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之行,是慧枫最盼望的一次旅行,尤其是桂珊要与她联展,这是一项多难得的殊荣。
可是这个梦想在最後却没办法实现,有一天慧枫在上学时,忽然接到了急电,她的房东在电话中上气不接下气的告诉她——桂珊出事了。
答应来参加毕业典礼的桂珊,是在由洛杉矶飞往堪萨斯城的飞机遇上空难的,飞机在飞越多色沙漠时,由於视线不清,被後面一班飞往伊利诺的飞机撞下了山谷,当场死伤了三百多人。
桂珊也在这三百多人的旅客名单当中。慧枫赶到的时候,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这一生中,她再也不可能碰到像桂珊这样的人了,而她,也像所有爱护她的人一样离她远去。
远在澳洲内陆的沈曼丹,由於交通不便,得到消息时,已经是两个月後的事了,当她专程由澳洲赶来,桂珊已经下葬了。
沈曼丹在一个细雨淅沥的午後,见到了心力交瘁的慧枫。乍然相逢,她们却不像上次那样激动,有的,却是更深沉的悲伤。
「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穿着风飘欲举修女服的沈曼丹颤抖着声音:「她还那么年轻!」
「也许你愿意看看这些!」慧枫红着眼眶,把一大叠剪报资料找了出来,都是艺术界对桂珊的哀悼与对她作品的称赞,其中也包括有慧枫随她在各地开画展时的新闻资料。
沈曼丹在看完之後,仍然止不住的哭了,在这一瞬,她的清逸出尘消失了,她也不是满怀悲悯、深入不毛之地的传道者,她甚至不再是天主的女儿。她变得很平凡,跟所有「妈妈的女儿」一样的平凡。
不同的是,她在今天失去了母亲。
「昨天律师才通知我,伯母把旧金山的画室留给了我,你会介意吗?」等这一切激动都稍微平缓後,慧枫把律师那边的情形说给沈曼丹听,也是从那份遗嘱里,慧枫才知道,她除了房子和其他的不动屋外,桂珊把银行存款和债券、股票全留给了曼丹,但却把画室和画都留给慧枫。
「我不介意。」沈曼丹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慧枫,也许你不晓得,她把你当成了女儿,我却早已把你看作姐妹。」
慧枫哭了,桂珊去世时,她震惊得哭不出来,後来有一连串後事需要料理,她一人独撑到现在,已经精疲力尽,见到曼丹这才痛痛快决的哭出来。
而十七岁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眼前,她也想起了凯文。
这些年,她也一直守着他们的誓言,甚至不再看别的男人一眼,桂珊曾经说她这样很傻:「一个女人的青春有限,你应该追求幸福,徐凯文已经死了,你空守着那个诺言有什么用?他若在地下有知,也会怪你的。」
想到桂珊为人的正直,对她的关爱,慧枫又一次情不自禁的悲泣。
「慧枫,不要哭。」曼丹温柔地替她擦掉眼泪:「母亲已经离开了,你一个人一定要坚强起来。」
多年後,当慧枫再循着昔时旅路,到亚洲举办展览,追寻旧日痕迹时,跨上新加坡土地的第一步,这句话又重现在她脑海里。
桂珊死了,可是精神永远照耀着她。
* * *
渐渐地,慧枫在艺术界中崭露头角,收藏家对她卓越的作品有兴趣,可是一般欣赏者却对这个年轻的东方女性充满好奇。
她太美了,美得纤尘不染,但在另一方面,她又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与她的纤柔似乎不相称,後来他们把慧枫的特殊,称之为「东方的神秘」。她所到之处,所受到的欢迎比当年的桂珊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就在她卅二岁的圣诞节,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强烈的思乡心,使她决定要回家。她离家十年,即使那里已经没有她自己的家了,她也渴望再看一眼那儿的土地。
促成她东方之行的,远是桂珊从前的经纪人海恩先生,他现在自己在苏荷区开了个东方画廊,可是对从前的生涯仍不能忘情,有一次在艺术杂志上看到了慧枫的画,特地来旧金山找她:「我们可以在亚洲开巡回个展,如果你愿意,我们安排台北作为最後一站,你可以在展览完後,在那儿多停留一阵……」
亚洲之行是她多年的梦想,她相信那里一定还有人记得她——新加坡、吉隆坡、曼谷、马尼拉、香港和——台北。这些年来,魂萦梦牵的缠绕着她,可是,近乡情更怯,她有些害怕、有些惧怯。
可是这一年美国的冬天特别冷,当她由东北地方回来时,她终於答应了海恩先生的邀请。
* * *
由香港启德机场起飞的新航客机终於在桃园机场缓缓降落了。
对於这个才刚刚启用的新机场,慧枫有说不出的陌生,一时之间,彷佛降落在另一个陌生的国度,但不一会儿,她就克服了所有的恐惧。无论如何,她是回家了。
这里有她想见的人,有她爱的梦,也有逝去的梦,还有她的孩子,他好吗?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慧枫回到台北,仍然沿用在美国开展览时的英文名字——阿琳。江,同时拒绝接受访问。
但这样一来,她的神秘更引人好奇了,有记者千方百计弄到她的照片,刊登在报纸的顶端。
十年来,她的容貌变了很多,由不幸的逆境中站起来的,是彷佛女神般的女人,她看着自己的照片,那纤纤体态,优雅的气质,是典型的东方女性,而才华横溢的眼神与充满智慧的嘴唇上,在妩媚中含蓄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不论是谁,即使再熟悉,看到这样脱胎换骨的她,也很难把她和从前的那个江慧枫联想在一块儿。
可是,胜利之後的她,得到的是什么呢?慧枫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来,尤其是桂珊去逝後,她一直是这样的孤单,只有掌声,没有朋友;只有作品,没有爱人。除非徐凯文能够复活,否则她是不会再爱的了。
* * *
慧枫在大桥下了车,顺着熟悉的小路走,只要再走不远,她就可以看到那一泓清澈的潭水了。
白楼已经被董汉升毁於一炬,可是她相信熟悉的潭水也同样的能够抚慰她思乡的心情。飘渺的晨雾由远山翠抝中升起,遮断了视野,一切,就像从前一样,慧枫不由兴奋了起来,加紧了脚步,可是当她走了廿分钟後,她发现那一泓深潭不见了。
难道有人把整个深潭搬走了?
但无论她是如何的极目四望都找不到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天、好半天都喘不过一口气。
草绿色的,一直绵延到山脚下的原野上,只有一个牧童领着些小羊在那儿嬉戏,洁白的羊儿一见人走过来,慌忙地咩咩叫着,圆滚滚的小身子来回奔跑,既慌张又好奇。
「小弟弟!」她弯下身去问那个牧羊童:「你知不知道这儿以前是一个深潭?」
牧童看看她,点点头道:「我爸爸告诉过我,以前这儿是有名的风景区,可是後来有人把它填平,已经好多年了。」
慧枫慢慢走了开去,她不愿任何人看见她哭,即使是孩子。
忍了十年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董汉升烧掉她的白楼,害死了凯文,现在又填平了锺灵毓秀的翠潭。但她也抱走了他的孩子,让他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却永远没办法知道下落。
她一边走一边抹去眼泪,十年来,她第一次有了跟董汉升扯平的感觉。
* * *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爬着,像走在一个绿色的梦幻里。
深绿、浅绿、墨绿……各种树木花草的绿,夹杂着太阳不时筛下来的金色光点,交织成这样美丽又安静的梦,让人觉得心也跟着芳香了起来。
慧枫摇下车窗,青山的气息令她不由陶醉。她的孩子就住在这么美丽的地方。可是,有人爱他吗?
那对看起来很和善的夫妻会不会变呢?还是,他们比自己更懂得照顾这个不幸的孩子?慧枫的心情又复杂了起来,一时之间,几乎失去了前进的勇气。
一个穿着小学制服的孩子从坡下慢慢走了上来,虽然他戴着帽子看不清睑孔,可是这孩子有股十分特别的气质,他行走在山林间,宛如山林的王子,悠闲自在,器宇轩昂。
他一点也不像普通的农家孩子,难道是——?慧枫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小弟弟!」她伸出头去问他:「你知道山林溪怎么走?」
孩子摘下了帽子,她看见那张异常俊挺的相貌,心一下子几乎为之而碎。这是她的孩子!十年前他离开她的怀抱时,已经具备了这完美轮廓的雏型。
即使她不记得他的脸,母子连心的默契也让她知道这便是她的孩子。
孩子那双纯真而顽皮的眼睛看了看她,然後指着公路的左岔道:「你往那儿一直去,过十五分钟再转几个弯,再直走就到了。」
「谢谢!」她道过谢後,彷佛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你呢?我载你上去!」
「不!我喜欢走路!」男孩笑了,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脸颊上还有一粒深深的酒窝。
孩子!不要拒绝我,我是你的母亲!慧枫在心中不断地叫着,但她一句也说不出口。她有什么资格做他的母亲呢?十年前,她在火车上把他遗弃给陌生人,一去不回头,十年来甚至没有回来看过他,这是什么母亲!如果他问她,妈妈!这十年你在哪里?要教她如何启齿?
慧枫努力地逼下了眼泪,男孩已经走远了,她必须追上去。
「小弟弟,你姓什么?」
「徐!」他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个陌生女人。
「你爸爸是森林学家,对不对?」慧枫遏止住那份狂喜,更进一步的求证。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告诉我的呀!」她故作不在乎的笑了笑:「你忘了?」
「没有啊!」男孩这下真是大惑不解:「我只告诉你山林溪怎么走!」
「你告诉过我!」她肯定的:「你真的忘了。」
男孩没有继续和她争辩,看得出来,他受过很好的教育,而且有十足的自信心,慧枫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她很高兴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但愈是这样,她心里也愈是惭愧。
「你知道附近有可以吃饭的地方吗?」慧枫问。
「你不去山林溪?」
「快中午了,不是吗?」
男孩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是只银灰色的米老鼠卡通表,慧枫心里好後悔,如果不是这么急着上山来,她应该想得到替他带礼物的。
「可是这附近没有餐厅,山上除了几户农家,就是森林保育研究中心的宿舍。」男孩很认真的说:「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回我家,山上一年到头难得见到客人,我母亲会很高兴的。」
「可以吗?」她一下子高兴得简直不知所措,她的儿子多么善体人意啊!
男孩上了车,他虽然只有十岁,但也许是遗传,也许是成天与大自然接触,他很结实也很高大,坐在宽敞的座位上就像是成人一样。
看到他那充满朝气的模样,慧枫有一阵想哭的冲动,她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毕竟,这孩子到现在还只把她当陌生人。
「徐若彬——」她念着他制服上绣着的名字,如那三个字紧紧吸引着她的视线,她真怕自己会一下子搂紧他,告诉他,她就是他的母亲。
「这名字很好,是谁替你取的?」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父亲!」男孩回答着,然後说:「山上很凉,你应该披一件衣服。」
「我不冷!」她才说着,就真的打了个喷嚏,跟着眼泪就滚了出来,她不是成心要哭,但是她——忍不住。
「你感冒了,但是你到山下的时候就会好了。一般人很难适应山上的气候的。」
「你呢?」她擦掉眼泪。
「我从来没生过病,我妈妈说我生下来就是最健康的宝宝。」
「哦!」看样子他们什么都没告诉这个孩子!慧枫心中一阵安慰,但跟着安慰一道的,是阵难以言喻的嫉妒。「你的兄弟姐妹呢?也跟你一样从不生病?」她在试探。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妈说她只要专心照顾我一个就够了。咦!你怎么了?老天!你真的感冒了。」
慧枫趁着擦鼻涕时把眼泪擦掉,她不能再哭了,她警告着自己,她马上就要到儿子家去做客。
十年了,可是这个娇小的徐太太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明丽爽朗,站在徐家整洁的玄关,她在徐若彬的介绍下,和徐太太寒喧着。
「你坐会儿!我去炒两个菜,马上就开饭!」徐太太依旧像当年一样的热情,久居山林的人们,心灵也一如山林般的纯真。
「不等徐先生吗?」慧枫问。
「他到山林去探勘了,下礼拜才能回来。」徐太太笑容可掬地把茶端了出来:「山上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一点野茶是本地特产,味道倒还特别,你尝尝看。」
「谢谢!」慧枫喝了一口,果然清香扑鼻,甘凉沁睥。
徐太太对孩子说:「若彬,陪江阿姨聊聊,我炒完菜就开饭。」
「那是什么?」徐太太走後,慧枫指着客厅中一个很大的柜子问,那上面有数不清的小抽屉。
「标本柜。」若彬打开其中一个抽屉给她看,里面有一个玻璃柜,排列着好几只灿烂夺目的大蝴蝶,底下有中英文的标识。
「彩蝶谷在哪里?」她看着右下角的捕捉地点与年月日。
「就在山林溪附近,爸爸常带我去,你看,这种叫双环纹凤蝶的,是台湾特产,也是全世界最美丽的蝴蝶之一,它的翅膀背面有一系列红色双重环纹,这种特徵在世界上其他任何蝴蝶中都没有,我们上次在原始森林边缘找了两天才找到的。」
「你父亲带你到原始森林去?」
「爸爸是专家,我们去年暑假还去露营了两个礼拜呢!你一定不相信,爸爸说我是他最好的小助手,帮得上很多忙。」若彬的口气中充满了对父亲的信任。
慧枫心里既高兴又一阵酸,她没有托错人,这一对膝下无儿的夫妇,真的把他当亲生儿子般的疼爱,而且他比别的孩子都幸运,能生长在这种环境中,不但接触到大自然,而且在专家父亲的指导下,了解自然的奥秘。
她随着这个尽职的小主人去参观书房里的画,挂在墙上的,有裱好框子的水彩风景,也有动植物的彩色制图。
「为什么不用摄影……这样一笔一笔画不是太麻烦了?」她看着精细得令人叹为观止的彩笔画,那些植物、鸟类,在纸上似乎都活了过来。
「照片的条件不够,你看到这些细致的纹理吗?如果光靠摄影就没有办法完全表现出来 。」若彬很详细地解释着那些繁复的过程。「以前爸爸都是一个人照着标本动手,从去年起 ,我有空就帮他。只要他把大样打出来,其他的地方就由我来做;你看,这些都是由我完稿的。」他很神气的指着墙上的图片。
慧枫心里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他一定不知道这根本就是遗传吧!她的心又骄傲又酸楚地扭搅成一团。
「江小姐怎么会知道我们这里的?」在餐桌上,徐太太一边替慧枫挟菜,一边问着。
「我回国来开画展,有朋友告诉我此地风景很好,最适宜写生。」
「江小姐不是本地人?」
「我不是。」她微微一笑,隐瞒了身份,毕竟,她不能引起徐太太任何联想,「我刚从美国回来。」
吃完了中饭,徐太太请慧枫到客厅坐,当她听到慧枫对山里的风景赞不绝口时,就很热心的要她留下来:「多待上几天,你才能领略到山居生活的特质,若是江小姐不嫌弃,就在寒舍住下来好了,反正这几天若彬学校里放春假,也可以陪着你到处走走。」
慧枫真是高兴得想哭,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机会,但,这可是天意?否则她怎会一上山就碰到若彬呢!
她答应後,徐太太就又赶紧收拾客房,让她安顿下来,当若彬帮着她从车中把画具搬进屋里时,她看着已经及肩的儿子,心里一阵冲动,几乎想一把搂住他哭个痛快,但她忍住了,近在咫尺,母子却不能相认,固然使她感到痛楚,但她能享受这一股温馨又何尝不是她的幸福呢?
也许是母子天性,陌生人原该有的疏离很快的就消失了,若彬把她当成了知己,除了引导她到各处参观,还向她倾吐心中的秘密。「我长大想当生态学者,就跟爸爸一样,把一生奉献给大自然。」
慧枫跟他并肩坐在树下,打开全部的心灵倾听他的心声。
这一生,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会,如果是奢侈,也就让她这样的奢侈一回吧!
在森林保护区逛了一圈回来後,已经接近黄昏了,彩霞在峡谷中游荡,美得令人窒息,她屏声敛气的看着,心中对这样磅礴浩然的美充满了感动,一直到夕阳被愈来愈重的暮气烧断了,她才拍拍若彬的肩膀,说了声:「我们走吧!」
若是能够携着若彬的手,在此地看一生一世的晚霞……她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晚餐是在烛光摇曳下度过的,因为电缆临时故障了,整个山区陷入一片黑暗,但烛光却使得这样的黑暗更加宁静、安静。
慧枫帮着徐太太把碗筷收拾好了,到客厅去喝茶,才坐定,外头就响起一阵淅沥的雨声,滴滴答答地敲在屋瓦上,和着风声,窗外竹林的簌簌作响,真像是一曲大自然的合奏。
那份清凉与不变,更是慧枫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她不禁想起,曾经矗立在水边的白楼,在那个山上的城堡,她度过她一生中最不堪的岁月,但朝风暮雨、晨曦晚霞的日子也是她最难忘怀的。
尤其是凯文——
她的心绞痛了起来,但当她看见若彬在烛光下专心地读着一本「宇宙的奥秘」时,她的心情舒解了。
世事难以预料,谁又想得到十年後,她会找到她朝思暮想的儿子呢?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慧枫凝视着若彬那充满了智慧的脸,她知道过了今夜,她就该走了。揭露她真正的身份,对徐氏夫妇和孩子,都是莫大的伤害。
「你不会怪我吧!」她在心中对孩子轻声地说。
「晚安,若彬!」慧枫站起来,也许这一生母子不能再相见了,但她相信若彬有一天如果知道了真相,应该是不会怨恨她的。
尾声
夜,一点一点的由窗外逼近,像羽纱般的黑暗一寸寸的浸入了窗里,把独坐那儿沉思好几个钟头动也不动的慧枫包围了起来,她那在黑暗中端凝的面孔,没有笑容,没有眼泪,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然後,十七年的光阴,就像是一支录影带在她脑海中播放着,历历在目,历久弥新。
今天董汉升的来访,勾起了她太多太多的回忆,她几乎怀疑自己怎么承受得住,但她终是承担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击得垮她。
正如一位来采访她的记者所写的,她是个胜利女神,她总是赢得最後的胜利。
她的故事,对大多数人而言,是一个传奇。
而她的美、她的慧,在这传奇中,更增添了瑰丽的色彩。
创办时代艺术中心,比她当时的构想更为庞大,也更为艰辛,如果不是有过人的毅力,她不会在冷嘲热讽与怀疑中得到成功,可是她办到了。
在这四年中,她吃尽了辛苦,到各地奔走募款,甚至把桂珊留给她的画室都变卖了,才筹到一半的钱,最後若不是国家文化推动委员会出面,她简直都要被迫在心力交瘁中放弃了。
文化推动委员会的人及时支援了她,使她达成多年的心愿,为下一代有艺术理想的青年贡献一己的力量。这是她的回馈。尽管她有坚毅不屈的精神,但若非有那么多人识才、惜才,她根本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她珍惜这份成就。可是,现在董汉升要来破坏她了,她比谁都了解他的脾气。
他说得到做得到,他真的会毁了她!
慧枫打了个寒颤,当年的恨与恐惧全在这一刻复活了,不断啃噬着她,但不久之後,她的理智立刻提醒她用不着害怕,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弱质纤纤、任凭人宰割的少女了。
此刻的她,有事业、有地位、也有坚固的基础,任何人想打击她,都不可能是那么容易了。
更何况董汉升已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得出来,他的健康、能力、意志力都比以前逊色了很多,而她却是如日中天;在天平上他们已经不平等了。
只是,她仍不能不提防他,也许他老了、衰弱了,但有一点他可能没变——他还是同从前一样的卑鄙。
慧枫的脸上本能的现出一丝笑容;她曾经用她的一生去跟命运搏斗,历经各种平常女人不能忍的痛苦、害怕、颠沛流离,终於创建了她的王国。
但同样的,若非这些挫折使她愈挫愈奋,她不可能成今日的气候;也许董汉升的报复是一个重大的挑战,只要她能够沉着应战,她会把自己推向更高一层。
* * *
又是一个时代艺术中心的分支机构开幕,慧枫从庆祝酒会回来,已经接近午夜了。她现在愈来愈有名,也愈来愈忙了。但是她喜欢:她喜欢自己有名,也喜欢忙。
忙可以使她忘掉很多事。
很多她不该记得的事。包括凯文——那个曾经占有她全部的生命却又含恨而殁的男人。
慧枫把车子交给门房驶进车库,花园里海棠花开得正好,一个个红滟滟的花苞上满挂着鹅黄色的嫩蕊,绿色心型带大斑点的叶片在後头衬托得相得益彰,空气中还弥漫着柠檬特有的香气,她深深吸着那沁人心脾的香气,白日所有的疲累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我不能抱怨什么,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她不禁喃喃自语。
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占据了她的心灵,她就带着这种微妙的意识走进房里,当她漫不经心的摘下耳环时,无意中她转过头,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镜子,镜中的女人美得出奇,但那双眼睛却也出奇的陌生。多年奋斗中,她改变了。
但无论是成功或是失败,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对镜中人微微一笑,离开了镜子。
可是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好,几乎整夜都在失眠状态,她多年来不曾如此,就连去看若彬时,她都能使自己平衡。而今天为何如此,她也说不上来。辗转反覆中,凯文的身影音容占据了她的心灵。
多年来,她也不曾这样强烈的想念过他,自从那年在徐家病倒,她立誓要为凯文继续活下去,她一直只有一种想法——他去了,但她还活着。只要她尽力,全心全意的活着,不辜负生命,爱惜自己,就等於两个人一道活着。
她会终其一生为他守贞。即使她曾错过,错得万劫不复。但那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她本来是愿意与他白首偕老,共度一生……
慧枫的脸颊上一阵湿凉,她很惊讶自己竟然又哭了,事隔这许多年,但一念及凯文,她发现仍往往无法自已。这份深情,她欠他的,又何止是一生?
她由床上匆匆起身,一直到她的车重新再驰在黑夜的马路上,她还怀疑自己是在睡梦中。
不管是错还是对,不管是黑夜还是白日,她只想赶到那个凯文断魂的悬崖边,去凭吊她所逝去的。
一弯残月斜挂在天边,透过车窗望去,竟像是不断追踪着她似的,那弯残月跟着她来到了山路断崖边。
风在林间籁籁吹过,野地幽幽的花香和这天籁混成了一气,一时之间,那错觉中宛若是追着她的月亮,发出了悲哀又温柔的光芒。
她痴痴地站在那儿,全身沐浴在这样的月光中,如石像般凝止不动。
但是并没有任何奇迹出现,凯文的魂魄并未因她的真诚而来。天地之间,还是只有她自己,这般寂寞、这般孤单。
天,但是一点点的变了。残月渐褪,大地陷入绝对的黑暗中,黑得教人窒息,但不一会儿,黎明就到来。
这是她回国以来看到的第一个日出,那澎湃壮濶的气势令她无限感动。
「凯文——」她突然不断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大而亮的山谷——回荡着,无数的野鸟从凄息的灌木、林地、水边惊起,在天空中盘旋着,跟那悲凉又充满了勇气的呼唤一起。
* * *
艺术是无价的,是人类文化中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这是慧枫在十七岁时,得自秦德言的教诲,她已不是当年天真的少女,但在她心目中,他仍是最好的艺术家。可惜他为她画的那幅肖像已毁於白楼的大火中,否则她会终其一生的珍藏它。
那是他用血去画出来的作品。
虽然她没有福气接受他的真情,至後来世俗的道德观也彻底隔离了他们,但是,她对他充满尊敬,永难忘怀。他是她这一生的转捩点,他对艺术的热情也是她一生的指标。
她在追随秦德言学画的时候,也绝对想不到自己也会跟这个性情孤高的伟大艺术家一样,注定要过寂寞的日子,把一切热情与希望奉献给艺术。
慧枫扬起头,眼中有着迷离的泪光,她注视远方青翠的山景,她的新居就在那儿。
董汉升当初为了迫她就范,不惜钜资买下了这整片山林地,烧了她的房子,毁了秦德言所有的作品,把她逼疯!最後为了泄愤,甚至填平了整个潭水;可是,有一点是他万万想不到的,就是在他以廉价将这一切被毁得面目全非的山林地出售後,慧枫又在人间出现了。
她回来了,还走到他的面前,向他昂然直视。
透过一位本地最炙手可热的律师协助之下,她买下了这被视为无用的林地,重新规划整建。
虽然她无意怀旧,然而,建筑师替她设计的新家也是白色建筑,这不能说不是巧合。她非常喜欢这位建筑师的设计,就立刻在契约上签了名。
按照那张简洁但有十分严格规定的契约,只要业主一签了字,就得遵守绝不准许在建筑中途去探望及任何干涉的规定。
这对慧枫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规定,但她实在太喜欢他的作品了,站在同行的立场上,她只能接受这种无理的要求。
不过根据工务局每个阶段的验收报告,答案都是令人满意的。
对这块土地,她有太多的眷恋,她相信凭她一己的力量,和那个天才建筑师的策划,她一定可以盖起她梦寐以求的房子。
说起这个建筑师,他实在是个天才,当时她决定盖这栋房子时,曾有好几位颇负知名度的事务所和她接洽过,虽然这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但他们都晓得,一旦规划完成,美丽的女主人将会使它成为一个重要的私人艺术中心。
国际知名的收藏家、艺术家也将会络绎不绝往来於此。
而这个天才建筑师是在她公开登报徵求时,以一本厚达五十六页的企划书脱颖而出,在此图中,他那风格独特、气韵生动的建筑模型立刻吸引住慧枫的视线。
「就是他!」她在心中不断叫着,这图正是她梦想中的房子,在山谷与水泽之间,也彷佛众多角逐者中,只有他真正研究过基地,晓得这儿应该不只是空旷一片,而把山唤来,水也引来。
那道溪水虽然不及从前潭水的明朗秀丽,但也婉约有致,自成一格。这隐藏在谷间与水边的白色大理石房子,就是她的新家。她将在这儿迎接她未来的日出及日落。
十七岁时的梦幻已逝去,十七岁的伤痛也逝去,掌握在她手里的,是至死不渝的爱与未来。
即使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也要勇敢走下去,只要有爱,只要有希望。
她抬头看着那栋已经颇有规模的房子,再过不久光滑的大理石板嵌镶上去,她可以想像得到当晨曦、当日落时,这儿会随着云彩天光千变万化,美得如诗如画。
泰姬玛哈!慧枫突然想起了在印度阿克拉地方,那被誉为世界十大奇迹的回教建筑了,曾经有一年她应邀到德里去举办画展,为了瞻仰泰姬陵,她抽出两天的时间飞到阿克拉去。
这栋世界最美丽的建筑,是沙杰汗大君费了廿二年的光阴为爱妻建造的陵墓,不但被誉为天堂花园,更是有史以来「最昂贵的爱情」。
慧枫去的那天,正好是个月夜,泰姬陵一直开放到深夜,让对月光充满幻想的情侣在此逗留。
她曾为这样的爱情唏嘘不已,但没想到的是,竟然有这么一天,也有个充满慧心的建筑师在水边为她建造了白色的大理石房子,即使没有费时廿二年,但也一样的高贵不凡。
他是谁?他怎会知道她心中的渴望?慧枫忽然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建筑师充满了好奇。
还有,他为什么不准自己去探望正在兴建中的房子?他怕她会干涉他?打扰他?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这太荒谬了,就算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艺术家,也不能限制她前来探望,毕竟,她才是此地的主人啊!
慧枫摇摇头,无论如何,她今天非去瞧瞧,她忍耐了好几个月,今天她再也忍不住了。
想到这里,她就不顾一切的往前走,不久之後,一道清浅溪流挡住了她,她索性脱下鞋子,当她俯身脱鞋时,她看到了抖颤的水中有着美丽的倒影,愈往前走她愈发现刚才那栋远观仅是悦目的建筑,在近距离之下竟然有这么美,当初建筑师送来的模型不能表现出它的十分之一。
慧枫沿着一直延伸到水里的石阶往上爬,出乎她意料的是并没有人阻拦她,也许工人都下工走了,这竟让她很高兴,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走动……正当她走进正厅参观,为着高挑明亮的穿透空间而兴奋不已时,她的第六感突然敏锐起来,直觉地,她觉得有人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偷看她。
「谁?」她回过头去,但什么也没发现,她为自己的神经过敏感到可笑,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这么神经兮兮的?难道她真的被董汉升吓住了?不!不可能的!据她派出去的私家侦探调查,董汉升在一个礼拜之前中风了,情况很严重,严重到再也没有办法来找她麻烦的地步,这是她的胜利,真正的胜利,他再也不能来向她要任何东西了。
可是慧枫听到这消息时,并不像预期中那么高兴,他做了一辈子的孽,看他最後得到了什么?她只同情他、可怜他。
而若彬——
慧枫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一生她都不会再去看他。他是她的儿子,但只是曾经是。
在她当时将他遗弃在火车上时,他们就已经不再是母子了。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前途,也有他的未来,再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她在多年前去山上看他时才大彻大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