。
我要见你。 我恳求她, 你出来。 现在不行! 她压低声音说, 家里在请客,我走不开。
你出来! 我生气了,会有什么客人在她心目中比我更重要。
查理会误会。 让他误会去好了。 我要挂了。 她害怕。
无双。 我的心几乎为之而碎,我一直以为她是那么骄傲,骄傲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左右她,现在她竟为了芝麻大小的事情为难。
我要挂了,我真的要挂了。 电话挂断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一力跑出来,得到的是这种结果。
我没有浪费时间替自己难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可以不出来,但总不会派人拦截不让我进去吧?我朝也思暮也想,这些日子我想她已经快疯了,不论做什么,满脑子都是她。
她在我心里最深处住了下去,是个项项难缠的房客。
秦府果然真的大摆筵席,车道上停满了轿车,像汽车大展似的。
我绕过玫瑰花丛又偷渡过草丛,千辛万苦地来到起居室的窗口。秦无双不在那儿,可是梅子在,她正和一个老头儿谈话。我轻扣玻璃窗,她转身看见我,吓得什么似的。
你在那里干嘛? 说来话长,我要见夫人! 快走!先生很生气,要抓你。
我到喷水池边等,你去把夫人找来。 我不能帮你! 她快给吓死了 你去还是不去? 我把脸拉长。
我去试一试。 她勉为其难的, 你成心害死我们夫人! 这样才乖,我高兴地笑了。
十分钟后,秦无双出现了,但她不是一个人,还有个老太太陪着她,两个人从屋里走出来,边走边说话,走到浪船边,两人坐了下来,悠闲地一晃一晃,后来梅子也出来了,还拿着一具无线电话,是找老太太的。
老太太讲电话时,秦无双向我这里走来。我伸出手,一把抓住她,在她还来不及叫出来前,用热吻封住她的唇。
她大吃一惊,张开眼睛发现是我,苍白的脸上才一下子又有了血色。
你胆子真大! 她埋怨。
我深深地注视她,目不转睛。
干嘛这样看人? 她羞得低下头,任何一个没经验的女人不会这样脸红,只有尝过爱的真正滋味,才会知道有多么的好。
我想你! 我喘息着拥着她入怀, 无双!你是个妖精。 你骂我?
不! 你法力无边。 我吻她的唇,她的颊,她眼中的两滴清泪, 干脆把我吃掉,免得我想你想出病来。
讨厌! 她用拳头轻轻捶我,但已被我吻得嘘嘘娇喘,心脏跳得好厉害。
我继续撒赖。
你不能这样! 她把我伸进去握住那软软温香的手给拉了出来, 给人看见怎么办?
我不管! 我往她耳里嘘气, 你已经害死我了! 我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她的曲线好美、好玲珑,性感得让我受不了,我全身一阵瘫痪,恨不得立刻在她怀中化掉。
住手! 她真急了,用力推拒我,但那样的动作反而更诱惑。
你完了!你不能阻止我。 我咬住她那粉红色的小耳垂。
好!答应你,可是不能在这里。 她被我缠得没办法,那边的老太太又快走过来寻她了,只有赶紧答应。
在哪里? 你往东走,先藏在树旁,等会儿我要梅子来带你去。 不准黄牛。 我恐吓她,做了个吸血鬼伯爵的标准姿势。
讨厌! 她赶紧推我, 还不快走。 过了大概有一世纪之久,梅子才来找我。她老大不高兴的,就像谁欠了她的会钱,绷紧了脸。
你敢对我们夫人不起,自己小心一点。 她恶狠狠地警告我。
我如果不小心,哪里活得到今天。
梅子把我领到花房去,里面很阴凉,到处都是兰花盆景,我就躲到那些盆景后头,万一这是个陷井我也只有认了。
你躲好!夫人不叫你出来你不要乱跑。 梅子不高兴地嘱咐, 我们先生说过,谁能抓到你,赏一百万元。 我只值一百万?太贱了吧。
她不再理我,趾高气扬地出去。这年头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千万要识相别去求人,若求不着也就算了,万一求到可是天大的人情,此后还不知道要拿什么去还哩。
一直等到天黑,秦无双才出现。
我在等查理出去。 她解释, 游园会刚刚才散,今晚查理请部长吃饭。 好热闹! 我满肚子气。也许佳雯说的没错,我拿什么去跟查理相比,他文武双全,品貌俱佳,又有偌大的家业,秦无双要什么有什么,我能给得了她吗?
她看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就爱看她板起面孔的样子。过去一把给抱住了,冷不防的亲她的面颊,再也不肯移开。她起初抗拒,但渐渐地就没了力量。
该死的梅子就在这时来了,装模作样的干咳了两声,害得我没敢。
裴先生,你很喜欢我们夫人?不知道您有什么打算没有? 看起来甜蜜又柔顺的梅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吓死人。
打算?
如果您对夫人是真心的,总该有个交待。 怪怪!这个红娘也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这就要看你们家夫人的意思了。 我说, 我相信你明白。 我不明白,请明示。 小丫头还厉害得很。
我希望能够帮助夫人成为自由之身。 我看了秦无双一眼,她似乎并不高兴梅子斗胆冒犯她的尊严,但也不见她有什么反对的表示。
如何帮助? 梅子反问。
尽我的能力。 裴先生,那是一句很抽象的话。 梅子离谱地骑到我头上了。她是假公济私。
你不妨把它当做保证。 够了, 都别再说了! 秦无双阻止我们,看出来很生气, 我自己的事情,谁也替我作不了主。
哦?是吗? 一团黑影忽地自暖房的玻璃项上跳了下来,把我们全吓了一跳。
佳雯!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怒道。
看全本西厢记呀! 她笑。
没你的事,走开。 我看见她就头大,她每次出现得都不是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她不应该生存在这个地球上。
用得着我时,怎么不说这句话? 她哈哈大笑。
你是谁? 秦无双恢复了冷静。
你猜呀。 是舍妹。 我赶紧说, 她自幼缺乏管教,别理她。
见面胜似闻名, 秦夫人!你果真名不虚传。 佳雯不在意地打量秦无双, 很美呀。
谢谢! 不过我劝你别理我这个傻哥哥,他现在自身难保,不可能给你什么保证。
裴小姐言重了。 秦无双冷冷地说。
我说的是实言,秦夫人可能有所不知,我哥哥的麻烦可大了。 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秦无双更冷了。
你不能连我一起赶,我是无辜的。 我着急地叫。这真叫作殃及池鱼,得罪她的是佳雯又不是我!
今天家中宴客,有所不便,失陪了! 秦无双拂袖而去,义无反顾。
我遭自家妹子连累,也是不办法的事。
回到佳园,佳雯还是不肯说话。我真被她搞糊涂了,生气的应该是我才对。
寄人篱下的日子太难过了,我应该早早长大好找寻独立生活之道。
少爷!这是您的。 小李丢过来一个拳击手套。
我就知道如果随便离家出走一定要挨揍。
小李是蔡叔的嫡传弟子,也是洛基的化身。他在我周围跳动着,准确地把拳头落在我脸上。他并没真的予以重击,只是轻轻地落下,就像是打着玩似的,这才是真正的高竿。而我还近不了他的身,每当我要靠近,他便闪而开,然后再勇猛前进,脱掉上衣露出的肌肉简直就跟野兽一样。
天呀!我如果要看洛基的电影,会到电影院去,大可不必在真正的生活中温习。
少爷!来呀!来打我呀! 小李一板一眼的,然后试图建议, 您忘了深呼吸!深呼吸!对!深深的呼和吸…… 去他的,我连呼吸还用得着他教,我已经被整得像个被不知名飞行物吓得半死的傻瓜,如果那些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是用了全力的,我还会成为惟一的生还者。
这是洛基的标准台词。电影第一次在台公映时,我连看三遍,是忠实影迷。
等一等! 我把护口吐了出来。这太不公平了,他是重量级的黑市毒枭,我只是个小市民。
少爷,业精于勤荒于嬉,您什么都不好好地学,小姐会怪我的。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海阔天空人各有志,我为什么要跟佳雯学? 好不容易捱到吃晚饭,又是满桌子的素菜,比和尚庙还清素,一点肉味都没有,嘴就要淡出鸟来了。
这是佳雯所谓的自然食物。她是个健康专家,厨子跟她一样疯,光是一道法海蒲团就有十种以上的做法。
这种菜,再加上每天的魔鬼训练,我只怕要夭折。
大哥,那对你的减肥有莫大的帮助。 佳雯冷冰冰地瞪我一眼。
我肥吗? 我肥吗?表光眼! 做人已经够可怜的了,何必杀生。 小李劝我。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帮裴俊荣运毒品比杀人还坏。这些热爱生命者!
饭后我需要休息,来消化一下那些不消化的表菜。但佳雯有余兴节目,她关上灯放家庭电影给我看。
秦查理家的家庭电影。
我不知道这是如何去拍摄的,但还拍得真不赖,几乎没有什么晃动,具职业水准。银幕上的秦查理跟年轻时的保罗纽曼一样帅,他开着一部敞篷的宝士从车道上来,跟他一起的是秦无双。
如果要拍台湾版的《大亨小传》,这两个人会比劳勃瑞福等人演的更逼真。秦无双下车时,秦查理替她开门,并且在她颊边深吻着。
我只觉得全身血流往上涌。我用力咬自己的手指,咬得差点儿叫出来。
把你的手指从嘴边拿开,上面有很多细菌。 黑暗中,佳雯就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似的。
秦无双走过草坪的姿态优雅无比,但她到香闺之后,一切就不是那样单纯了,她开始宽衣解带,而秦查理就在旁边。
等一等。 我叫停, 你叫谁拍这卷影片? 太可恶了,居然有别的臭男人偷窥秦无双。
我拍的。 佳雯更冷的说。 好看吗? 秦无双一件件的脱,已经快要脱到内衣了。天呀!我用手遮住脸,但幸好秦查理听到了电话响,走过去听电话,离开了秦无双。
我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都是汗。
小李,去把冷气打开。 佳雯讪笑。
我也离开放映室。秦无双脱衣裳的画面,下一幕是什么?上床?
是上床。
但男主角是我。
我们在那间玻璃画室里……
我只觉得快要昏倒。一个大姑娘家玩什么不好,要去拍这种镜头?如果裴俊荣晓得,会有什么反应?我呻吟了一声,逃了出去。
我希望能逃到自由地区。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奢望,我家小妹是不会原谅我做了这等有损家风的事的。
她拍这卷片子,是想向父亲揭发我。
如果你对自己所做的,感到有点惭愧的话,我们可以谈谈了! 佳雯在草乐园子里找到我。她那板起面孔的样子像中学里的教官,其实只有天知道她是个什么好东西。
你对卷进别人的私事那么有兴趣, 可能不是你的错。 我也冷冷地看她, 你爸爸是个坏榜样。
不!你应该做妹妹的好楷模。 她斜睨了我一眼, 谁教你不能以身作则—— 我正要反驳,忽然一声刺耳的哨声划破了夜的寂静。佳雯一抬眼,从靴筒里抽出一根枪来。
接着! 她把枪抛给我, 必要的时候再用,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能立刻摸清情况。
他妈的有人吃了豹子胆! 她推我, 快去躲起来。去呀,别淌这场混水,你也管不了。 我应该替她助阵,但恐怕成为别人的累赘,更何况我天生斯文也不太习惯跟别人杀来杀去的。
我藏进了地窖。所谓狡兔三窟,裴俊荣当年建造这个别庄时,早就提防江湖险恶。真要破他亲自设计的机关,恐怕还得靠国防科技蓝色霹雳号。
土拔鼠。 过了二十分钟,我都不耐烦了,顶上才有人叫。
是佳雯。她匆匆下来,脸色很难看。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膀子全是血,还直往外淌。
你受伤了? 我大吃一惊。
她没理我,没受伤的手臂往后一扬叫, 带下来。 小李和另一个保镖架着个生面孔,而另一个更惨,是被抬下来的。
一个小喽罗提着医药箱下来,佳雯连衣服都没有换,就一边让人理伤,一边问案子。那个密医把她的袖子剪开,连麻醉针都没有打,淋上了酒,就往里面挑子弹。
这场面太刺激了,我一阵反胃,差点儿没吐出来。而佳雯只一咬牙就忍过去了,确实是个厉害角色。那两个生面孔一看到这阵仗,吓都吓死了,佳雯问一句,他们就答一句,丝毫不敢隐瞒。
佳雯问案有一套,简明扼要,很快便把这两个人的来意问清楚。
这两个是照明帮徐老大的手下,听说近来有大批货进来,欺负佳雯一个小女孩独自在这里,想来占点便宜,这可是瞎了他们的狗眼,裴佳雯是他们祖奶奶投胎的。
徐老大真的不知情? 裴佳雯皱了皱眉。那枚子弹被挑出来了,如果她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么连关公都要输给她。
真的不知情。 两个家伙异口同声地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佳雯冷笑,变了脸色。
小的绝对不敢欺瞒小姐。 两叩头如捣蒜。我本来不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害怕,直到佳雯说了声: 送这两个朋友回老家。 才知道事态的重要性。
我正要开口,佳雯却看都不看我一眼: 家里的事你少管。 我不能让人当着我的面杀人,尤其是我的亲妹妹。
有胆子就去瞧个热闹,没胆子最好请便! 她大马金刀的站了起来,模样还真的唬人,十足是个女土匪。
我一定要尽力阻止她,可是那也得赶在她前头才行。
刑场设在佳园的东北角,那里有个硫磺穴,终年冒着白烟,把人推下去,三秒钟内包准尸骨不存,也化做白烟,再便当也没有了。
那两个本来已吓得要尿裤子了,一看到硫磺坑,就算还剩下一点游魂也给吓飞了,跪了下来,不断嚷道: 姑奶奶饶命。
如果刚才被你们得手了,我找谁饶命去? 佳雯笑,笑得还真开心。
我们再也不敢了。 两人异口同声。
哪还会有下次? 佳雯要人把他们的眼睛用黑布绑起来。小李走了过去,马鞭一带,把他们扫得晕头转向,最后再用手一推,两个人在强烈的聚光灯照射下被推下了一座土坡,像滚蛋一样的滚了下去,惨叫声不绝于耳,最后惊险万状地被一棵松树挡住了。
我看得惊出一身冷汗,直到他们摸索着站起来,这才又松了一口气。
胆子真小! 佳雯悠闲地看着他们连滚带爬,似乎是无上乐趣。
无聊! 我对她这种行为太无法苟同。
你懂什么,我不花一文就达到宣传的目的。 宣传什么? 跟你讲你也不会懂! 她一挥手,强烈如白昼的巨型灯光就关了起来,众人离开硫磺坑。
怪物! 我只不过嘀咕了一句,她就冲到我面前,我只好退了两步表示礼让,不让也不行,我实在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