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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姬小苔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5:59

早上醒来时,慧枫的头痛极了,但她还是打起精神做早饭,直到帮婶婶洗完衣服,她才出门。

秦德言答应过她,在等放榜这段日子,只要她想去白楼,随时都欢迎她。

但这次去白楼的路上,她的心情跟以前都大不相同,她觉得心扉害怕,如果她的心事会被秦德言看穿,她真宁愿死,然而,她又不能不去。

她——就是想见他一面,想听听他的声音。

这种要求不算奢侈吧?她小声地问着目己。

但另一方面,她也矛盾得要命。

别的不说,婶婶第一眼就预测到她会爱上他,想起来就不舒服,婶婶连斗大的字都认不了几个,会懂得什么?给婶婶看穿了,简直是个笑话!

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笑话竟成了巧合。

「江慧枫,早!」她心神恍惚的下了渡船,迎面就走过来一个人,跟地大声招呼,把她吓了一大跳。

「早!」她好不容易定下神,才看清楚是秦伦。

「上白楼去?」秦伦穿着一套蓝色牛仔工作装,头上还戴了顶同色的帽子,肩上扛了根钓竿,手上提着竹制鱼篓,看起来神清气爽,与平日的阴沈判若两人。

「是啊!」她这才发现,秦伦不那么神秘兮兮的话,实在是个相当好看的男孩子。

「白楼没有人在。」秦伦耸耸肩。

「秦老师他——」

「我爸跟沈曼丹到城里去了,我正好要去钓鱼,你要不要一道来?还可以游泳。」

「我没有带游泳衣。」

「白楼有,走吧!我们快点去拿,也好早些出发。」

柜门一打开,果然里面有好几件女泳衣和其他配件,慧枫随手挑了一件全黑的运动员式泳衣。

这些泳衣——到底是谁的?她心里好疑惑,但没有再问,她不要再看秦伦那略带不屑的眼光。他对任何一个上白楼来的女孩子都有反感。

秦伦最近对她友善多了,大概也发现她跟其他缠住秦德言的女孩子不同,至少,她很纯洁。

这也是她之所以答应跟秦伦一道走的原因,下意识的,她想报复一下。秦德言能跟沈曼丹出去,浇了她一头冷水,她为什么不能跟秦伦去钓鱼?

「他们去了多久?」她问。

「一大早!」秦伦不耐烦地看她把所有东西都打成小包:「别管闲事了,走吧!」

秦伦是钓鱼高手,不到半个钟头,就颇有斩获,而她,不是钓饵被鱼吞掉跑了,就是还没个风吹草动就乱拉竿子,把鱼都吓跑。再看看秦伦神定气闲的样子,她被暑热一蒸更是燠热难当。

「我要下去游了。」她拿起小包,走进竹林。

「好!我帮你把风!」秦伦放下钓竿。

「不会有危险吧?」她看着那个四面都遮挡不住的竹林。

「放心,有我在!」秦伦毫不在乎的。

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泳衣,但是一种被愉窥了的第六感仍然无法避免的浮上心来。走出竹林,秦伦紧闭着嘴站在那儿,样子看起来好奇怪,额头上似乎还冒着汗,跟方才钓鱼时的悠闲大不相同。

「你怎么了?」

秦伦摇头,大步地走回原先位置,赌气似的把钓竿用力甩进水中。她穿过浓密的草丛,走到水边,绿幽幽的潭水给人一种沁凉的感觉,她一时还舍不得下去,弯下腰在潭水中撩着水玩。

平滑的水面像镜子一样,清清楚楚的映照着她的睑,那么端庄那么细致,但她一撩水,水面就荡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久久不能平复。

除了在学校上游泳课,她从没穿得这么少过,但那是在同学面前,没什么好害羞的,此刻,她却觉得十分异样。一抬头,秦伦正楞楞地注视着她。那触电般的眼光使她的脸红了起来。

「江慧枫,你为什么还不下去?」秦伦的脸似乎也一下子胀红了,他用一种听起来十分古怪的腔调说。

她来不及用脚尖试探水,就整个把身子藏进水中去。

虽是炎炎夏日,但潭水却出乎意料的冰凉,慧枫冷得全身一阵鸡皮疙瘩,心脏紧缩成一团,但在秦伦虎视眈眈的眼光下,她怎么也不敢随便把身子露出水面。

直觉的,那是一种犯罪。

平常洗澡的时候,她有时看到自己的赤裸裸都会脸红,更何况……她在水中抱住自己光洁的身躯,一种异样的感觉流过全身。

也许是这身全黑泳装的关系,她少经日照的肌肤更显得白嫩诱人,也由於如此,秦伦盯着她看时,她才那么心虚。

「你怎么不游?」秦伦说完之後,才发现自己失言,立刻把睑转向另一个方向,专心钓起鱼来。

她在水中试看走动着,渐渐地潭水没有方才那么冰冷了,温柔的水波像一个梦境,她每跨动一步,给它的感受都是那么美好。

她终於受不住诱惑,伸张开四肢,悄悄的游动起来。

水从她的睑颊下、她的臂膀、她的腿股间迅速流过,流动着一阵阵奇异的张力。

那美妙的滋味,不是她能用言语形容得出来的。

她刻意地在离开秦伦视野很远的地方,才放肆地使用这种平伸四肢的姿势,再加上潭畔凸出来的大岩壁挡着,除非秦伦站起来走到峭壁上,才能看得见,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的,开始研究起自己的感觉。

阳光渐渐炽热了,穿过水面,停留在她的脸孔和身体上,那暖暖地,渐渐热辣辣起来的阳光,和这样放肆的姿态,给了她解脱般的幻觉。

她恍惚地注视着太阳,心头那份燥热仍然不散,但已经好多了,至少不在秦伦的眼光监视下,也少了那份压力。

慧枫突然在恍惚中惊醒了,在仍然青涩的年龄中,这种感觉,是不是就意味着长大了?她睁大了眼睛,逼视太阳过久,眼睛内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黑影。

慧枫闭起眼睛钻进水底,让冰凉的水冲淡这些黑影,当它再度浮起来时,突然她发现秦伦那高大的身影急匆匆的走向峭壁。

他要做什么?

她心中立刻有了警觉;又钻回水底,一鼓作气的游到岩壁底下,把头伸出水面,动也不动的藏在那儿。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躲秦伦,但心里有个危险的意念告诉她——也许,她遇到麻烦了。

但要如何度过难关呢?她咬住嘴唇,抬起脸看着粗糙的壁面,不行,如果她想试着由这里爬过去,简直是玩命,这么陡峭的岩石,她不摔死,也会摔伤。

可是再一想到秦伦那奇怪的眼神,她又是一阵鸡皮疙瘩。如果——不!她拼命摇头。

「慧枫——」潭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回声,是秦伦,他已经爬到了峭壁顶,正四处张望着,同时大声呼唤,样子看起来很着急。

她赶紧缩下头,她不能这样子被他找着,她要趁这个空档,跑回去拿她的衣服,然後躲进竹林,换好之後才能见他。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峭壁上的人影忽然像羚羊般往下一跳,很快地就跳进了水中。

糟了!慧枫大吃一惊,秦伦发疯了不成?从那么高的峭壁上跳下来——

但没有几秒钟,秦伦就从水底钻了出来,东张西望着,然後向慧枫这里游来,她吓得全身血液冰凉,以为被发现了,但他游到一半,却又改变了主意,朝另一个方向奋力游去,越游越远,直到成为一个黑点。

慧枫松了一口大气,再也不敢怠慢,马上就朝原来的方向游回去,好不容易气喘吁吁的爬上岸,她抓起钓竿旁边的小布包,胡乱地穿上鞋,就往竹林里跑。

她全身湿淋淋地,心里又慌,经竹林中阴冷的风一吹,「哈啾」一声打了个大喷嚏,倒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四周看看,好在没人,她用毛巾先把头发擦了,再脱游泳衣。脱至一半,她突然发现身後有人,等回过头去时,已经晚了。

有个人站在那里。

她惊呼一声,赶紧用手臂遮住自己的重要部位,羞窘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可是一双脚像是有千斤重似的,不能动弹分毫。

「小姐——」那个人不但不走,还往前挪了两步,那可怕的动作,把慧枫吓得全身发软。

「走开——」她大叫。

「小姐,我刚才看见你游泳——」那个男人又试探的靠近:「你别叫,你好美,我——」

慧枫勉强拾起大浴巾遮住全身後,才硬起头皮回转身来,令她恐怖的,不只是那家伙长相丑陋,最可怕的是他狰狞淫邪的笑容。

「你不要叫,叫别人也听不到。」他突然一个箭步扑了上来,用力地把她推倒在地上。

「救命——」她使尽力气叫着,可是那家伙「啪,啪」两个耳光就挥了上来,她一张粉嫩的小脸登时肿胀起来。

「再叫,再叫!」那家伙得意洋洋地笑着。逼近的面孔,有股难闻的气味。

慧枫全身发抖,喉咙发乾,那种大难临头的恐怖,笼罩住全身。

「不!不!求你——」她圆睁着双眼,哀求着。

回答她的,是「唰」地一声撕破衣服的声音。

她年轻的身体随着泳衣的破裂,整个赤裸了,而且毫不保留的呈现在歹徒的面前。他的眼光更加淫邪了,一双手像魔掌似的伸向慧枫的胸前。

她希望她立刻死掉,但是她死不掉,歹徒一只手用力的掩住了她的嘴,几乎使她窒息,另一只在她胸前不断游移着。十分粗鲁的搓着、揉着……

她想反抗,可是这时才骇然的发现已经失尽了力气,只有泪水从她惊悸至极的黑眼睛中,不停的流下来。羞耻与嗯心,占据了她整个的思维。

在今晨之前,她再也想不到,守了十八年的清白身躯,竟会遭遇到这样恶劣的摧残。「不!不!」一股求生的勇气终於涌起,她绝对不能放弃,眼看看他沉重恶臭的身体压了上来,她奋力的挣扎着。

「你找死!」歹徒发出一声兴奋的怒吼,用力在她头上一击,慧枫眼前登时一阵黑,然後就不醒人事了。

*  *  *

「慧枫,醒醒,江慧枫,求你醒醒!」

天在旋、地在转,有人不断的在拍着她的脸颊,她终於睁开了眼睛。

随着眼皮的眨动,与下肢撕裂破的痛楚,刚才那丑恶的一幕,又立刻回到面前来。

「江慧枫——」俯视着她的,是一身湿的秦伦,那焦急的表情,使她一阵羞惭。

天啊!发生了那种事,她还怎么见人?

慧枫绝望的闭起了眼睛。

「都是我不好!」秦伦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我看你游泳一直没回来,就下去找你,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

泪水从闭紧的眼缝中缓缓的渗出来。

那股绝望更强烈了,整个的把她推进了谷底。她甚至不想再活下去。真的,她对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留恋。

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她整个清白都被蹧蹋净尽了,她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突然之间,令慧枫惊异的是秦伦抱住了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毛巾。

她吓得要推开他,但她又不敢乱动,毛巾只是轻覆在她身上,万一——

「慧枫,我错了!如果不是我的疏忽不会发生这种事,我要补偿你!」他说的好认真,好专注。

「不——」她从喉咙中进出一声低泣:「不!」

「对不起!慧枫,别哭,都是我不好,这一生由我来照顾你!」

「走开!」她哭出了声,「求你,走开!」

羞惭与耻辱整个包围住她,她不能思想,不能移动分毫,甚至,她不能——呼吸。

被那个歹徒彻底侮辱过後,她的每一寸都是不洁的,都是肮脏的,更令人恐怖的是那全身痛楚得几乎要撕裂的感觉。

她要死了,对不对?她就快要死了。下贱与羞耻……的死了。

「慧枫!」温热的东西,大滴大滴的掉在她脸上,她睁开泪水模糊的眼。

「你哭了?」她恍惚的看着他。

「让我照顾你——一辈子!」他几乎泣不成声。

她摇头。秦伦却不容许她再有摇头的机会,用力地抱住她。「慧枫,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在泪水中,她的唇被一个十分柔软的东西覆盖住,那么轻、那么柔。

比冬天的香花还要轻,比天上的白云还要柔;似乎要用这洗清她身上所有的羞辱。

她在朦胧中承受着,几乎不知身之所在。但底下又硬又湿的泥土地在提醒她,这是她的初吻——

跟她的贞操一样宝贵的东西。

令人痛惜的是,这两样她最珍贵的宝物,都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一下子就被无情的夺取了。恨意像是吸血虫般——进了她的心胸,同时停留在那儿。

从此刻开始,对慧枫来说,天跟地都变了颜色。

如果她要活下去的话……慧枫的眼神中出现了奇怪的表情。

秦伦还在不断的吻着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在这之前,他们还是点头之交的陌生人,但这可怕的事件竟敢变了一切……

为什么——就偏偏是她呢?

今晨之前,她还在为飘渺的爱情在烦恼,但是,现在回头看看,那时的她是多么的幸福,所能感到烦恼的事,也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她躺在又湿又硬的泥土上,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

「能走吗?」不知道过了多久,秦伦终於下定决心扶起了地,「我们不能老待在这儿。」

她紧紧拉住那条盖住胸口的毛巾,想到让秦伦撞到刚才那么丑陋的一幕,她就恶心,他一定——看到了她的全身上下?

「要不要我帮你穿衣服?」他迟疑地问。

「把脸转过去。」她咬住了牙,吃力的把地上的衣服拾起来,慢慢套上袖子。

在这些机械性的动作中,她心里只有一个意念。

——被强暴了!被强暴了!慧枫大声地在心中呐喊着,终於用手捧住面孔。

天崩地裂的感觉,直到这时候,才这么真实的降临了。

秦伦抱住她的时候,发现她流的不是眼泪,从嘴角慢慢渗出来的,是腥红的血丝。

她一双原本柔美纯洁的眼睛,此刻哀痛得骇人,仿佛人世间所有的屈辱、羞耻都写在里面了。

*  *  *

「吴嫂——」秦伦把门虚掩上,往里面叫了两声,确定没人在家後,才把靠在门上的慧枫扶了进来。

这是慧枫有生以来头一回进入男孩子的房间,但此时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好渴望有一张床能立刻让她躺下,沉沉地睡去。

她更渴望当地睡去後,永生永世,都不要再醒过来。

秦伦先扶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後拉开床罩,露出雪白的被褥。

「我好脏!」她趴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不!你不脏,一点也不脏,你只是受伤了!」他奔过去,从背後轻轻地抱住她。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对某件事情有心痛的感觉。那「受伤」两个字,重重的提醒了她的疼痛,在哭泣中,她感觉到那份痛楚又再度撕裂着她。

「秦伦,」她轻轻地叫:「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怎么办?」

「不要说这种话!」秦伦似乎生气了,用力抱直了她的上半身:「你没有错,你当然应该活下去。」

他在——责备她,是吗?泪水重又夺眶而出。在羞耻的重压下,秦伦那男性的温暖,像一粒小小的种籽破土而出;但那也只是感激而已。她闭起了眼睛,任由泪水乱流。

「今天的事,请你不要告诉你父亲!」她终於抬起了头,接触着秦伦清澈的眼睛。

「他——」秦伦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有些张口结舌的。为了要逃避这个问题,他走到洗手间,去拧了两条毛巾替她细心的擦拭着,果然在擦拭之後,她看起来好多了,至少红肿的面颊,不再满脸血污、肮脏……

「无论如何,尽可能的瞒着他。」她说。

「慧枫,」秦伦把她扶上床後,突然在床头跪了下来:「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一定——」

「什么都不要说了,」她疲倦的摇摇头!「有棉花吗?去拿一点给我,我又流血了。」

「有,我到楼下去拿!你躺着,我马上就回来。」他匆匆关上门,跑下楼。

糟了!他才一下楼,全身的血液却一阵冰凉。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秦德言一双凌厉无比的眼睛望着儿子。

「没有啊!」

「是吗?」秦德言仔细的打量着他,突然生起气来:「还在强辩,你看你一身的脏,不但脏,球鞋上还有血——」

「我——」

「发生了什么事?」秦德言平日绝少这么粗率火气的,但看情形,他是真发怒了,今天不弄个水落石出,他是不会罢休的。

「真的没什么事!」秦伦慌了,经方才那一折腾,他的心情本就沉重无比,再遭受父亲的斥责,他连圆谎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信!」

「爸爸!」秦伦的脸色也变了!「您怎么可以不相信我?」

「为什么不可以?刚才你在跟谁说话?」

「同学!」他呐呐地。

「既然有同学上家里来,为什么不早说?」秦德言的脸色比较和缓了。

「我——」

「你的那位同学方才在哭,对不对?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祸?」

「我真的没有,爸,您误会了。」他从脊背流下满身的冷汗。

「不管是不是误会,我都要上去看一看。」

「爸,您不能。」

「你怕什么?如果不要我上去看也可以,但别吞吞吐吐的,把事实真相告诉我。」

「爸爸!」秦伦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神色:「您问我在怕什么,我也想请问您:您在怕什么?」

秦德言没有再看儿子第二眼,脸上的肌肉却情不自禁的跳动着,咬紧牙,似乎在竭力忍耐,然後他一转身,迳自走上楼去。

门「砰」地一下被拉开了,慧枫吓得缩成一团,但她无处可逃,她只觉得自己在流血,不停地流着血……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她的丑事了,她绝望得闭起眼睛。

秦德言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拉开那扇门的,然而,映入他眼帘的,正是他所最恐惧的事实。在秦伦床上的,果然是慧枫。

他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急切中,他什么都看不清楚,那种痛苦的感觉,使人精神错乱。

接触到慧枫苍白的小脸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纯洁的少女,本来是要做他的新娘,但一切都被命运无情的拨弄了。

秦德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深沉、忧郁的眼睛中,升起一股怒意,就像一簇簇火焰在里面痛恨地燃烧着。

「爸爸——」秦伦也跟着上来了,在後面轻轻叫了一声,想对室内凌乱的一切有所解释。

可是,他没有机会解释了,秦德言一回头,「你无耻!」他举出右臂,火辣辣地一记耳光就落在儿子的脸上,把秦伦打得倒退了两步。

父子多年本来就够疏远的情份,在这一个重耳光中,彻底的打散了一切。

慧枫惊惧的由床上坐起来,但她还没叫出声,怒责过儿子的秦德言就已经像一阵旋风似的走了。

「对不起!」她强忍看那份全身都撕裂了般的疼痛,撑着下了床,但走不到两步,就「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秦伦僵着一张睑过来扶她,出乎意料的,他还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拭着泪。

「不要说对不起!」他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不是你的错!」

「是我害了你!」她哽咽着。

「我又何尝不是呢?」他咬住牙,咬得格格作响,凌厉的表情使得铁青的脸色看起来更可怕。

「秦伦!」她痛得哎哟一声又躺回床上,似乎看到床上有一块铜板大的血印子,正慢慢扩散开来,扩散到整个世界……

秦伦替她竖好枕头,让她靠在床上,心里想,不怪秦德言会误会,任是谁看到她这个样子——乌黑的眼圈、浮肿的面颊、伤痛欲绝的表情,还有那些血迹……

老天!他痛苦地用指头叉进发际,他是多么的希望一切都不会发生过。为什么,只是短短十几分钟的事,却把两个人的人生全都毁了。

他的脑子发胀,双手发抖,他狂乱地向室内望看,如果不是慧枫拿那可怜的、屈辱的眼光向他求救,他早就发疯了。

「不能!不能!」他对自己说,然後大声的喘息着,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用一种连他自己听起来也陌生的声音说道:「听着,慧枫,我们要离开这里。」

慧枫傻傻的看着他,过了好半天,额头上冒出一滴滴的冷汗:「我这样子,没有办法回家!」

「不是回家,我是说离开这里!」他急躁地叫着。「等你能够下床,我们马上离开!」秦伦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忿怒,甚至——狰狞,秦德言那一巴掌实在打得太重了,此刻五个指印都鲜明的浮凸出来。

「我们——去那里?」早上巨大的惊吓仍没过去,那些,将是她一生的阴影。她问话的声音极轻、极细,充满了卑屈。

「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带你走。至少,你是不能回家了,你这样——」他看着她,悲悯使得那份狰狞的表情稍稍软化了一些。

楼下客厅里,突然传出一阵巨大的声音,他们暂时静默下来,屏声敛气的听着。

倒塌与不断地撞击声中,还传来吴嫂的惊叫!「老爷,请您住手。」

慧枫掩住了面孔,但是除了眼泪不停由指缝中流出,她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表情。

*  *  *

秦德言离开客厅的时候,那里像是一个战场。

一个遭到浩劫而毁灭的战场。

他的双颊发赤,两眼通红,凶光与怒意不断地从里面发出,他的步履歪斜,行动怪异,不仅像个醉汉,还像个病人。一个身体与心灵都遭到无比创痛的病人。

他从碎裂的家俱与书堆中走出,蹒姗的爬到楼上,走进他的私人画室。

关起门时,他靠在门上,身躯慢慢往下滑,这一生当中,他还没像此刻对自己这般失望过。

他败了。但他能恨谁呢?怨儿子?还是怨那个脸孔纯洁得像天使的江慧枫?

再也想不到的,秦伦突然玷污了她。竟然——忍心!秦德言像个醉鬼般发出了令人恐怖的笑声。

一株含苞待放的嫩蕊,竟受到无情的摧折。

可是,她为什么不反抗呢?秦德言一想到这里,脸部的线条,全又重新痉挛起来。

他心目中的天使,竟然不能白壁无瑕的保全自己的贞操等着他!

它不再是他的天使,永远不再!

秦德言从地上站了起来,冲到画堆中,疯狂地翻出几幅画,全是廿号以上的油画。

里面画的也是同一个人——江慧枫。

如果她看见了这些画,连她自己也会大吃一惊。因为那些赤裸的形象全是按照他的想像画的,但画得是这么逼真、这么好,彷佛在日常生活中,他犀利的眼光,早已透过衣服,一直贯穿到她的内心。

秦德言注视着画布,「你这个畜生!」他冷冷地说。

「你这个畜生!」他又说了一遍。

然後他在抽屉中找到一把小刀,锋利的刀刃迎着窗外日光闪闪发亮。

刀刃碰到画布时「嗤、嗤」作响,画中人雪白的裸体被残忍的分割着,一分为二,分为四,细腻的肌肤一寸寸在他眼前裂开,但那纯洁面孔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无心、那么天真……

秦德言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在流血,他割完最後一幅画後,跪倒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光线越窗而入,照在他的头顶上,在这受苦受难的气氛中,那金色的光柱就像是一道象徵悲苦的圣冕。

「真相,事实的真相!」好半天他才喃喃地抬起头,「事实的真相——」

他心上的血都快流尽了。

*  *  *

「我要回去!」慧枫停止了哭泣,木然地把自己料理妥当後,慢慢走到秦伦的书桌前。

「你没有办法回去!你叔叔、婶婶——」秦伦脸上浮凸看的五指印还在,他正使用看冰袋,尽力使指印快些清除。

「那是我的事!」慧枫的表情依旧木然。

「那我呢?你忍心丢下我?」秦伦站了起来,凶恶地逼视地。

「我没有丢下你!」她的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这场是非是我搅出来的,我该去对秦老师解释。」

「你不能去!」秦伦一伸手,像只巨鹰似的挡在她前头。

「为什么?」

「他不会相信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恨我!」秦伦咬住牙。

「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我很抱歉没办法尽力,但这事——」

「是我自愿!而且我——害了你!」

「这是两回事,秦伦,请你让开!」

「坐下!」他的力气大得像头牛,牢牢地把纤秀的慧枫按在椅子上,一张俊脸胀得通红……

「不要阻止我!」她的伤口又裂开了,那伤痛一直钻进了心底,可是那份大难临头的感觉已经淡去了许多。她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的求生意志足以战胜一切,至少,这一刻证明了她的勇气与本能比她原先所知的要坚强得多。

「我不准你去!」秦伦似乎失去了埋性与耐性,暴怒的样子像一头狮子。

「救——」她挣扎着要拿开那双叉在她脖子上的手,她不能呼吸,天!她要窒息了……

她的脸色由白转灰,像是经过了死亡的化粧。

秦伦终於放了手,好一口新鲜的空气冲了进来,她拼命咳着,咳到眼泪都落了下来。

「对不起!我太粗暴了!」秦伦蹲下身来,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歉疚地说。

她犹有余悸地看着他突来的温柔。这是个什么世界?她迷惑地想,只不过短短几个钟头,却一切都变了。她该——何去何从?

活下去!活下去!这时她只听到体内一个小小的声音不断地在呼唤着。

她强忍着肉体的疼痛和那种忧愁得要爆炸的感觉,不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只知道,自己若不能全心应付,就会毁灭。

——毁灭!

「告诉我——理由!真正的——理由!」她的声音在发抖,因为她忽然有了预感,很不好的预感,但她已经无法廻避了。

「他的画室里,有很多你的画,都——没有穿衣服。」他的口齿艰涩,说得好困难。无限的羞耻中,脸又慢慢地红了,胀得像一块猪肝,声音好细好小:「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所以我不让你去!」

*  *  *

「这位是——」婶婶的小眼睛不住地在那张胖脸上转啊转的。

「他是秦老师的少爷,我出了车祸,他特地送我回来。」慧枫扶住了家里的门框。

「原来如此!秦少爷,决请进来坐!」婶婶打量了秦伦半晌,突然像挖到宝藏般,发挥出从未有过的热心。

「婶婶不要客气!」秦伦的态度十分自然:「都是我不好!本来我想天晚了女孩子家走夜路不方便,特地用机车载她回来,没想到路上有个坑摔了一大跤,我——真该死!」

「秦少爷快别这么说!」婶婶的粗俗一下子都消失了,「你是一番好意,怎么能怪你呢?」

「我只是轻微擦伤,不碍事的,倒是慧枫比较麻烦,医生要我每天带她去换药——」

「这——不好意思吧!」婶婶有些迟疑:「你告诉我医院的地址,我带她去!」

「这是我闯的祸!更何况那个医生正好是家父的好友,我带慧枫去他不会收诊金的。」

「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慧枫,你早些去休息吧!我该走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换药,婶婶,再见!」

「不进来坐会儿?」婶婶精明的小眼珠子还在转啊转的!

「谢谢!」秦伦挥挥手,骑上了车,用力一踩档,驶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  *  *

「你婶婶有没有检查你的伤口?」第二天一大早,秦伦就骑着摩托车来了。

「没有!她——相信你。」慧枫坐上後座,风驰电辙中靠着他的背。

「为什么?」

「她误会了!」她有点迟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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