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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姬小苔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5:59

这就算是雨过天青!

慧枫躺在床上,想起晚上那一顿大吵,还有些一不寒而慄。这一次算是平安度过了,但是以後呢?瞒得了他一时,能瞒得了他一世吗?

不能!她心里阵阵寒意,徐凯文不是笨蛋,相反地,他智慧过人,看样子,他老早就在怀疑她了,只不过是苦无证据而已。而她笨拙的谎言休想瞒得过他,总有一天,他会掀开她的底牌的。

可是,她好贪恋目前的幸福,怎么舍得放弃这份得来不易的快乐呢?

楼上画室的窗子没关好,不断随着风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彷佛是鬼魂的手,在不断叩着门要求进来,在这寒夜听起来,萧瑟无比,也凄凉无比。

慧枫听着听着,泪水不禁濡湿了枕头。

她为才刚刚来临却又挽留不住的爱情而悲泣着。

从床上坐起来时,她愣愣地想着昨夜发生过的事,一切都好糟,是不是?她对自己叹了口气,然後下了床,推开髹成百叶窗。

意外的,她看到二楼窗下站着一个人,沐着微风,沐着晨曦。

「凯文!」她的手停在白色的窗上,一头秀发在风中飘着,那模样就像是一幅画。徐凯文也是仰着头望她,但他脸上那一贯温文、开朗的笑容消失了。

她赤着脚就跑下楼去,把他迎了进来,也许是因为在外头冻得太久了,他的手整个都是冰的。

「你坐会儿,我升炉子!」她忘掉原先的争执,急急地又奔到壁炉边去。

「慧枫!」他把她拉了回来,像小女孩一样抱着她,把她放到膝盖上,然後自背後拥紧她,轻轻地摇着。

「你怎么了?」她敏感的间着;把她当成一个孩子?

「我爱你!」他把头埋进她的背脊,头发触着她裹着丝睡袍的皮肤痒酥酥地。

「你吹了一夜的冷风,就是想告诉我——你爱我?」

「你笑我,是吗?」

「没有,我只是听了很感动。」她叹了口气:「你有什么话,说吧!」

「你爱我吗?」

「爱!」

「完整地说一次!」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她回过头看他,他今天的表现的确特别,也许她该当心一点。

「说!」他抱得更紧了。

「我爱你!」她老老实实的说了。当她一说出「我爱你」时,她失去了方才佯装的轻松,只觉心弦震动,她是爱他的,从心到身,她是这样的渴望他、仰慕他!

「有多深?」

「深到怕失去你的地步!」她微微一笑,可是眼泪落了下来。

「你哭了?为什么?」

「总是要哭的!」

「不要哭,好吗?」他轻轻地把她的身子转过来,那双手坚实有力,使得她轻飘飘地,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滴在丝缎睡袍上的薰衣草花上。

他迷乱的看着她那在这些日子中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孔,那精致的五官,那条长的、娟秀的脖子,然後他的唇吻了上去,吮乾了每一滴流出来的泪水,直到她停止,但当他俯视她时,他看到她的笑容中有着深刻的、令人动容的绝望表情。

那种绝望足以悸动人类的心忧处。

「我怕失去你!」她的笑容宛如水中涟漪,微微的颤抖着,但却更令人心生爱怜。

「你不会失去我,永不!」他坚决的。

慧枫的眼睛睁开了,好深也好黑,里面似乎蜷曲着一个小小的、孤苦无依、受苦受难的灵魂。

「慧枫,我爱你!」她的心整个都被挑动了,那么地不克自持,在他眼中,她不仅美,不仅纯洁,而且性感,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能够体会得出那份强烈的反应。

「我是你的!」她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仍能感受到那份绝望停留在她心底,她看起来像受过伤,受过很重的伤。可是,这怎么会呢?她这样的年轻、美好!但也有着更多的事实支持他的怀疑。至少她跟别的女孩子不同,她太特别了,这样的高傲、冷漠,而且特别到独自住在这么大的一幢房子里,过着不是年轻女孩子的生活。……有时候,他真怀疑——怀疑她有别的男人,也许是个供养她的……徐凯文知道这样想很该死,但他不得不朝这方面想!老天—他心中暗叫一声,如果她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就让他们一起受苦吧!他实在不愿意再见到她这种绝望的表情了。

「慧枫,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分担一切。我要娶你!」

忽然,她才刚停住的眼泪忽然如决堤般,一下子流了出来。

他吓坏了,这是他今生头一次爱上一个女人,也是第一次有女人在他怀中痛哭,但惊慌中,他突然有种骄傲的成就感,虽然他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是真心真意!」他抱紧了她,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与震动。

「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她发出了无法抑制的啜泣,最後竟然叫了起来,那激烈的样子像是在控诉什么。

「慧枫!」他抓住她那猛烈摇撼的身子!「你冷静一点!」

她这才如大梦初醒的停止了哭泣,那眼光无比惶惑。头发散乱,神情迷惘,彷佛四周聚集了太多她不能了解的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抱住了她半裸的肩膀。

「这房子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她的唇畔展开了一丝苦涩的微笑,笑得苍凉,笑得无奈,根本不像他所认识的江慧枫,简直像是个陌生人。

他皱起了眉头,心中绞成一团,他终於逐渐的接近到真相的边缘,而且愈来愈接近了,是吗?

「慧枫,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在你的身边,也许事实的真相一时令人无法接受,但我一定会尽量的谅解你,你懂吗?我爱你!爱现在的你,但我也会包容过去的你!」

「你真好!」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那双不再流泪的眼睛中,好晶莹,也好飘忽。

「天可明鉴,我句句实言,相信我!」

「如果不相信你,我也不会说了、」她又泛出那古怪的微笑:「跟我来吧!」

*  *  *

「她是你?」徐凯文瞪视着画像。

「她是我!以前的我!」慧枫走到窗口,天已经黑了,风刮得窗户格格作响,她虽然仅着薄薄丝缎的长睡袍,但她身上并不觉得冷,只因她心中的寒意已经太强了,她说话的声音像回到过去,一个恶梦般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不在乎以前的你怎么样,我说过我会包容。」他有些坏脾气的,「这幅画是谁画的?」

「白楼原先的主人,一个颇富盛名的画家。」

「秦德言?」他念着画像下端右角上流利的签名式。「你是他的——?」

「学生。」

「他为什么把房子留给你?」

「除了是师生之外,我还是他的媳妇。」她在心酸中充满了勇气。

「原来传闻是真的,你结过婚?他呢?」徐凯文一阵晕眩跌坐在椅子上,慧枫看着他,心想:她早就知道他不能承受的,他成熟的外表蒙骗了所有的人,但这也怪不了他,除非根本不爱,否则一个普通男人是很难容忍她的过去。

「死了。」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秦伦,想到了那个她根本无从辨明父亲是谁却夭折的孩子……

「死了?」他茫然的。「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他似乎从惊愕中恢复了一些,但这并没有使他看起来更好些,他坐在那儿,脸色灰白,形容憔悴,彷佛一下子就被她的一句话给打垮了似的。

「前年底。」

「你们——?」

「那是个意外,但是已经过去……」她咬住唇。

「过去?」他弯下腰,十根手指痛苦的叉进了发中,又冷笑一声:「过去?」

慧枫心里又一阵翻腾,是的,过去了吗?她问自己,然後一阵更可怕的回声传了上来,过去了吗?

「我知道不该苛责你——」徐凯文的十指仍紧叉发际,发出啜泣的声音:「但我也是人,我也有没办法避免的自私、嫉妒——」

「我明白!」她克服了自尊与恐惧,蹲下去温柔地抚抱着他的头部。当她抱住他时,一股暖意传达到整个心灵,他头发上那好闻的气味也包围住她,一时之间,她心中充塞着各种无以名状的东西。

「你在安慰我吗?」他仍然没有抬头,声音好低、好低:「本来应该是我来安慰你——」

她的脑中本来被那些无以名状的东西刺激得一片僵硬、一片空白,但现在她感到好多了,她继续抱着他,直到他把她推开。

「让我静一静!」他把身子整个转过去,背对着她,像背弃她的一切似的。她茫然的注视他,方才那放松的感觉又一点一点的收紧了。「看在老天的份上,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他突然吼了起来。

她关上门,快步地走下楼梯。慧枫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哭了。先前她哭,可能是因为害怕,现在她不再害怕任何事物。

她为什么怕呢?反正一切都无可救药了,不管徐凯文是不是还要她,那过去的阴影永远会横亘在他俩之间。爱情曾使她迷糊,使她相信;徐凯文超人一等,徐凯文是扭转一切的上帝。

现在事实证明;徐凯文其实什么也不是,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有最平常的人性。他会哭、会笑、会生气、会嫉妒、会……,人性中该有的他都具备了,那么,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由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即使她遭遇过那么多的挫折、痛苦,她也并不是他心目中那个卑贱的女人,她唯一可以救赎自己那些不幸的方法,就是提升自己,让自己更有勇气坚持尊严。

每个人都会遇到大大小小的挫折,但,只要人还保有尊严,即使跌倒了,还是能够活下去。

以前的日子像恶梦,那是因为她没有尽力思考,没有想到过应该坚持尊严,才会活得这么苦,在徐凯文的面前这样卑屈,可是,以後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慧枫慢慢走到炉边,升起了炉火。

第一线火苗窜起来时,那精灵妖冶的姿态,像一条小水蛇,不安的扭动腰肢,摇啊摇的,也唤醒了其他躺在灰烬中的炭。顷刻间,热烘烘的炉火使她身心俱暖,她凝视着美丽的火焰,睑上也一阵湿濡濡的。

楼上这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但她仍凝视火焰,直到那撞击声全部停止。

某些东西就在这时的火焰里穿过,或是死灭、或是复活,最後得到了再生。

*  *  *

徐凯文重新打开门,跌跌撞撞的由楼梯走下来时,扭曲的面孔上仍持有那恶狠狠的气势,使原先的英俊有几分狰狞,但他开口时,慧枫只觉得他好狼狈。

「你还好吗?」他站定了,声音沙哑不堪,也许他——哭过了?她想。对他这样优秀的人来说,这一定是难以忍受的打击。

「我很好,你呢?」她缓缓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根拨火棒,然後她把棒子放回去。

「我该怎么做,告诉我,慧枫,我该怎么做?」他忽然陷入了狂乱中:「我该鄙视你,立刻跑回家去?还是接受你,假装忘掉这些事?」

她摇了摇头,眼中一片晶莹,但是她不让泪流下,她心中的激动也使她无法出声,看到他这样,她比谁都难过,但最无可奈何的也是她。

「慧枫!」他大声叫着,两手紧紧的握在栅杆上:「我一定是疯了,我只要一想到有男人碰过你,就会痛苦得发疯,我只要一想到你愚弄了我这么多日子——」

「我没有愚弄你!」

「你有!」他大叫着从楼梯上冲下来,睑孔不但扭曲而且狰狞,咬牙切齿的抓着她:「你把我当成儍瓜,你装成高不可攀的淑女,你跟这屋子的每个男人都发生关系,告诉我,还有谁?还有谁?」

他是那样用力的抓着她的脖子,她都快窒息了,但他仍不松手。

「放开我!」她听到自己在心里这么说。

他终於放开了,而且立即的抱紧了她,「慧枫,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一迭声说着,热泪沿着他的颊流到慧枫的脖子上。

「没关系!」她的声音好轻好轻,但整个人一阵晕眩,直往下溜,他把她抱到一张软榻上,拼命吻着她,吻中有爱怜、有恐惧。

「不要离开我!」他叫着:「过去的事不管有多糟糕,我也不想知道,因为那些已经过去了,跟我唯一有关系的,是现在的你。我只要你,慧枫,答应我,不要为任何的原因离开我。」

「我——」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的猜疑到此为止吧!我受够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忘掉这些不能造就幸福,只能造成灾害的东西,只有你才是我最宝贵的。」

她望着他,眼中迅速地涌上了泪雾,她麻痹、疼痛了许久的心,终於苏醒了,听见他用肺腑说出来的话,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张开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拥着他。

「不要离开我!」她也轻轻地在他耳边说。

「不会的!慧枫,我用我的父母发誓,无论是生是死,都永不跟你分开。」

她也情不自禁地在那些吻中有所回报,慢慢地,她的心灵炽热了,身体也热得像一团火。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在她耳边不断地说着,那声音使她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反应,使她的双眸如雾,双颊嫣红。他沿着她泪滴流过的地方不断的吻下去,但吻到那雪白如玉的脖子时,他迟疑了。

许久,许久,他都没有动静,失望像一双冷酷的手攫住她的心灵。

「他真的不要我了?」她自问着,一遍又一遍,但是强烈的羞耻心,使她没法子开口要求他;她所有的自尊都在那柔情的一刻付出去了,再也没有了。

突然,一阵细微的触动使她全身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他的手停留在那儿,那样怜爱的抚触着她细微的皮肤,即使是那么轻、那样轻,她也几乎为这个新发现喜极而泣。

他继续着他美妙的探索,他没法子再停下来,她太美了,是上帝在人间的一个奇迹,美得教人禁不住惊诧,更禁不住的想赞美。

由於工作,他接触过成千上万个模特儿,这些来自各地的美女虽然各有优点,但只稍往他面前一站,他立刻都挑得出缺点,摄影机也会立刻证明他的眼光是对的。所以广告主在塑造新型像时,他是绝不可少的灵魂人物。

但慧枫的美,却不是他挑得出缺点的。

她的美,美在含蓄内敛,细致耐看。「难怪我会爱上你!」他不止一次在心中这样说:「我找你找得太久、太苦,所以才能一眼就把你从人群中认出来。」

他炙热的唇触及她的胸脯时,她一阵轻颤,但她忍住了,不让自己叫出来,那微妙的感觉,却在眉目间散布,盈盈犹如春水。

他被她的盈盈给惊住了,几乎爱得发痴,他被这个终在黑夜间属於他的美女给蛊住了,一阵锦缎被撕裂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但谁也听不到这细细的声音,他们太专注於彼此,太专注那逐渐上升的火焰了……

「我爱你!」她紧紧地抱住了他,在这一瞬,她感受到他的回应。所有原始的禁忌,所有过去的阴影,全在此时被冲开了,被挑破了。

「我是你的!」她叫出来的时候,全身都跟着被占有了。恍惚与悸动如同凶猛的浪涛兜头打了上来,她在浪潮中载沉载浮,一阵阵压力令她晕眩,终於完全地迷失了。

*  *  *

风雨中,潭面森冷的水也跟着翻搅,柳树乾枯的枝条在无力的飞舞。

远处的灯,一盏一盏的熄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人们都睡了,但白楼的炉火熊熊,灯光如昼。

夜地里,有一个人坐在汽车中向白楼窥伺着,不时提起笔,藉着微弱的小灯在本子上写着、写着……

他在这里做什么?他对白楼特别有兴趣?

他——是谁?

*  *  *

慧枫一大早起来就觉得手脚发冷,事实上凯文告诉她今天要带她回去时,她就开始紧张了。

「我们不要去好不好?」她真想这样求凯文,可是她也知道凯文是不会答应的,他会一把搂住她,在她耳边笑她傻,就像昨天一样:「傻丫头,那怎么成!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儿子,难道我结婚之前不该带新娘子给他们看看?放心好了,两位老人家绝不会为难你,一切都有我。」

「可是假如——」

「你看你,说得好好的,又在穷担心了;我爸自从退休後,天天在家种花养鸟,我妈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算有些什么闲言闲语也传不到她耳朵里,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要怪,怪我好了!」

慧枫想到这儿,心「噗通」一跳,凯文是真心爱她,对吗?但让他承担一切,今生今世他们能够幸福吗?

她坐了起来,开始好好打扮,当徐凯文来接她时,也情不自禁地对她吹了声口哨。

「真没见过大学教授像你这样的!」她白了他一眼。

「小姐,时代不同了,更何况教授也是人啊!」他笑嘻嘻地说:「慧枫,你实在是太美了。你为什么老要穿黑色呢?你看,这一身粉蓝多适合你!」

慧枫为了要去见他的父母,的确挖空了心思,她晓得老人家年纪大了,有很多年轻人不懂的忌讳,阴沉沉的黑色,更容易引起老人家的反感,但她也不愿拂逆自己的个性,穿些喜气洋洋的颜色去讨人欢心,想来想去,她还是选择了青春又不失高雅的柔蓝。

「我敢保证,我爸妈一定第一眼就会喜欢你!」

「万一——」

「没有万一,我是他们的儿子,难道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他们,走吧!」徐凯文在她颊上匆匆一亲,就拉着她往楼下跑。

他今天也实在够帅气了,就像是跟慧枫事先讲好似的,也是一身灰蓝的打扮,尤其是衬衫的颜色简直跟慧枫的是一模一样,两个人站在一起,谁都要说声「金童玉女」。

徐凯文的家,大得超过她的想像。车子才到围墙外,就听到了庭院里人工瀑布急湍的流水声,难怪他说他双亲很少出门,有这么大个的花园,实在也是哪里都不用去了。

徐凯文的父母年纪都不小了,但一点也没有做长辈的架子,和蔼可亲的态度使慧枫的紧张放松了下少,对陌生的环境也不再那么不安。

「我说过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只有你穷紧张!」吃过饭後,徐凯文送慧枫回去,车子一出大门就忍不住嚷了起来。

「是吗?」

「怎么不是呢?」他叫着:「你没看到我妈笑得一张嘴都合不拢了,我老爹还一直挟菜给你,像怕你给饿着似的,当年我离家十年回来,他们也没对我这么亲热。」

「他们——也许只是客气!」

「客气!」他又叫了:「我长到这么大,还没看过他们对谁这么客气过,慧枫,他们是真的喜欢你!」

「可是——」

他把车停了下来!好严肃、好严肃的看着她,「慧枫,你有自卑感,对不对?」

「对!」她小声地说,当他要她把头抬起来时,才发现她眼里都是泪。

「你是怎么搞的?刚才,你不是还有说有笑,好端端的,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就哭起来了?」他一迭声的问着,口气又急又恼。

「我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你哭了,」他恼了,「我真不懂你!」

「不要对我吼!」她把脸别了开去。

「对不起!」他苦恼的握住她的双肩:「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大叫大嚷,可是你有心事,我怎能不闻不问?」

不等到回白楼,他们就和解了,徐凯文对这个被他称作「喜怒无常的小东西」,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要先抱抱你!」门一关,他就紧紧搂住了她,那么用力、那么缠绵,坚实的肩膀彷佛要贯穿她柔嫩的肌肤,一直抱进她的骨髓去。

「等我把大衣脱了,唉哟,不要,不要!」她笑着推他拼命凑过来的脸。

「偏要!」他笑了,「刚刚在家里你故意给我气受,现在看我怎么整你!」

她脚下一滑,真的就被他推到沙发上了。

「不要开玩笑!」她笑得简直岔了气:「别闹嘛!乖……」她还没说完,下面的句子就被他炽热的唇给封住了。

「好个小妖精、小怪物、小精灵!」他一边狂热的吻,一边一迭声的说,又浓又热的男性气息,充满了攻击性,令她不能抗拒,身子整个都醉了。

「好人!放了我。」她轻轻地叫,她知道自己一定要拒绝,她已能感受到身体内那一莲蓬窜起的火苗了,但他的男性魅力是推不开、也拒绝不了的……

「天下有那么便宜的事吗?」他的面孔因为欲望而开始发红、发光,他也突然不笑了,表情是那么严肃,严肃得教人害怕。

「凯文——」她喃喃叫了一声。

「看着我!」他命令着,然後伸手解开上衣。

「你疯了?」她不敢正视他赤裸的上半身,的确,他的身体很美,但这——使得她想起秦伦,那是一段多么令人难以回首的过去啊!

「我爱你!」那个严肃的、伟岸的巨人,无比诚挚的捧起她的面孔,他眼中的真情渐渐融化掉她的恐惧。

去他的回忆!她想,有些事情总不能让它一辈子缠绕着我,一定要想办法克服的。她设法专心的、不带任何杂念的注视着这个曾经是她的老师,但由於命运,却做了她的情人的男人。

「你从来没有看过我的身体,喜不喜欢?」

「喜欢!」她羞涩地说。

「说喜欢的时候不要低着头,慧枫,我崇拜你的身体,它太美了,也许我的身体不如你的美,但是你爱我,对吗?」

「我爱你!」她的脸整个红透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给你看我的身体?」

「不知道!」

「廿年前,当我还只有十二岁的时候,因为生了一场重病,我的发育还一直停留在十二岁之前,我吓坏了。几乎不敢出门,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在嘲笑我,後来我虽然因为恢复了健康,一切也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可是这个阴影一直跟着我,我常常莫名其妙的感到自卑,恐惧自己什么都不如人,只好拼命念书,但後来有一天我终於想通了。」

「你是怎么克服的?」

「我告诉自己,从前的那个又瘦又病又驼背的孩子是存在过,也受过许多讥笑与侮辱,但现在的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更何况那些讥笑与侮辱早就失去了意义。」

「你是在——说我?」她这才算是听明白了,被爱丰润的脸颊顿时苍白一片。

「别那么敏感!」徐凯文柔情的注视着她:「你就算是有什么回忆,也该过去了,是吗?别骂人——」他阻止住了她:「不管你如何掩饰,你仍在挣扎,但这比你以前只知道恐惧要好得太多了,至少你在改善现况,你要克服这个阴影——」

「我是在试,可是我没办法!」她刚凝聚起来的忿怒一下子松懈了,变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有我在身边你还怕什么呢?」他无比耐心的捧起她的面孔,灯光由他身後照来,正好停留在他的头部,像一个金色的光圈,衬着他雄壮的身体,爱得令人屏住呼吸。

「怕你有一天想通了,离开我!」

「傻瓜!」他弯下身,现在那个光圈消失了,但真正的太阳都在她的怀里,一时之间,她竟分辨不出自己真正的感觉,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拼命躲进太阳的核心,贪婪地吸着那份光与热。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他继续说:「不管你发生过什么,你已比那时好过千万倍,你想想看,就算我身体从前的情况那么糟,难道我现在一想起来,就要对着现在的健康感到自卑吗?」

「这是不一样的。」她小声的抗议。

「事情不同,但道理相同。」他站了起来:「来,站到炉边来。」

当他拨亮了火时,他替她解开第一颗扣子。

「你好美!」他说:「我要好好的看看你,你愿意跟我一样吗?在这火边,我们不仅欣赏彼此,也审视自己的内心。」

当他的手指继续在她的身上移动时,她屏住了呼吸,连耳根都羞红了。她再度睁开眼时,她身上什么都不再剩了,包括她的衣服、她的过去。

她的眼中涨满了泪,炉火静静的燃烧着,他们同时地向对方伸出了手。好半天,她才弄懂她为什么哭。

她多么希望这是她的第一次。他吻去她的泪痕时,她晓得他是在她明白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  *  *

温暖、和平、安祥、宁静。

慧枫从迷离的梦境中醒来时,就像是在天空中一样。怎么不是天空呢?她满足地泛起微笑,慵懒地注视着壁炉中仍在燃烧的火。那样静,那样美,把四周都烤得暖烘烘的,而且留下一些暖暖的阴影。

慧枫半阖着眼,她的全身赤裸,但是一点也不冷,因为凯文覆盖着她,如果说她的身体如初开的水百合,那么徐凯文就是棵挺立的松,健壮、英挺、魁伟,一如希腊的大理石雕刻,她能在他怀中安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有什么可求的?

「凯文!」她在心中喃喃叫着,熟睡中的徐凯文却彷佛有默契地也搂了她一下,肌肤相亲,心意相贴,慧枫阖上了眼,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立刻传进她的耳鼓。

听哪!这就是生命的声音,这么大声又这么有节奏感!她的心跳声宛若响自另一个山谷,而那神秘的声音竟不断的呼唤着她,追寻着她!……她情不自禁地张开口,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一片暖烘烘的。

这是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与第一个人这样的亲近……

如果有神的话,就感谢神吧!她在心中轻轻的说:「神啊!谢谢称,谢谢称创造了他也创造了我,也许我的残缺配不上他的完美,但是神啊!祢在创造时把我们的灵魂造成了一体,让我们本质中有这么多可以互相亲近、互相包容的东西。」

然後,她又伏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现在,那心跳声不再像来自另一座山,却像是源自大海,那样的富於节奏,神秘的海涛一波波的回到陆地上呼唤着她。

慧枫全身一阵痉挛。

她愿随他同去,天涯海角,至死不渝。

徐凯文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当她轻声呼唤他时,他微笑着,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炉火所造成的阴影,也像是一个弯弯的笑影。

*  *  *

春天了。

慧枫看见森寒的潭水柔柔地解冻,潭畔的柳枝也发出了绿色的叶苞,然後挣出了嫩嫩的新叶,山上早开的梅花随春水飘过来粉色的花瓣。

冰冷了一冬的深潭,就在一夜之间苏醒了过来。慧枫觉得自己也醒了。去年……她想起她曾为了失去孩子而在此悲痛呼号的情形,那枯寂的冬天里,最後也是春天复活的景象救活了她,让她有勇气再接受生命。

这个早上,白楼来了一个访客。

「你是——」慧枫拉住正狂吠不已的绿碧的项圈,冷冷的注视着眼前的陌生人。

「我想你该不至於忘了我是谁吧?」董汉升充满自信心的面孔洋溢着他独特的魅力。「怎么,不请我进去?」

「你有何贵干?」她皱起了眉头,馥芬警告过她,沈蔓丹更是危言再三,再加上他曾经那么卑鄙的在秦德言的墓前骗过她,这个董汉升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有馥芬的消息,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一定很想知道她的近况吧?」

「我跟馥芬经常通信,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哦!那她车祸受重伤的事你也清楚了?」董汉升不动声色的说。

「你说什么?」慧枫大吃一惊:「你胡说。」

「她受伤了!也许我在告诉你之前,应该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董漠升一双眼睛仍然紧紧盯着她的脸。

「布置得真雅致!」他一进来就赞不绝口。

「我不相信!」慧枫瞪着他,绿碧也靠着她的脚边,虽不再狂吠,但是对这个陌生人却一点也不放松,全身悚立着,喉咙中还不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她——残废了!」

「不可能!」她脸上的血色整个褪尽了。

「我给你看几张照片你就会明白了。」董汉升从口袋中掏出一叠相片。果然是馥芬,慧枫张大了限睛看着浑身绷带的馥芬正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那可怕的样子令人欲哭无泪。

「你从哪里弄来的?」她厉声质问。

「她的律师辗转找到我,他们现在正预备控告撞到她的大货柜车,但是打官司要一大笔钱。」

「你会帮她打这个官司吗?」

「不一定。」他冷冷地耸了耸肩。

「既然你还在考虑中,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她恨得咬紧了牙齿。

「我只是把她不幸的近况告诉你,但这并不是我来找你的主要目的。」

「说出你的来意;然後立刻给我滚。」

董汉升无可奈何地:「不过容我提醒你,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的屋子,但其实不是的。」

「是不是,用不着你费心!」慧枫冷冷地看他。

「那很不巧,正好就跟我有关系。我才是此地的主人。」

慧枫冷笑一声,董汉升看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想欺负她?

「这一季的房屋税我才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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