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 是魔族吗？”
花娘子心中一惊，好一会儿，才沙哑着说：“我……我不知道。”
孟回清：“不知道？”
花娘子：“我真的不知道。当时，刚刚救下那些小孩子的阴魂, 自己受了重伤。是那个人路过, 给了我一朵百合花, 说是, 让我的本体与它融合之后, 就能滋养这些孩子的阴魂。”
“只是, 他说一甲子后待这些孩子的阴魂修补好了，他要来带走她们。”
“我当时没有办法，只能假意答应他，先救下孩子们再说。想着，待日后她们的阴魂修补完成, 我便毁约, 送她们去转世。”
“可是，那个人很厉害，在我们四周下了禁制，我们都无法离开这个沁芳园。我原本是准备，若他真的来了，我拼死一搏, 也不会把孩子们交给他。”
“你说的魔气, 我真的不知。”
花娘子缓缓道来，玄曜看她神情, 不似作伪。想必她是真的不知魔气之事。他垂眸在花娘子的百合本体上细细扫视一番，随后掌心一翻，一个染着魔气的小小碎片, 在大家都没有注意的时候，落入他的手中。
孟回清将袖中的城隍令拿出来放到花娘子手中：“你别再被骗了，拿上这个城隍令，去找城隍爷吧。有了它，城隍庙的那些守卫就不会伤害你，这么多小孩子的阴魂，城隍爷一定会管的。”
花娘子双手捧着城隍令，又是害怕又是感激，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带着孩子们的阴魂消失了。
孟回清回头看了眼黑雾散尽的沁芳园，拍拍手叹了口气：“唉，还以为能完成任务呢，看来那五十两银子和功德注定与我无缘。”
玄曜以为他在难过，便想说两句好话安慰，可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下次还有机会。”
孟回清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张开嘴正想接着说什么，抬眸看到玄曜那张平淡无波的脸，脑子里骤然又想起他那句“好吵”来。
孟回清立即闭上了嘴，本就不太高兴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咬了咬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玄曜愣在原地，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却只抓住一点点尾巴尖，毛绒绒地触感很快就从他手中溜走了。
还在生气。
他最近似乎总是在惹这狐狸精生气。
玄曜看着孟回清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中已经压抑下去的烦躁和暴虐再次涌了上来。
他用力地握了握手中的那块碎片，眼中满是阴鸷。
街市上，人头攒动。孟回清收了耳朵和尾巴，扮做人间风流倜傥的小公子模样，兴味盎然地在各个摊位流连。
隔着十多个人的距离，玄曜沉默着跟在孟回清的后面。
“小公子，看看这个手串，白玉的，触手温润——”
“小公子，看看这个发簪，纯银的，雕刻了百合花，很适合你——”
孟回清随意地逛着，看到什么好玩的就拿起来看看，摊贩们十分热情，见他模样漂亮，一身华服，更是不停给他介绍。
“小公子，看看这小铜镜，雕工精致，光可鉴人……”又一个摊贩，见孟回清的视线在小铜镜上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就十分有眼力劲儿地给他推荐。
“嗯，我看看……”
孟回清拿起巴掌大的小铜镜。铜镜磨得确实很光亮，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稍稍换一下角度，镜子里就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玄曜的身影。
距离有些远，但孟回清仍能看见玄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微微蹙着的眉。
“哼，还跟着我……”孟回清小声嘟囔，又稍稍偏了偏。于是镜子里玄曜的身影更加清晰了。
忽然，镜子里的玄曜抬眸，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刹那间，孟回清就与镜子里的玄曜对视了，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镜子盖回了摊子上。
“怎么，小公子不喜欢这铜镜吗？”小贩问。
孟回清按住胸膛，勉强笑笑：“没。”
天哪，孟回清觉得刚才玄曜的目光，在镜子里有些吓人，难道他发现自己在偷偷看他吗？
不应该呀，自己已经很小心了。而且，只是惊鸿一瞥罢了，应该没有被他发现吧。
孟回清有些懊恼，放下铜镜，又往别的摊位上去了。
玄曜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拿起孟回清看过的那个小铜镜看了看，抿了抿唇。
“公子公子，看看这个发簪，白玉和玛瑙做的，特别衬您！”
孟回清被吸引了目光，很简单的一根白玉发簪，簪头雕刻了一点云纹，雕工有些粗糙，这白玉本身也不太通透。但的是，在簪头坠了一颗水滴大小，红艳艳的玛瑙珠。
轻轻一晃，那殷红的玛瑙便随着动作摇曳，光彩夺目，让这根普通的白玉簪变得灵动许多。
“真好看。”孟回清忍不住赞叹，他本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这颗漂亮的红玛瑙真是让他爱不释手。
小贩见他喜欢，笑道：“公子真是有眼光，这根簪子造型别致，整条街的铺子摊子，就只有我这有这一根！”
孟回清：“多少钱？”
小贩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童叟无欺，只要五两银子。”
“五两！”
孟回清顿时有些泄气，这玉簪的白玉质地非常一般，雕工也不好，就只有那颗红玛瑙有点巧思。
可那点巧思也不值五两银子呀！他虽然有七哥给的金元宝，也有先前卖菜的银子，但是……
孟回清捏了捏手指，把玉簪放了回去：“算了。”
眼见孟回清离开，小贩急得在身后大声招呼：“公子，价钱好商量呀！您诚心要，还可以商量——”
“他方才看的，是这个？”
白玉簪子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了起来，小贩一喜，赶紧回答：“是是是。”
玄曜晃晃簪子，明白孟回清为什么会喜欢了。
孟回清本想再逛逛，可悄悄一回头，原本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玄曜却不见了。
他急得四下张望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发现玄曜的身影。
“臭小鱼！”孟回清跺了跺脚，生气地离开。
没有完成城隍爷的差事，臭徒弟也跑了，孟回清再没了逛街游玩的心思，气冲冲地回了小桃山。
待到天黑之后，玄曜才赶了回来。只是到了狐狸洞前，有些迟疑。
孟回清还在生他的气。
这个认知让玄曜生出了些许的怯意，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更加懊恼。堂堂战神，竟然在一只狐狸精面前犹豫不决。
狐狸洞里亮着烛火，橙黄温暖的光亮从洞里探出来。
折腾了这些日子，还被千足蚣咬了一口中了剧毒，又惊又吓又跑又跳的，着实累着了。
孟回清脱了衣裳蹬掉鞋子，刚爬上自己的床，就感觉到了不对。
他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五层软垫才是孟回清最喜欢的，分了两层给徒弟，本想在人间再卖两条的，结果跟玄曜置气，把这事儿给忘了。
“臭记性。”孟回清拍拍床垫，侧身看向石床的旁边。
几块床板拼成的简陋木床，连个正经的床脚都没有，就垫了几张凳子，委委屈屈地被大石床挤在角落。
上面铺着两层软垫，枕头也没有，光秃秃的，并没有显得稍微好一点。
有点，可怜。
洞外的人并没有隐匿气息，玄曜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在洞外站了多久，孟回清一直都知道。
躺在自己的石床上，明明很累，但孟回清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玄曜孤零零站在洞外的样子，好像在控诉他的狠心。
今晚的风好像挺大，在洞里都能听见外面呼呼的声音。可能半夜就会下雨，凉凉的雨滴落在身上，弄湿皮毛的感觉很不舒服。
孟回清有经验，他不喜欢水。想必徒弟也一样。
身下的软垫也不舒服，不管怎么翻身，都能感受到石床本身的冰凉和坚硬。
果然，两层或者三层软垫就是不行，只有五层才是最舒适的。
翻来又翻去，孟回清受不了了，猛地坐起来，用力地甩了甩脑袋：“真讨厌。”
玄曜原本打算，等孟回清睡着了他再进去，这样子不用面对面，就不会刺激到狐狸精，免得又生气。
可是，洞里的烛火一直亮着，一直都不熄灭。隐约还有嘀嘀咕咕的声音传来，只是听不太清。
忽然，洞内传来一声：“臭小鱼，你还不进来，又想去菜园过夜吗？”
玄曜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骤然轻松了些，他无意识地呼了口气，勾了勾唇角，缓步走了进去。
狐狸洞不大，所有东西都一览无余。
玄曜只见原本挤挤挨挨的角落里，那张自己亲自背回来的简陋的木床不见了。
孟回清侧身躺在那张大石床上，绷着脸，拍了拍床：“快来睡觉。”
玄曜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磨磨蹭蹭……”孟回清不耐地往里挪了挪，给玄曜腾出位置。
孟回清别过脸，声音有些闷：“我还是喜欢五层软垫，不想分给你。”
玄曜轻声道：“好。”
孟回清又说：“我没有原谅你，逆徒。”
玄曜：“好，那不原谅。”
孟回清低下头，胸膛起伏着，又生气了。
“臭小鱼，你……”
话音未落，一点红光忽然从孟回清眼前闪过。一根漂亮的发簪躺在玄曜的掌心，上面坠着一颗水滴一样的，红艳艳的珠子。
玄曜：“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