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凨初一笑:“当然。”
有了苏沐和梅凨初的支持,平反就有了很大的胜算,沈素卿暗中长输一口气,抿抿唇看向迟迟不表态的顾炎和宋陵。
之前和宋湣彧便谈过,最重要的便是看这两人的选择,梅凨初多半都会支持,而苏沐即算不支持,也不会去投奔汝平王。但顾炎和宋陵不同,他们是皇室之人,身后各有一股直接介入朝廷的势力,且宋陵还是汝平王之子,若能得他的支持,虽不能削弱汝平王的势力,但却是等于直接告诉天下人汝平王的不得人心。
“哥哥你实话告诉我,父王此次可有胜算?”宋陵年纪虽小,了解情况之后,想得却很清楚。
宋湣彧低头沉默半晌,然后抬起头与沈素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坚定,然后,他转头对宋陵道:“王叔野心太过,于国于民都不利。且从私心来说,我也是不会让他坐上那个位子的。”
“那就是说,我父王没有胜的可能?”宋陵明白以宋湣彧的能力,他说出这样的话,就代表他一定会做到。他的大师兄有多厉害,他一向知道。
宋湣彧笑了起来,这笑不同于他以前的温文尔雅,而是带了睥睨红尘的傲岸:“即算胜也是惨胜,惨胜如败。”
宋陵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但都没有人催促,他们知道,这个小小的孩子内心正在进行天人交战。
终于,宋陵低低地开口了:“我自小被父王母妃送到翰墨阁与众位哥哥一起学习,便很少回过汝平王府,论感情,与众位哥哥们更为深厚。且论是非,父王谋反作乱,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宋陵咬咬下唇,忽地起身跪下:“宋陵自小便被师傅与众位哥哥教导‘天下以孝为先’,父王与母妃虽于宋陵无养育之恩,但没有他们,没有宋陵,也是因为他们,才会有宋陵今日。而今无论对错,宋陵总是要随着父母的。而若父母亡,宋陵怎能独存。”说罢,宋陵重重地朝房中众人磕了三个响头。
沈素卿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尽敛天真烂漫,只剩一派沉重,不由心疼。掩住一声叹息,她深深感到一种无力疲惫。翰墨八公子,从此以后便不复存在了?那八个占尽天下风流美誉的人,从此便要刀刃相见了?
“宋陵就此拜别。”最后,清脆响亮的声音一字字从口中迸出,然后趁着众人皆是沉默不语的时候,起身决绝地走了出去。
九、世事如棋局难料
〔〕
“小六,小八……”宋湣彧看着顾炎欲言又止。
素来顾炎与宋陵感情最好,总是形影不离,但自刚才宋陵说话的时候开始,他便一直没有动作,无论其他人如何心痛不舍或是惋惜难过,他却是始终漠然的。
此番听得宋湣彧唤他,他平静如死水的眼终于有一丝波动。涩然开口:“我会留下来。”
“若要不乱,则需一方有压倒性的优势,原平王府虽与世无争,但毕竟是一方王侯,也是有自己的势力的。”顾炎答得平淡,但谁都知道他心中的悲痛,近十年挚友已是亲如兄弟,一朝反目,其子何辜!
“依小八的性子,你当清楚,今日一别就是生死不相见。”宋湣彧叹口气……“你真的决定了吗?”
顾炎凄凉一笑:“何止生死不相见,若汝平王败,皇上再宽厚也不会容他,那陵儿必会随之而去,若我们败,陵儿也会以死相祭。——可我不能让天下苍生因上位者的野心而蒙难,所以我决定了。原平王府誓死效忠皇上。”他的声音尤为轻,轻飘飘地说着,却无人质疑话中蕴藏的力量。
一片寂静,最后宋湣彧开口:“如此,老二回幕天府随时注意天下学子的动向,学子几乎代表着民心所向,务必要控制在与我们有利的方向。”苏沐点头。
“老三留在翰墨阁,必要的时候就以玄玑公子的名义向各门派发争霸帖,以防汝平王涉足江湖势力。”宋湣彧的话让梅凨初先是一愣,然后想到他其中深意,不禁感叹,玄玑不仅文采天下第一、武功天下第一、容貌天下第一,连心机也是天下第一吧。
“小六动身回原平王府,老三,你可能从梅落门中挑出两名可靠的高手护送小六回滇宁?”见梅凨初点头,宋湣彧继续道,“原平王的封地与汝平王只有一江之隔,你回去之后整顿大军,联合岭岩定北侯,汝平王若有异动,两面夹击,必将其大军阻在西凉境内。”宋湣彧的一番部署,令在坐众人无不叹服,其思维之缜密,朝廷江湖、东南西北皆在控制。
宋湣彧最后停顿了一下:“而郡主、小七与我去寻找前朝沈皇后的下落。不瞒大家,沈皇后很可能未死,现在多半是在汝平王手上。”
苏沐听出宋湣彧的弦外之音:“师兄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弄出点乱子让汝平王无暇顾及沈皇后,以便你们营救?”
宋湣彧微笑赞道:“老二越发伶俐了。”
“好吧好吧,我明天就回江城,你就放心吧。”苏沐不耐烦宋湣彧的戏谑,挥挥扇子便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却又突然停下来,“对了,青衣,此去路途凶险你最好小心些,还要等着看我作出更胜你一筹的词来。”
沈素卿一愣,然后破颜一笑:“好。”宋湣彧却在边上悠悠地道:“保护郡主的事自有我来做,你就不必操心了。要让我们都安全回来,就得看你能闹出多大的乱子来让汝平王头疼了。”
苏沐撇撇嘴,扇子一甩,潇洒地摇扇离去。
梅凨初失笑地看看宋湣彧和沈素卿,又望望门口苏沐消失的地方,心里发笑,摇摇头才道:“那我现在就去梅落门,小六回去看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也明天就走吧?”
顾炎淡淡点点头,随着梅凨初离开。
“翰墨八公子尽出其七,这天下怕是莫与之敌了吧?”沈素卿轻声叹道,宋湣彧却微微摇摇头,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八公子,再也不是当初的八公子了……”
董方闻言垂首,敛去了眼底的一抹黯然。当年翰墨八公子何等的风采,如今却少了一人存在,八人中只有宋陵与他年龄相仿,也唯有宋陵是比他小,虽平时并不是最亲厚的,但他对这个小师弟向来多有爱惜。如今因汝平王的谋反,这个最小的师弟结局堪忧,令董方实在感觉悲哀。
“多说何益?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董方闷声道。
沈素卿点点头:“我回房了,你们也注意休息。”
“青衣!”沈素卿住的房间外有人喊道。沈素卿无奈打开门,是苏沐在门外:“二公子,这么晚了您来做什么?”
苏沐二话不说,拉起沈素卿就走。“二公子?您做什么?”沈素卿感觉到苏沐并无恶意,也就没有挣脱。
一路急冲至园子里,苏沐总算停下来,沈素卿这才抽出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苏沐不语。
苏沐挠挠头,面上有一丝窘迫,然后片刻后恢复自然:“我明天就要走了。”
“嗯,”沈素卿莫名其妙地回答,“我也是啊。”
“所以,那个……”苏沐有些吞吞吐吐,他懊恼地用白玉扇拍拍自己的头,“我是说,有些话我要是现在不说,就没什么机会说了。”
沈素卿美眸在苏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觉得虽然外貌没变,但此刻的苏沐与那天初遇时那个骄傲潇洒的苏沐有很大的不同。
“我喜欢你。”终于,苏沐脱口而出。
这回换沈素卿愣在哪里,苏沐却不给沈素卿反应过来的机会,急忙追问:“我喜欢你,想要与你长相守,你可愿意?”
沈素卿直视苏沐,直直地看进他眸子里去,那里面没有丝毫戏谑玩笑,是全然的认真,令沈素卿一悸。但她旋即摇头:“不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还不喜欢你。”
听到沈素卿的回答,苏沐紧张的心又放松下来:“我可以等到你喜欢我的那一天。”
沈素卿带些敷衍地笑:“到了那天再说吧。”
苏沐释然一笑,却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吧?”
沈素卿微微摇头,摇到一半却停住,没有吗?心里却突然想起那个白衣翩然、丰神如玉的男子,或许……是有的吧……
十、天下粉黛无颜色
〔〕
武原是距离京城殷都最近的一个城,沈云瞬、姬紫漪与綦历轩三人经过半月的日夜兼程,终于将时间缩短了近一半从玉州赶到了武原。
“武原到殷都最多只要一天半的路程,我们今日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下午出城。”沈云瞬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后对綦历轩和姬紫漪说着明天的安排。
綦历轩是个沉默刚毅的少年,很少说话,只点点头。姬紫漪嘟着嘴埋怨道:“终于能好好休息一天了?这一路上可折腾死我了,也不知道彧哥哥怎么想的,偏要我跟着你们来!”
沈云瞬看她一眼,不说话。宋湣彧让她来自是因为她姬氏嫡女的身份,但这番心机却是不能告诉姬紫漪的,于是沈云瞬只好沉默。转念想到姬紫漪虽现在叫苦连天,但这半月一路过来,风餐露宿,她自小娇生惯养,当然过不习惯,虽然嘴上闹腾,但也从没拖累过他们什么,因着事态紧急,他也没太注意她什么,只觉她在一旁闹得令他心烦。今天暂时放松下来,认真看一眼姬紫漪,却陡然发觉她憔悴消受了许多。
不由地心里生出一丝歉意,换了温柔和气的语调:“这一路上委屈你了——你还没来过武原吧?武原虽不如京城繁华,没有玉州秀美,但街市还是很有些意思的,不如我明日带你去玩玩儿?”
这是沈云瞬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和姬紫漪说话,以前不是戏谑讥讽就是不耐烦,这改变令姬紫漪愣了半晌,脸上不由得红了红:“嗯。”
沈云瞬看着姬紫漪的反应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便真的笑起来:“行了,你快些休息吧,我和历轩先走了。”然后摸摸姬紫漪的头,与綦历轩一同出去。
回了房,两人各自脱了鞋袜卧在榻上。
“云瞬,是不是天下女子都入不了你的眼?”突然对面一个低沉徐徐的声音传来,沈云瞬一愣,綦历轩一路上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他突然开口令沈云瞬暗暗吃了一惊。
沈云瞬想了一下,才问:“怎么说?”
綦历轩坐起身来:“你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把每个遇到的女子和郡主相比较吧?”沈云瞬怔住,一瞬间说不出话来,没想到綦历轩虽然沉默内敛但并不木讷,看事情分外清楚。
“可这世上有一个郡主这般的女子已是天赐的奇迹,那还能找出另一个与之不分伯仲的女子呢?便是男儿,能有郡主的才华武功都难得。”綦历轩感叹,也为那个才冠天下、风华绝代的女子心折。“你与郡主是亲生的兄妹,从小一起长大,看惯了郡主的风采,便觉得这世上的女子都当如此是不是?”
“……是。”悠悠地从沈云瞬口中吐出一字便再无下文。
“云瞬,你难道不觉得你这样,对天下女子都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或许吧?”沈云瞬无力地笑笑,“历轩……你是不是喜欢姬紫漪?为她打抱不平呢?”
綦历轩勾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道:“我挺佩服她的,她是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一丁点儿苦的小女孩,跟着我们奔波了半月,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云瞬低低笑了起来:“其实……方才我也是这么想的。”
“……”綦历轩被呛了一下,然后重新躺下,“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是飞扬跋扈的姬大小姐的克星了。”
沈云瞬挑眉:“嗯?”
“说话总是能呛到人,一句话就把别人的话全都堵回去。姬小姐虽然顽劣,论嘴上功夫如何能及得上你,还不得被你气得天天生闷气?”
“啊?呵呵……”
第二日上午,武原的街市上出现了三个容貌风度不凡的少年,引得众人频频侧目。这三人,自是沈云瞬、姬紫漪和綦历轩了。
姬紫漪兴致勃勃地冲在前面,左看看右瞧瞧,似是对什么都觉得很新奇很感兴趣。沈云瞬也难得地对姬紫漪百依百顺,她要什么便给她买什么,她停下来看首饰,拿着首饰不停地比划,沈云瞬还耐心地给她欣赏。
綦历轩看到沈云瞬嘴边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便知道沈云瞬的欣赏极不走心。
“云瞬,”綦历轩小声说,眼睛看着姬紫漪,“你觉不觉得,单从容貌上来说,姬小姐比郡主还要好看些?”
沈云瞬扭头有些奇怪地打量綦历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
綦历轩却笑:“沉默寡言这是针对外人的,对自己人怎么能天天挂一个臭脸呢?”
沈云瞬拍一下綦历轩的背:“你也知道你那张脸臭啊?!”
“诶,别拉远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綦历轩咬死这问题不放松,坚决不让沈云瞬转开话题。
“你们看,我这样好不好看啊?”正巧,姬紫漪将首饰佩戴在身上让沈云瞬和綦历轩看,綦历轩用手肘撞撞沈云瞬,含笑不语。
沈云瞬抬眸,前面那个紫衣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一个硕人其欣。綦历轩说的不错,素卿固然绝色,容颜清雅秀致,但更多的是气质佳绝。而姬紫漪却是真正的眉眼精致,美貌动人。
“不错。”沈云瞬颔首应了一句。姬紫漪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就这么简单?”
綦历轩却知道沈云瞬其实回答的是他的问题,却不解释:“我去买些变装的材料,你们好好逛,逛完直接回客栈就行。”
“你去吧。”沈云瞬点头,然后上前取下姬紫漪头上戴着的首饰,放回原处,“你本来的模样就很好,用不着戴这些有的没的。”然后拉着姬紫漪就走。
被拉出去好远,姬紫漪才反应过来,反手挣脱沈云瞬,瞪着他正要说话,却突然被沈云瞬拉住手腕抱住腰身几个起落到了旁边一条无人小巷中。
姬紫漪在沈云瞬怀里不停挣扎扭动,无奈却被沈云瞬箍得死死的,“别动,”沈云瞬轻声喝道,“我看见萧相的人了。”
“什么?”姬紫漪停下挣扎,一脸的疑惑不解。
十一、并肩携手涉险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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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瞬贴着墙角移动到街口,向街市上望了望,才回过头来对姬紫漪说:“我们跟踪他们。”
姬紫漪向来是爱热闹的性子,一听沈云瞬说要跟踪人,激动万分地点头:“好!”
“一会儿不准说话,按照我说的做,不然就不带你了知道吗?”沈云瞬面目严肃,语气也很凝重。
姬紫漪看着眼前的沈云瞬脸上没了往日挂着的欠扁笑容,一下子就像换了个人,令她觉得陌生,只得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他。
沈云瞬被她看得心烦,叹了口气拉住姬紫漪的手就这么走出巷子。
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方才突然少了两个人,又突然冒出来两个人。
沈云瞬依旧是意态悠闲,眼睛看似是在左右看街市,实则一直注视着前方的一群人。那群人从穿着来看不过是富家公子哥儿,走得不紧不慢,单从神态外貌举止来看,看不出丝毫异样,若不是沈云瞬前次进京时在酒楼里看见萧相的孙子萧启昀闹事,也不会认出这些人。
拉着姬紫漪走过了七八条街,那群人似乎是在故意兜圈子,姬紫漪终于忍不住问:“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了吧?”
沈云瞬沉声摇头:“若是发现了,就不只是兜圈子了。”
一边小心地跟着,沈云瞬的脑子里一边急剧地转动着。萧相的人在这个时候来到武原是为什么?皇帝微服出宫,萧相监国,萧相嫡孙却出现在武原,武原地处京城南边,又是离殷都最近的大城,扼进京要道,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且武原城被一座大山隔成两部分,山下紧挨着的便是东城街市。这样的地形,利于藏匿,萧相的人此时出现在武原城里,实在令人疑心。
难道是萧家有什么部署?沈云瞬心里一惊,前方几人终于在一间卖古玩收藏的阁楼前停下,沈云瞬也停了下来,侧头对姬紫漪说:“用轻功从那阁楼的二楼窗户进去,小心隐藏踪迹,别让人看见了,你先上去。”
姬紫漪看着沈云瞬,想说什么,终是放弃了,咬咬唇,提起一口气几个纵身便轻轻跃至二楼,速度奇快,以沈云瞬的眼力也只能看见一抹紫影划过。他轻呼一口气,右脚点地一起,旋身便进了二楼,身法竟比姬紫漪还要快。
二楼上没有人,沈云瞬低声道:“我们下楼,藏在梁上,尽量收住气息,千万不能被人发觉。我先下,你一定要紧紧跟着我。”
姬紫漪抿唇点头,小小的脸上全是认真。沈云瞬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下楼下的动静,然后一个纵身便稳稳落在一楼梁上。姬紫漪慎重地朝楼下看了又看,算好了距离才跳下去,刚落稳,就被沈云瞬一伸手抱在怀中,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只用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沈云瞬俊美的侧脸。
沈云瞬看着姬紫漪有些好笑,嘴里却轻轻解释:“他们在对暗号,一会儿就会开暗门了,等暗门一开,我就带着你进去。你的身法虽好却还是慢了些。”
姬紫漪忿忿地瞪了沈云瞬一眼,却还是乖乖地点点头。沈云瞬此刻却是无暇顾及她,眼睛死死盯住底下的一群人,心里在暗暗地计算时机,不敢有丝毫放松。
底下一名黄衣公子走上前,与掌柜低声交谈了几句后,掌柜冲身后的伙计做了个手势,两个伙计便将店内早就准备好的八折屏风撑在门口,外面便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了。
这种做法很寻常,古董店里有什么重要交易的时候都会将这样的屏风支上,大家也不会觉得奇怪。
黄衣的公子对身后几人点点头,他们便十分迅速地站到一架放满字画的架子前,掌柜将右侧的一幅水墨画挪开,扳动藏在里面的机关,那架子便向墙内凹陷下去,然后向左边滑开,露出了黑漆漆的洞口。
待那几人都走进暗道,掌柜便行到暗道左边,准备去按关门的机关,便是这时,沈云瞬带着姬紫漪迅速地飞进了暗道中。刚落地,身后的暗门便沉沉一声关闭了。
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姬紫漪死死抓住沈云瞬,沈云瞬轻轻捏了捏姬紫漪的手让她放松些,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那几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沈云瞬才拉着姬紫漪向前摸索而去。
暗道里没有岔路,一直通到出口,而且没有设任何的机关,许是那些人没想到会有人跟踪进来。
暗道并不算太长,大约走了一刻钟的样子,沈云瞬便摸到了坚实的石门。他松开姬紫漪的手:“你退一下。”感觉到姬紫漪退开,沈云瞬便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唰”地一声点燃了,向四周照去。
姬紫漪却愣愣问道:“你有火折子,刚才为什么不点?”
“他们在前面走都没有点火把照明,我们跟踪在后面还点个火折子,你确定你是在跟踪别人而不是故意让别人发现你吗?”沈云瞬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向墙上按去,话刚说完,石门便应声而开。
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之后,两人才看清眼前之景。“这是?”姬紫漪愣愣地看着茂密的树林,不禁出声。
沈云瞬陡然拉紧姬紫漪的手,姬紫漪吃痛叫道:“你做什么?!”沈云瞬抿着嘴唇不答话,一双惑人的眼睛死死盯住前面。姬紫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发不出声来。
先前的那几名男子正站在他们之前,将他们包围住。为首的黄衣男子萧启昀邪邪一笑:“你们进暗道的时候我们便发现你们了,哼,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们?”
既已正面相对,沈云瞬便也不再慌乱,他放开姬紫漪,轻笑道:“我们是谁无可奉告,就像你们也不会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一样。”
萧启昀冷哼一声:“看你们这举止打扮,想必是非富即贵了,不过——今天任你是天王老子站在这里,我也叫你有来无回!”说完又目光猥琐地看看姬紫漪,颇为遗憾地道:“只是可惜了这般标致的人儿了……不如你跟着大爷走?”
姬紫漪年纪虽小,脾气却是自小就大:“今日我若跟你走,还不如自尽于此,才不玷污了我的姓氏。”她抽出腰间软剑,对准离自己最近的一人便全力刺去,那人反应不及,竟真被姬紫漪重伤倒地不能爬起。
而沈云瞬在姬紫漪开动的一刹那也飘向另一边,指尖寒光一闪,鱼肠剑出袖直取一人性命。
萧启昀怒吼一声:“围阵!杀!”剩下五人便迅速地将沈云瞬与姬紫漪围住,沈云瞬与五人交手之后,深知这几人武功极高,若只有两人或还能胜,但五人齐上还用了阵法的话,几乎可说是毫无胜算。
心念陡转,沈云瞬对姬紫漪急声道:“不要恋战,快跑!”说着手上用劲,生生劈开一个缺口将姬紫漪拖出去,“还傻站着做什么?快跑啊!”
姬紫漪迟疑:“你怎么办?”沈云瞬心下一热,嘴上却不软:“傻瓜,我知道追上来。”
萧启昀一边力扛沈云瞬,想让其他四人空出手来,一边吼道:“不能让她跑了!一个都不能留!”沈云瞬趁他说话间分神,鱼肠剑挥舞更快,一下挑了萧启昀左手的手筋。
“混蛋!”萧启昀捂住左手伤处退出战团,欲去追姬紫漪。沈云瞬一见不好,一记虚招也抽身而出,拦下萧启昀。
沈云瞬一边战一边退,将五人全引至与姬紫漪离开相反的方向,一路退到河边,沈云瞬叹口气,停了下来,面对五人而立,右手执三寸长的鱼肠剑,一身蓝衣潇洒,傲然笑道:“今日至此我也无话可说,唯有背水一战。即便要亡,我也拉你们一起陪葬!”
十二、惟将终夜长开眼
〔〕
武原城中,平济山上,金江之岸,一场血战。蓝衣的男子被五个人围在中央,只见他剑法凌厉,虽以少敌多却并不在劣势。
沈云瞬其实已快到极限,剑并不是他最擅长的,他从小苦练的是刀法,偏配刀并未带在身上。他心知再打下去必输,一咬牙,已有了决断。
他一个横扫将五人逼退半步,然后他纵身跃起,一剑扑向其中一人,却将后背露了出来——这明显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萧启昀自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挥剑向沈云瞬招呼去,眼看就要刺中沈云瞬,却突然从旁边闪过一道紫色的影子,将剑击偏。
那紫影自然是姬紫漪,沈云瞬听到身后一声低呼,不由回头斥道:“不是让你跑吗?怎……”却看见鲜血不断从姬紫漪眼中涌出,迅速爬满了整张脸。“紫漪!”
沈云瞬反手将鱼肠剑拋出,剑直直地插入其中一人的咽喉,那人晃了两晃倒在了地上。沈云瞬却看也不看,抱住姬紫漪跃出三丈远,急急问:“你怎么样?”
姬紫漪却笑:“你……第一次叫我紫漪……”沈云瞬不由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姬紫漪轻轻摇摇头:“没事,只是被剑气伤了眼睛……”
萧启昀等人缓缓逼近,沈云瞬越发紧地抱住姬紫漪,方才他已将鱼肠剑扔了出去,现在他身上已没有武器,若他们过来,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了。
就在此时,姬紫漪轻轻拉住沈云瞬衣衫:“跳河吧……”沈云瞬看着姬紫漪染满鲜血却依旧绝艳的脸庞,低声道:“我……怕水。”
姬紫漪伸出双臂环住他,笑得宛尔:“不怕,我水性很好。”说着便要将沈云瞬向金江拉。“你的眼睛……”沈云瞬脱口而出,姬紫漪却使了劲,快速地说:“命都没了还要眼睛做什么?在水里你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就好。”话刚说完,两人便相缠着落入水中。
萧启昀看见两人落入水中,放松笑道:“金江底下全是漩涡,这两个人必定要葬身鱼腹了。”其他几人也点头讥笑。“只是……”萧启昀的眼神陡然变得阴狠,“那小子功夫太可怕,竟连红衣都能杀掉,还废了我一只手,幸好是死了,否则后患无穷。”
“是,那小子的确可怕。看着年纪不大,功夫竟如此可怖,不知是什么来头?”一人也道。
“嗨,还管他什么来头啊,死都死了。哈哈哈……”
“哈哈,也是。”
沈云瞬紧紧闭着双眼,浑身僵直,只感觉周身是冰冷的,但心却在急剧地跳动。姬紫漪一只手抱住沈云瞬,一只手奋力向江底滑。
姬紫漪努力地睁着眼,却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片血色,江水压迫着眼球,她感觉到眼睛很疼,是她不能忍受的疼,她从小就怕疼。她的手也很疼,酸疼酸疼的,疼的让她滑不动,也拉出住沈云瞬了。可是她不能放弃,她身边的男子是她拼死也要让他活着的人,她必须救他。
金江的江底凹凸不平,导致有许多的漩涡,只有在江底游才是安全的,不会被漩涡卷进去,幸好江并不是太深,压力尚在承受范围之内。
姬紫漪死死抓着江底的沙石前进着,手掌全磨破了,血渗出来,化作一缕嫣红瞬间就消失在浑浊的江水中。她的呼吸渐渐困难,渐渐感觉不到身周的一切,失去了意识。她的右手再也攀不住江底的沙石,只有左手还死死箍着沈云瞬,两个人渐渐随着水流漂浮上来……
一条乌篷船游荡在金江上。“老头子,你来看看,快来看看,那儿是不是漂着人?”
“哪儿?”
“江心。你看看是不是?”
“呀,还真的是两个人呢,我们过去看看。”
炕上的男子睁开眼,坐起身来。“呀,你这么快就醒了呀?”一位穿粗布围裙的大娘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呢。”
“多谢大娘救命之恩,云瞬感激不尽。”沈云瞬下地冲大娘恭敬地打了个揖,大娘被沈云瞬的举动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呀?”
沈云瞬直起身,问:“您可有看到一位穿紫色衣服的姑娘?”
大娘忙点头:“在呢,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们一起漂在江上,那姑娘死死箍着你,我和老头子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你们分开呢。那姑娘左手全是伤,我们发现你们的时候她都闭气了,幸好我懂点医术,捶她的背把她的气顺了才活过来了,现在呼吸还有些微弱,在里面躺着呢。”
沈云瞬顾不上感谢,忙推开里间的门去看姬紫漪。大娘在他身后叫道:“诶,你急什么?先把姜汤喝了吧!”
榻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整个脸近乎透明,安然地躺在哪里,没有痛苦,也不觉悲伤。沈云瞬静静看着姬紫漪,心下震动,这还是那个刁蛮任性、飞扬跳脱的姬家小姐吗?
他看到姬紫漪包扎得严实的左手,心下抽疼。这是第一次有人不要命地救他,他也没有想过会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人会拼尽一切地救他。
“紫漪……”喃喃地唤出两字,沈云瞬猝然闭上眼,不想再想下去。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再没了曾经的潇洒淡然,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让他挂心的东西,能在他清澈无尘的心上留下痕迹。
大娘走进来,拍拍悲戚的沈云瞬:“来,先把姜汤喝了吧。她身上的伤我都用草药给她处理好了,只有眼睛……”
沈云瞬接过滚烫的姜汤,礼貌地道了声谢,又问:“她的眼睛怎么样了?”
大娘惋惜地叹口气:“唉,怕是没得治了,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公子,我建议您还是尽快带着她进城,到城里的医馆里找大夫看看吧。”
“我知道了。多谢大娘。”
大娘摆摆手,叹着气走了。
姬紫漪也是从小习武,身子骨并不弱,没多久也清醒过来。她睁开眼,又闭上眼,再睁开,嘴角浮出淡淡一抹苦笑。
沈云瞬在姬紫漪眼睛第一次睁开的刹那就发现她醒了,静静地看着她动作,看着她依旧清澈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彩,最后轻轻问:“看不见了,是吗?”
沈云瞬坐下来,轻轻拉住姬紫漪的手,置于额心:“从今往后,云瞬以漫漫余生相伴,定不负卿。”
姬紫漪愣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云瞬哥哥,你不必愧疚,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傻丫头……”沈云瞬握紧姬紫漪的手,“我不欠你……我心都在你身上了还能怎么样?”
姬紫漪笑起来,也紧紧反握住沈云瞬的手。
陋屋之中,有人生死相许。
十三、山雨欲来风满楼
〔〕
綦历轩在客栈中不断来回踱步,着急着沈云瞬与姬紫漪,现在都接近酉时了,两个人却是还不见踪影。沈云瞬不是做事没有分寸的人,到现在音讯全无,定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思前想后,綦历轩终于决定出去寻他们,才打开门,就看见沈云瞬扶着姬紫漪走进客栈。他飞快地下楼,看到姬紫漪左手层层的白纱,一愣,匆匆上前去帮沈云瞬。
关好房门,綦历轩才问沈云瞬:“发生什么事了?姬小姐的眼睛……似乎看不见了?”
沈云瞬面上闪过一丝心疼悲戚:“我与紫漪在街市上看见了萧相的人,于是跟踪他们直到平济山,被他们发现了,紫漪被剑伤了眼睛,带着我跳入金江,最后被人救起。”寥寥几语,将半日的生死奔波就此带过。
虽然听沈云瞬说的简单,綦历轩却深知实际一定比这危险许多,他沉默一下,姬紫漪却先说了话:“我的眼睛不妨事,你们不要担心。”
綦历轩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失明却依旧笑脸如昔的女子,心里也不禁佩服。沈云瞬心里更觉疼痛,只握紧了姬紫漪的手,姬紫漪明白沈云瞬的意思,对着沈云瞬会心一笑。
“我们今天是不能出城了,明日一早再走吧。”綦历轩转开话题。沈云瞬点头,然后把姬紫漪扶上床,照顾她睡好,才直起身道:“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嗯……晚上要是有什么事就叫我们,千万别自己逞能知道吗?不叫我们,你笨手笨脚地弄出声响来还不是要把我们吵醒。”
姬紫漪闭着眼轻轻哼了一声,綦历轩在一旁想笑却又生生憋住,这个沈云瞬啊,就是嘴巴上一点不肯吃软,明明是关心,说出来却偏是气人的话。“好了,云瞬,”綦历轩咳了几声然后道,“不若你今晚就睡这边吧,反正还有个榻。”
“这……”沈云瞬迟疑了一下,綦历轩却不给他机会,紧接着又说:“也好照顾姬小姐啊。你放心她一个人?”
沈云瞬不再说话,綦历轩笑着走出门。
江城幕天府。
“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苏沐斜瞟一眼诧异的小厮,白玉扇轻摇:“怎么?我不能回来了?”
那小厮忙低头恭维道:“不不不不,少爷回来得好,少爷回来得好!”
“嘿,我说侍槐,你这小子三个月没见嘴皮子功夫长了不少啊?”苏沐微微眯眼,那双丹凤眼中透出一丝危险的气味。
叫侍槐的小厮忙作谦虚状:“哪里哪里,都是少爷教导得好。”苏沐白玉扇一收直接向侍槐脑门上敲一记,侍槐吃痛,用手捂住额头,一脸苦相地看着苏沐,而苏沐摆明是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侍槐无法,只好抱头离开,“小的去通报老爷。”
苏沐看着侍槐离开的背影,嘴角边挂着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他打开扇子,边摇边缓步向前走。
“沐儿。”一名四十多岁的精瘦老者坐在红木椅上,端着一杯茶,淡定悠闲的样子却透出一股迫人的压力。
苏沐微微躬身:“父亲。”
那老者正是现任的苏家家主、幕天府的掌管者、苏沐的父亲苏徳。苏家能一跃成为八大世家之一,与这位少负盛名的苏徳分不开。
“怎么,这次这么快回来有什么事?”苏徳合上茶杯的杯盖,放到桌上,抬眸看苏沐。
苏沐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您要儿子坦白,儿子照实说便是。但您若说您看不出朝廷上的风云暗涌,儿子是不会信的。”
苏徳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苏沐看了半晌,良久后长叹口气:“幕天府虽是学府,却代表着天下的动向。我原来就说,你这任性任情的性格不适合留在幕天府,于是费尽心思送你进翰墨阁。也罢,我就将幕天府交到你手中,看看你会将幕天府带到何种境地。”
苏沐目光清明地回视苏徳,然后扬头笑起来,这一笑将半生的狂傲都融了进去:“父亲,你多年来周旋于各方势力,一步一步把苏家把幕天府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可是父亲你想过没有,当局者也不是全都迷,跳进水里,也未必会沾一身腥。”
苏徳没料到苏沐会这样说,皱眉沉思了一下:“你的想法并没有错,于我却已是无心于此了。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只是做一件事之前,请你考虑清楚后果,只要你无怨无悔,——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苏沐行一礼:“儿子谨遵父亲教诲。儿子告退。”苏徳挥挥手,不再说话,只是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苏沐看着露出疲态的父亲,这才意识到,曾经那个笑傲风雨的父亲真的已经老了,老一辈的已经逐渐退出了风云的舞台,代替他们站在风云变幻中的已经换成了自己。他垂下眼睑,默默退了出去。
十四、曾是惊鸿照影来
〔〕
“小七。”宋湣彧与沈素卿、董方在西凉城内租了一个园子住了下来,每日都分头出去打听消息。今日宋湣彧回来,正巧看见董方站在门口正要开门,便唤了一声。
董方闻声回头,等着宋湣彧过来。
宋湣彧几步就到了门口,对董方一笑,伸出手把门推开。
两人并肩走进院子,听见有箫音传来,董方不由笑道:“看来素卿姐姐已经回来了。”
宋湣彧点头,脸上的笑容透出一丝温柔:“嗯,我们去看看。”
离沈素卿住的院落越近,箫音越清晰可闻。“素卿姐姐何止是女子中才华第一,这份清灵独到的箫音,便是才华天下第一也担得起。”董方脱口感叹一句,说完便想起身边之人是这世上才华能与沈素卿比肩的人,仰头看他有什么反应。
宋湣彧目光清淡地望着箫音传来的方向,淡淡笑了一下说:“乐心无双。”
两人推开轻掩的院门,双双被里面之景给惊住。白衣的女子坐在梨树之上,周围洁白的梨花却并未夺走她的光彩,反而尽做了陪衬,黑发与白衣绞在一起,被风吹得飞扬。那绝色的女子闲适地坐在其中,闭着眼睛吹箫。
一曲吹完,树上的女子张开眼睛,冲底下的宋湣彧与董方绽颜一笑,扬扬手中的箫:“不上来坐坐吗?上面风景很好。”
宋湣彧微笑抬首:“佳人相邀,岂可不应?小七,我们也上去看看景儿。”
话音一落,宋湣彧带着董方拔地而起,潇洒地落在沈素卿身旁的树枝上。沈素卿望着他们暖暖一笑,然后移目向院子外面的地方:“你们看。”
宋湣彧顺着沈素卿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一勾,沉声道:“小七,这里风景的确不错,是吧?”
董方看着那些抱着厚厚一叠的册子搬进搬出的人,以及那坐在正中悠闲喝茶的贵公子,“那是汝平王的二子,与陵儿同母的宋执。”
董方是翰墨八公子中唯一不习武的,眼力自然远不如宋湣彧和沈素卿,于是沈素卿专门为董方补充道:“那些抬进抬出的册子,全是记录军粮的账册。”
听沈素卿这么说,董方更加仔细去看那些人怀中抱着的册子,努力了半天还是看不清楚,撇撇嘴:“如果说真有这么大一个量的军粮输出,那只能说明汝平王在秘密屯兵准备开战。可是……这几日我们并未发现有军队啊。”
沈素卿点头:“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值得注意。且据你说,那中间的锦衣公子哥儿乃汝平王的第二个儿子,更充分证明了他们在练兵。”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平川了。”宋湣彧思索着说,“原平王与汝平王封地相接,如果汝平王这边有什么动静,原平王那边多多少少也该知道些。”
沈素卿笑起来:“不错,而且,算日子,爹爹也该到了,还说不定他已经和原平王、顾炎公子见面了。”
“等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宋湣彧的神色语气中透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对了,董方,”沈素卿突然想起什么来,“姑母的事你查得怎样了?”
董方摇头:“我将董家安排在这城中的所有暗人都问了,都说不曾查到过先皇后的踪迹。不过我已经告诉他们了,继续查,一旦有消息会马上通知我们的。”
“那就可以了。”
“二少爷,您喝茶。”一个监工模样的人一脸谄媚地为宋执端上一杯茶,只是宋执偏不吃他这一套,烦躁地吼道:“喝喝喝,喝什么喝?你要是有精神就去帮着算账!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完,本少爷在这里都坐烦了!”
那监工被宋执骂得面如土色,把茶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便迅速地逃走。宋执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你跑什么?本少爷是吃人的吗?我不允许你走,你就给我待在这儿。”
那人战战兢兢地站回来,额上渗出汗水来。“我问你,你这还有多久能好?”宋执现在正心烦,父王把大哥派出去带兵,却留他在这边管输送粮草的事儿,想来就窝火。不就是比自己大了两个月吗?又不是大了多少,父王凭什么就觉得他比自己强?就凭他是王妃所生?再说了,就算真是大了好几岁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能力是用年龄来决定的吗?
“回少爷的话,已经在用最快的速度做了,再快的话会出问题了。要不……我去外面给少爷找几个唱小曲儿的,少爷您消遣消遣,打发打发时间?”
那人说得小心翼翼,说完紧张地等着宋执发话,宋执见他半天不动,冲着他吼道:“那还不快去?!”
那人一惊,边退边慌忙说:“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沈素卿、宋湣彧与董方三人在梨树上悠闲谈笑,树上清风习习,坐着很是舒适。
宋湣彧看着沈素卿手中把玩的竹箫,“小七的箫也吹得很好。”
“是吗?”沈素卿看向董方,眼中带着些期待的神色,“那何不吹来听听。”遂把手中竹箫递给董方。
董方接过箫,手抚着箫身睨了宋湣彧一眼:“还说我呢,我的箫艺还不是你教的?”
宋湣彧笑得开怀,少了平日里的温文:“惭愧惭愧,我这师傅长久不练,早比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