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漂亮的发簪, 是桃木雕刻而成，看上去光滑温润，还带着桃木特有的一股清香。
簪头上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珠子，只是这珠子, 孟回清就看不出是什么材料打磨而成的了。不过, 这潋滟的光华和火彩, 比起红玛瑙漂亮多了。
“这根发簪……”孟回清发现, 除了材料不同, 发簪的样式几乎跟下午他在集市上看中的那根一模一样。
玄曜有些紧张, 以为孟回清是担心银子，就把手中的发簪又递了递：“不是买的，不值钱。”
孟回清缓缓接过发簪，触手才发现，这根发簪上竟还有灵力流动, 雕刻的云纹, 还有一两处并未完全打磨光滑的瑕疵。
心一下子就变得酸酸涨涨的，他抚摸着发簪，小声问：“哪来的？”
玄曜顿了顿，说：“捡的。”
“捡的？！”孟回清骤然提高了声量，“哪里能捡到这种东西？”
“……”玄曜面不改色，“反正, 是捡的。”
“你……”孟回清又气又觉得好笑, 看着玄曜那张倔强的一丝柔软也没有的脸，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妥协, “是是是，捡的就捡的吧。”
这发簪他着实喜欢得不行，宝贝似的拿在手中看了又看, 心中欢喜极了。
玄曜看着他戴在头上，又去镜子前转来转去的臭美模样，悄悄捏了捏手指，心中那莫名的紧张也消散了。
烛火熄灭后，孟回清与玄曜并排躺在一张床上，终于觉得哪里都对了。
身下的软垫是他喜欢的，这宽大的石床也没有先前那种空旷的感觉。翻个身，手臂一展，就能搭在徒弟宽阔坚实的胸膛上，十分趁手。
玄曜依然是一动不动，笔直地平躺状态，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仍是只有一个枕头，他只能与孟回清脑袋挨着脑袋，耳边全是他的呼吸。
温热的、痒痒的。
黑暗中，玄曜忽然开口：“不生气了吧。”
洞内安静极了，好一会儿，玄曜才听见孟回清小声说：“谁说的？”
那根发簪也不行吗？玄曜想了想，问：“要怎么才不生气呢？”
孟回清翻了个身，侧身面对玄曜。
即使在黑暗中，孟回清仍能看得清一切。玄曜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边，从饱满的额头，到微微凸起的喉结，精致流畅的线条宛若蜿蜒不绝的山脉。
孟回清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尖在玄曜的鼻尖上，虚虚地一点。
下一刻，手指被握在了干燥温暖的掌心之中。
孟回清轻轻动了动，试图将手指抽出来，但失败了。
玄曜也侧过身，与孟回清面对面。两个人的脸顿时靠得很近很近，似乎只有有一个人动一动，鼻尖就会碰到鼻尖。
玄曜又问：“要怎么才不生气？”
孟回清的呼吸变得急促：“我生不生气很重要吗？”
玄曜心里觉得，这应该并不重要，但是不知为何，他又说不出口，于是他斟酌后开口：“但我想知道。”
孟回清于是开始喋喋不休地控诉，玄曜身为一个徒弟，对师尊是多么的无礼。
从“只叫了半句的师尊”到迎仙县集市上的“别碰我”，再到松云谷内嫌弃的“别吵”……桩桩件件，孟回清如数家珍，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越说，他便越觉得难过。
“哪有你这样的徒弟呀……”孟回清黏糯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
玄曜又紧张起来，脑海中那双漂亮妩媚的眼睛，又蓄满了泪水，眼尾染上了薄红。
孟回清没哭，他只是难过：“你是不是讨厌我？你如果讨厌我，一开始就不要答应做我徒弟呀，明明是你自己答应的……明明……明明就是你答应的……”
“你凭什么嫌弃我？就算你是仙鱼，就算你是天上的神仙，可我也是小桃山最漂亮的妖精……”
“你凭什么嫌弃我……”
孟回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可一字一句就像是鼓槌，“咚、咚”地不停敲在玄曜的心上。
从天地孕育而出到现在，几千上万年的时光，玄曜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慌张。
“我说了这么多话，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孟回清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吸了吸鼻子，“你又嫌我吵了是吗？”
“你……”
剩下的话在霎那间都被吞掉了。
孟回清只感觉唇上传来了温暖湿润的触感，将他所有的委屈和控诉全部堵住了。
黑暗中，孟回清看着突然凑近的，完全贴在自己眼前的玄曜，眼睛一眨、又一眨，努力控制的眼泪就这样，顺着眼角滑落。
玄曜也愣住了，他只是觉得孟回清喋喋不休的控诉听起来实在是很可怜，每句话里，都是对自己的不满，还透着浓浓的委屈。
他其实并没有觉得孟回清很吵，相反，孟回清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独特的口音，喜欢在每一句话最后加上各种软软的语气词，听起来总像是在撒娇。
可是刚刚的那些话语仿佛是由眼泪浸着的，让平时那么好听的声音都变得苦涩了。
玄曜只想让孟回清停止散发这样的酸楚气息，他那么笨，总是没心没肺地快乐着，不应该这样。
想也没想，玄曜便堵住了他的嘴，用自己的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回清差点以为自己的呼吸都要被彻底掠夺时，玄曜终于退开了。
孟回清舔了舔嘴唇，小声问：“你……是又嫌我吵？”
上次用手指捏着他的嘴，这次用……嘴，堵住他……
玄曜：“没嫌弃。”
孟回清的脑子还有些乱，他眨了眨眼睛，又问：“那……不习惯？”
玄曜忽然伸手一捞，将孟回清整个儿抱进怀中，在他耳边沉声道：“已经习惯了。”
孟回清埋头在玄曜的胸前，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小鱼，这个梦有些怪……你明早要早点叫醒我。”
半晌，孟回清才听见一声轻轻的“嗯”。
第二天一早，孟回清起身坐在床上，脑子还有些迷糊，双眼半睁着，看着玄曜的背影。
他长身玉立，一手拿着小夹子，正从陶罐里取出晒干的干净竹叶和菊花，准备泡茶。
孟回清眨眨眼，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觉得自己昨晚果然是在做梦。
可一转头，就看见一根漂亮的，坠着红色珠子的桃木发簪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不是做梦！
孟回清的脸“刷”地就红了。
发簪是真的，拥抱是真的，那……那个吻，也是真的？
孟回清的心难以抑制地狂跳起来。他是狐狸精，有些事，他虽然不会，却不是不懂。
可是，玄曜懂吗？他懂那个吻的意义吗？
还是说，他只是换了个方法，让自己闭嘴？
孟回清的脑子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他从开了灵智到现在，修行了三百余年，拥有了三条尾巴，在小桃山过着简单平凡的生活。
唯一的烦恼，也只是地仙考试三十多次都通过不了而已。
可如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却让他觉得，比起胡思乱想这个吻，还不如去参加一百次考试。
“哎呀……头疼……”
“头疼？”
玄曜端着泡好的竹叶茶过来，就看见孟回清蒙着脑袋在床上翻滚，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喊“头疼”。
“为何头疼？”玄曜拍拍孟回清的背。
孟回清顿时浑身僵硬，停下了翻滚，半晌才伸出脑袋，期期艾艾地说：“也、也没有很疼。”
玄曜见他脸色潮红，额头上还有薄薄的汗珠，有些担心：“难道是余毒未清？”
孟回清裹着尾巴缩了缩，一个劲儿摇头：“没有没有，清了清了。”
玄曜见他精神不错，眼珠灵活地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便没有再继续：“既然无事，便起来吧。”
“今日不是说，要去找土地么？”
“好的好的，马上起！”
昨晚的事，玄曜什么也没说，孟回清也不知道该如何问，干脆闭上嘴，打算找个机会再旁敲侧击一番。
喝了茶吃了早点，孟回清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仍是决定戴上玄曜送给他的漂亮发簪。
水润殷红的珠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漾出漂亮的华彩。与他这一身华丽张扬的红衣格外般配，孟回清越看，越觉得好看。
“小鱼，走啦，去找土地爷爷——”
“好。”玄曜提上篮子，里面装着要送给土地的蔬菜和果子。
只是，走到半路，原本灿烂的阳光忽然被巨大的乌云团遮蔽起来，天地骤然变色，狂风突起，卷起泥土和草屑，迷住了孟回清的眼睛。
“怎么这么大的风。”孟回清举着袖子挡在眼前，只觉得浑身发冷，眼睛都睁不开了。
玄曜则是飞快地将孟回清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乌云团。
“魔气。”
浓郁的魔气在他们身边汇聚，乌云团犹如石头一样，猛地落在他们身前，青光炸开。
一个桀骜阴鸷的男人从青光中出现，带着强烈的，浓重的魔威。他的视线在孟回清和玄曜两人之间梭巡，最后落在了孟回清的脸上，缓缓道：“楚行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