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什么?」
「在她眼中,你是一个很好的——对象!」
「她没有误会,我的确是的!慧枫,我是你最好的对象!」
「不要说了,求你!」她拼命摇头,那种痛心无比的感觉又再一次啃噬看她。
秦伦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停下来:「拿着!替我开门!」慧枫吃惊的看看那把钥匙。
「快点!」秦伦有些不耐烦了:「昨天我送你回去後,就把这里租下来了。」
「你真的离家出走?」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早该走了!」他冷哼一声,俊秀的脸上浮着浓浓地一层恨意。
「我不该连累你的!」她叹了一口气,然後把门锁打开,再走进院子,把门整个拉开,让秦伦的车子进去。
这是个简陋的平房,但有个小院子,院中还有两三棵开着花的植物,比起慧枫住的违章建筑,还是好得太多。
「别再说连累不连累的,以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秦伦从车上下来,专横地说。
慧枫咬住嘴唇,本能的,她觉得害怕!对这个她原先一无所知的秦伦,他的阴沉、专横、神经质,都足以构成相当的威胁。
但她现在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问题,昨天的痛苦还没过去,那——才是她一生的阴影!尽管她再坚强,也别想一两天之内就能克服一切。
「进来!」秦伦拉开纱门。
「我应该回家去了!早上的家事,我都还没做!」
「这么快回去,不怕你婶婶疑心?」秦伦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你要做什么?」她大惊。
「不做什么,只是要你见一个人!」
屋内光线很黯,所有的日光都被四邻的大厦给遮挡了,秦伦「啪」地一下扭亮了灯。墙壁上有一帧很大的照片,是一位妇人,气质温文高贵,面容端庄秀丽。
「她是——」
「我母亲,被我父亲害死的。」
「你是说——」她惊呼一声。
「我爸爸在她十九岁的时候骗了她,也怪她自己笨,竟然死心塌地的就跟定了他,到死都没有争别名份,哼!」秦伦冷哼一声:「女人!」
「她是你母亲啊!」慧枫忍不住的。
「就因为她是我母亲才害了我,自己走错路还要拖累我一辈子。」
慧枫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她现在心思紊乱,脑中嗡嗡作响,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
「你在想什么?」他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凝视看她。即使在这种尴尬的时刻,慧枫看起来也好美,那失神的眼睛、茫然的表情,在别人脸上是丑,但在她脸上却意外的衬托出所有的灵气。美得神秘,也美得飘忽。
「我在想——我在想——」她突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
「到底你在想什么?」他一点也不肯放松的继续逼问着。
她受不了这种内外夹攻的压力,脑中「轰」地一声,哭了出来:「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
「你不会这么倒楣!」秦伦烦躁地摇了摇头。
「我是说万一——」
「别哭了!」秦伦站起身来,粗声粗气地说:「如果你真的怀孕了,就算我的好了!」
慧枫停止了哭,惊愕地看着他,但只歇了那么一会儿,又开始哭起来,哭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秦伦再也忍受不了她的歇斯底里,抓住她的肩膀:「拜托你别哭好不好?」
「我—我—我——害怕!」
「有我在,怕什么?」
「可是,孩子不是你的!」慧枫咬住了牙。
「慧枫,别急!」秦伦被她的脆弱击倒了,他蹲下身子,又重新温柔起来:「现在也许没有别人帮得上你的忙,但是我愿意,我真的愿意——竭尽所能!」
慧枫泪眼迷离的抬起眼睛,「秦伦,你,你待我太好,可是——」她哭着投进了他的怀里:「我害了你!」
「不准你说这种话!」秦伦栏腰一抱,用力搂紧她:「我说过,我会对你负责到底,从今以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上。」他这样说看的时候,身上涌起一股暖流,他抬起头,母亲的遗照正注视看他。
「你知道吗?」他轻轻地说:「母亲受尽了嘲笑与鄙视的眼光才把我养大——」
「秦老师他——」
「他那时在法国逍遥,那会顾虑到我们母子的死活!」他冷笑一声:「但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变成私生子。」
慧枫的泪又再度滴出来,但这回是热的泪,不再冰冷,也不再孤单,她用力的抱紧了秦伦,彷佛在一夜之间,他已成了她的守护神,她唯一的依靠。
「我真但愿——但愿这孩子是你的!」
「他是我的!」他固执的说:「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
「什么办法?」
「快把伤养奸,」他注视着她,眼中存看希望的火焰,那火焰足以溶化一切:「等你的伤养好了,我再告诉你!」
* * *
慧枫坐在那儿直挺而僵硬的样子,像一尊石膏像。
不笑、不动也没有表情。
「你在想什么?」秦伦扳过了她的脸,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不笑、不动、不说话,好像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本质,已经在那个发生意外的早晨被一并摧毁了。他好恨那个强暴了她的人。那不是个人,是个魔鬼!
其实不仅慧枫表现失常,他自己在这些日子里也大为走样,好多个夜晚,他总是冷汗涔涔地在恶梦中醒来,他忘不了那天他发现慧枫时的现场,龌龊、恶心得让他一想到就会为之欲呕。
慧枫没有回答他,但是哀怨的眼神说尽了一切。
「你的伤口——好些了吗?」
「好了!」她点点头。
「听着,慧枫!」他艰难无比的咽了口唾洙:「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她仍是那么顺从,但顺从中却仿佛已失去了灵魂,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明丽慧黠的少女了。
「你不知道!」他大口的喘着气:「慧枫,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么沈重的十字架——」
「也不——」
「别打岔,听我说完!」他那混合着悲悯、创痛、怨恨的目光热切的瞪着她!「而我只用口头保证也不能消除你的忧惧,对不对?」
她轻轻地别开脸。那么轻微的动作,却令人为之心碎。秦伦高大的身躯矮了半截,在她面前蹲下来:「慧枫,让我——帮助你!」
她看着他,定定地,好久好久,才叹了一口气:「谢谢你!可是你帮不上忙的。」她对他的热情曾经怆然泪下过,也无限感激过,但她注定是要背负这个十字架的,谁也分担不了她的痛苦。
很久以前,她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这样的话——意志无坚不摧,心灵无懈可击。当时她看见这样的句子,只觉得写得很好,此刻身历其境,才知道写这句话的人是受过多么大的磨难,才会有如此的智慧。
这句话也成了她目前度过难关的仗恃。她要坚强地把自己武装起来……
秦伦捧起她在这些日子迅速瘦下来的小脸,深深地、深深地吻了下去。那样充满了悲悯与热情的吻,彷佛是吻在她的灵魂之上,使人无比的悸动。
「放开我!」她嘎声地推开他,全身哆嗦着,脸庞上挂满了泪珠。
「不!除了这个办法,谁也不能证明孩子是我的!」他更用力的抱紧她。
「你疯了?」慧枫哭了出来,随着他身体的热力,那天遇暴场面的恐怖,竟更真实了起来,老天!她绝不能再受第二次的打击,太可怕了……
「我没有疯,我要分担你的十字架,慧枫,不要拒绝我。」他整个人都挨了上去。
可是这赤裸裸的人性告白,使得慧枫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孩子!你不是想要一个孩子吗?我给你——这世界上只有我能给你!」他抱紧了慧枫,狂吻着她脸上成串的热泪。当慧枫听到他悲不自抑的哭声时,整个人都在他的泪水中崩溃了!
「我要救你!慧枫!让我为这个丑恶的世界赎罪!」他喃喃的,一遍又一遍的呓语看。慧枫衬衫的扣子一颗颗的松了,他在激动中,做这些动作时,出乎常情的温柔与仔细,仿佛激动只是冷静的假面,但疼痛的感觉贯穿了全身时,她不禁懔怖起来。
「不!不!」她叫着,她不能接受秦伦的恩惠,但一切都太晚了,那膨胀的热力依旧刺穿着她,使她的一切都陷入空白。她不能思想不能够再抗拒。她只是睁大着双眼,无助地接受他既冷静又激动的摧残;一股热流喷涌了出来。
「糟了!」她叫出声,从今以後,她劫後余生的身体与灵魂,再也没有一丝丝是属於她的。
但随着他的喘息慢慢停止时,她却有了种心安的感觉;那个奇重无比的十字架被移开了。可是会移开多久呢?她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不管如何,她都是要活下去的。卑屈也好,耻辱也好——她一定要活下去。
在泪水与疼痛中,奇妙的声音在心中响着,像麻醉药一般,令她沈沈地睡去。
* * *
放榜了。
慧枫和叔叔挤进看榜单的人丛中。
「不要急,我们慢慢找,你一定考得上的!」叔叔一边安慰她,额上却一边流下黄豆大的汗珠。
天气实在太热,人又多,慧枫心里一阵急,就禁不住想吐,但她竭力忍耐看。
大学——她梦寐多年的愿望,如果一朝得中,以偿宿愿,她一定要忍耐着所有的痛苦,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高挂在美术系上为止。
叔叔和她的视线由师大美术系的第一名往下读……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沈,直到读完最後一个名字为止。
没有!
没有没有……她揑紧了拳头,脑中嗡嗡作响。
她的希望落空了。她宁愿在这无限羞辱的一瞬间死掉。
「慧枫——」叔叔回过头来想安慰她,却一下子被她那苍白得吓人的脸色给楞住了。
她无力地看了叔叔一眼,喉头整个被堵住了,暑气、人群的热气、汗味,像是梦魇似的朝她袭来,她不能思想、不能动。她张开嘴,排山倒海的晕眩兜头压来……她来不及说任何一个字。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婶婶的大床上,婶婶用责怪的、不敢置信的眼光看她。
「躺着,别动。」婶婶阻止她爬起来。
「我——」她头晕脑胀、全身虚弱不堪。
「大夫刚刚来过。」婶婶说话的声音显得十分吃力,这是从未有过的。
「噢!」她努力地使自己克服这份虚弱,一时无暇他顾。
「你太糊涂了!」婶婶夹杂看愤怒的声音大得可怕:「我们养你、照顾你这么多年,你就忍心这样回报我们?」
「您在说什么?」她仍然一阵晕又一阵虚,根本没力气去想婶婶在生什么气。
「傻孩子!」婶婶摇头,痛心疾首的样子使得脸上常年洗不乾净的油垢都有种特别的光采:「真是糊涂东西,你怀孩子了。」
* * *
「你说的——是真的?」秦伦的脸孔逆着光,更显露出那愿意救赎一切的悲悯,慧枫在他的崇高气质下不禁低下头,她觉得自己不配正视他。
她的灵魂被玷污了,她的人格被践踏了,她怎能再去仰望他的纯洁、神圣。
「我——怀孕了!」卑微的注视看污旧的地板。也许,在他心目中她就跟这地板一样脏,可是他为什么要用殉道者的热情与勇气去救赎她呢?她真的不明白。
「孩子是我的!我们结婚吧!」他紧紧的抿住了双层,使脸部的线条更坚毅。
虽然是他曾经许诺过的答案,慧枫仍然吃惊的抬起头。她说不出来,只能张口结舌的望着这个愿意一肩承担的男人。他要娶她,这——可能吗?
「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们没办法生活,我想,我应该照婶婶的意思——」
「没他妈的什么婶婶的意思!」秦伦不等她说完。眼睛中突然爆出一阵凶光,跳了起来,抓住她的领口:「只有我的意思,你懂吗?我要我的孩子,我们结婚!」
「不!」她不知道那来的勇气,用力地挣脱了他,退後一步:「我已经害得你离家出走,别让我继续害你!」
「再说一遍,你敢再说一遍!」他向她逼近着,眼中的凶光更炽热了。
「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她硬起头皮也逼视着他。
「啪」地一记又重又响的耳光挥向她的脸,她痛得别过头去,可是她迅速地用手捂住那儿,不叫也不哭,继续用原先的眼光看他。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秦伦用那打过慧枫的手紧紧搂住了她:「是我不好,我脾气太坏,原谅我!原谅我——」
* * *
慧枫回到家的时候,筋疲力尽,彷佛马上就要生起重病来似的,幸好婶婶不在,她像小偷似的张望看四周,才悄悄地进入屋子,爬上自己的阁楼。
躺上床时,她的手足一片冰冷,只是不断的在格格作响发抖着。
她抱住了头,她原本该去死的!但是秦伦赐给了她勇气。
在这如地狱劫火的磨难里,他像守护神的降临到她的地狱里来,心甘情愿的做了她的救赎天使。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孩子!
她的手抚触在那个再过几个月就要无法避免的隆起来的部位上,身上一阵热,又是一阵冷。一种奇妙的感觉也随着热气与寒意贯穿了慧枫的心胸……
她要做母亲了!她竟然也要做母亲了……慧枫一直最遗憾的是这一生没见过母亲的脸,但没想到她也要做母亲。
现在不管爸爸是谁都不再重要了。
她要这个孩子,要它跟着她好好的活下去。
那神圣的温热随看血液而流过她的全身。她就在这种倦意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看了。
睡梦中,她似乎听到有人走进屋子讲着话的声音,但不管是谁在那儿说话,都不再重要
「恭喜你!江太太,这是慧枫的成绩单!它考上了文化大学美术系。」来访的,正是慧枫的导师。
「老天!我们都以为她——」婶婶有些手足无措的说。
「落榜了?」导师那平日勤管严教的面孔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不!慧枫的成绩一向很好,这次若不是术科考差了,一定能够上师大美术系的。」
「我先生带她去看过榜单,所以我们认为——」
「榜单字小人多,看花了眼是难免的事,唉!也难怪慧枫迟迟不肯来学校拿成绩单,她太好强,以为自己落榜——」
「这个打击对她是太大了!您知道,我们家境不好,若不是慧枫自己知道上进有奖学金,否则供她上高中都有问题,更何况大学呢?在慧枫参加联考的时候,我们就约法三章。如果她考不上师大公费——」
「这个——我倒没想到。」导师看看满脸通红的婶婶:「不过,她既然考上了,你们是不是要想想办法?大学窄门难挤,多少人望门兴叹,更何况栽培一个孩子的确不容易。」
「等我先生回来,我再和他商量看看!」
「那我就告辞了。」导师很客气的站起身来:「等慧枫病好了,请转告她,老师恭喜她考上,也要她到学校来看我。我就住在学校旁边宿舍里,教她一定要来,我有话跟她说。」
婶婶正在殷殷送客时,慧枫已经醒了,後几句话一字不漏的传进耳朵里。慧枫悲喜交集的反复着这一句话。
但为什么不是她所向往的师大呢?术科只有几分之差的确是太可惜了。
但——现在文化和师大反正都没什么不一样了。她仍然把那双慧黠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着低矮的天花板。真的,没什么不一样了。
如果没发生意外,她会为这个消息而哭,也许叔叔会被哭动了心甘冒婶婶的怒气替她四处筹措学费,但此刻,她就是考上了师大公费,她也不能去就读。
她圆润修长的手指抚摸看仍然光滑平坦的腹部,眼泪似乎完全流乾了。她再也哭不出来。反而是那经历过世故沧桑的嘴唇,泛出无可奈何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