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秋彦确实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人生开始的地方, 他坐在花店门口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柔软的雪落下。它落在街边冻死的尸体上,落在匆匆而过的行人上, 落在包裹住身体,覆盖了白色绷带的黑色斗篷上。
望月秋彦看着另一个自己坐下来。
“我没想到这么快见到你。”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嗓音。
望月秋彦抿唇,没有立即回话。
他看着天空中铺开的岚之火炎, 看着众人与复仇者对抗。还有戴着眼镜, 名为川平的男人, 冷静地和Reborn对话。
“你似乎想问,和我做交易时,川平是否预料到了,有朝一日, 两个世界会建立起连接的通道。”
身边的人低笑道, 缠着绷带的手覆住他的手背。
“答案是没有。因为没有人会那样做, 那会带来很大的风险,为了维护世界的稳定, 当初所有被选中的彩虹之子都是自愿接受诅咒的。”
尽管憎恨于自己被选中, 却又有不得不做么做的理由。
这是第一个出乎川平预料的地方。
同样都是世界的秩序,七的三次方和所谓的“书”,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如果强行用七的三次方去替代“书”的秩序, 是否要增加被诅咒的人数, 才能勉强达到平衡。
“第二个出乎川平预料的地方,大概是他没想到两边都会有人替你说话。”
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收紧了些, 望月秋彦低头, 看着身为复仇者的自己抓紧了自己的手。
“尽管和我预料得不一样,你也顺利地长大了。卡洛,作为杀手, 你应该要更爱惜自己的身体。”
望月秋彦抬眼,侧过脸向旁边的人看去。
“这个。”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现在还痛吗。”
[复仇者]一顿,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被绷带缠绕的脖颈:“比起一开始好很多。”
刚从病房里醒来的时候,其实他也想过索性死掉就好了。
这种程度的烧伤,死了总比活着好受。
“幸好没直接放弃。”
[复仇者]的口吻轻松,那双温润的眼睛看向他。
“要是那时候放弃,不就真的应验,所有平行世界里,没有一个[我们]能活过二十五岁了?”
借由书得到消息时,他也不是真的没有震惊与难过。要是身体允许,他可能也会像现在的望月秋彦一样去砸镜子。
可惜那时候的太宰治比他还要难过。
身为老师,他必须分出精力,先去照顾对方的感受。
作为[复仇者]的望月秋彦,人生里没有彭格列。
他是在利用白兰,去到彭格列的世界后,才逐渐学习到这边的知识的。
望月秋彦盯着他看了一会,评价是:“你的脾气看起来比我好很多。”
“你的脾气很差吗?”
“反正比你的要差。”
“要是没有Reborn先生,你不是都打算代替我去死了?”
“我没有打算去死。”望月秋彦纠正,“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觉得。我只是觉得与其要被利用,不如让那个叫川平的人更头疼点。”
“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个样子。”另一个他好笑地回应道,“卡洛,你总是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因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所以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扭曲别人对你的爱。”
望月秋彦:“……我知道。”
他低下眼睛,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那个时候狱寺他们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老师要对我举枪。”
“我知道,斯库瓦罗不是真的嫌我烦,他只是不希望我太过依赖他。”
“我知道,骸没有记恨我小时候没成功救下他的事,他用幻术制造出来的藤蔓绑住我,只是不希望我身上的伤加重。”
“我也知道,山本在我出门时总是跟在我身边,不是评估我是不是会再对沢田君动手的行为,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法陪伴我。”
“我曲解了他们的意思,对不起谷口,对不起上野,对不起北条。”
“我也对不起降谷长官,对不起诸伏君,对不起松田警官。”
“我没能回应傻瓜鸟他们对我的感情,把太宰和中也培养出了另一种极端,我知道很多,你不用和我一条一条数。”
“喔。”[复仇者]有些惊讶,“这些话,你是只敢和我说吗。”
“你一直注视着我,不是吗。”望月秋彦同样笑道,“领悟得晚了点。在你面前,似乎就没有什么丢不丢人的了。”
“但就像你和太宰说的那样,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
[复仇者]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关于那本[书]的下落,通过你送他的枪上残留的火炎,我告诉了这个世界的太宰。”
“彩虹之子本就是不合理的存在,如果能用[书]作为七的三次方的一环,那以后也不需要有人再遭受诅咒了。”
望月秋彦顿了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但是……”
“没有但是。”[复仇者]阖眼,平静地开口,“尤尼的祖先和川平是同一族人,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有预知的能力。”
“在她的预知里,未来就是这个样子。相信其他的彩虹之子也会认真地传达她的意思。”
望月秋彦的内心动摇,他试着把手抽出来,可[复仇者]握得很紧。
他切断了和他的火炎联系,见望月秋彦面露惊愕,了然地挑了挑眉。
“卡洛,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我花费这二十多年,去连结了其他世界已经死亡的我们的力量。这个意思就是,我比你要强很多,甚至比你尊敬的那位老师都要强。”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在我离开你之前,实现你的愿望就是我的使命。”
彼岸的亡者被拉回。
他们每回来一个,望月秋彦感受到的死亡的气息便更重了些。
“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扩展出新的平行世界,书里我们的存在不会再是区区一个零,而是许许多多种新的可能。”
“我真的很累的。”
[复仇者]叹气,将他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
“我那任性的学生,估计等了我很久,安慰他很难,尤其是我抛下他,擅自做了这种决定。”
“就算是这样……”望月秋彦问他,“至少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吧。”
[复仇者]愣了一下,开朗地大笑起来。
在消散的前一刻,他身上的绷带散落,身上扭曲的疤痕淡去,露出和面前的望月秋彦一样,漂亮又成熟的脸。
“那不重要。”
[复仇者]捧住他的脸,额头抵住额头。
“从你活下来的时候起,我也就只有卡洛这个名字了。”
“我亲爱的小卡洛。”
他说。
“谢谢你给我自由。”
落在脸上的触感骤然消失,黑色的斗篷落在望月秋彦的膝上。
他仍旧坐在原地,坐在西西里的大雪中。
望月秋彦看着幼年的自己气喘吁吁地跑过这条街道,手里抱着盛开的小雏菊,花店的夫人探出个头,大声喊他跑慢一点,不要跟着陌生人走。
小卡洛大声回了句[知道了,我是去找妈妈,不是陌生人]。
再往后,他又长高了点,像个牛皮糖一样黏在斯库瓦罗背上,斯库瓦罗黑着脸,说他杀人的时候很血腥,会让他这不懂事的小鬼做很久的噩梦。
小卡洛抱着他的脖子,兴奋地回了句[斯库瓦罗真厉害]。
斯库瓦罗一下瘪住了,迪诺在旁边哈哈大笑,问我呢我呢。
小卡洛看他一眼。
[你弱弱的]
[不过,就算你弱弱的,卡洛大人也会保护你]
迪诺被他逗笑了,伸手要抱他,结果被斯库瓦罗一脚踹中了屁股。
再往后,Reborn走进一家酒吧。酒吧的后面是彭格列的武器商,见他进来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问有什么吩咐。
Reborn跳到椅子上,说他要定做一把枪。
[给加百洛涅那位?]
[另一个]
[喔,小卡洛啊,你对他的要求也太严格了,哪有在小孩子身上绑炸/弹,让他打歪一发子弹就把他炸死的,那种靶子,就算是成年人——]
[他打中了]
Reborn心情愉快道。
[很有天赋的小鬼,要是没有到处捡东西的习惯就更好了]
武器商停顿几秒,哈哈大笑。
[很少见你称赞这么一个人,小卡洛知道了会开心地到处乱跑]
[不准告诉他]
Reborn瞥了他一眼。
[那家伙很容易得意忘形,回头又出现和第一次出任务一样的情况,还以为全世界都对他很好]
[嗯]
武器商点头。
[把学生的雇主打死的,您也是第一个,该死的ltp,打得好]
他怎么在梦里还能哭。
从那句“知道了”开始,眼泪就不断地从那双金色的眼睛中涌了出来。望月秋彦没发出声音,他只是痛苦地坐着,安静地掉着眼泪。
[我该怎么办,Reborn]
彭格列的首领室里,年轻的教父低垂着眼睛,他的背后是彭格列的家徽,明明是这么一副庄严肃穆的场景,沢田纲吉看起来却很无助。
[我没有想要伤害他的,昨天我和他说,可以将我当做朋友或家人对待,他却很认真地问我,这是命令吗]
——……我没有朋友或家人。
肩上的披风被轻轻扯动,沢田纲吉惊愕地看向面前的少年时,卡洛却难堪地别过眼去。
——如果这是命令的话,我会努力去学的。
沢田纲吉的神色哀伤,一下被直接拒绝还要难过。
[您要和我牵手吗?]
[不用]
[那您要抱我?]
[卡洛,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要怎么样才算是朋友?]
[像你这样每天和我说话,就是朋友]
沢田纲吉蹲下身,和坐在椅子上的卡洛说话。
[你不用特意去做什么,也不用特意去讨谁开心,只要在这里坐着就好了]
原来这么明显。
二十多岁的望月秋彦再看这些回忆,记得自己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因为沢田纲吉把他当花瓶偷偷生气了很久。
沢田纲吉这都不和他算账,真是太礼貌了。
“他为什么好几天了还没醒。”
梦境以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他自己不愿意醒。”
“是梦里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谁知道呢。”
“斯库瓦罗!你怎么把瓦里安的医生都抓来了!没看到人都快被你吓死了吗!”
“话说回来,为什么可乐尼洛他们解除诅咒后还是小婴儿的身体,要靠自然生长,Reborn就直接变成二十多岁的样子了。”
“你话太多了。”
“可能是因为答应了要全力以赴和卡洛打架吧,这世界上还能有让人迅速长大的药,真神奇。”
“迪诺加百洛涅。”
“……抱歉,我错了。”
外面被搅得天翻地覆,望月秋彦却在梦里岁月静好。
听起来挺不公平的,但他们都对他用麻醉弹了,还要什么公平。
望月秋彦就在梦里,在意大利的街道上,这么从冬天坐到春天,从春天坐到夏天。
秋天到来的时候,他将复仇者那件黑色的斗篷披在了身上。
又一个冬天快要降临之前,六道骸走进了他的梦里。
“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六道骸问他,看了眼他身上的斗篷,在他旁边坐下,“外面可是过去一个月了,你再不醒来,你的好学生就要以为我们暗杀你了。”
“好冷。”
望月秋彦抱怨了一声。
“你在复仇者监狱的时候,是不是比现在还冷。”
“哼哼。”六道骸阖眼,发出标志性的笑声,“你要是想知道——”
六道骸的话没能说完。
他的身体一僵,侧过脸去,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卡洛。
口是心非的卡洛眼尾红红的,像是刚刚才哭过,不过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小时候保护犬和千种他们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凤梨天使。”
“……哦呀。”六道骸收回目光,这下也不劝他早点醒来了,“那我现在就是恶魔了?”
“重点不应该在凤梨吗。”
望月秋彦一扯,六道骸的长发就散开了。
“我真有品味。”
望月秋彦点头,非常满意对方的长发造型。
六道骸:“……”
六道骸:“你真是不管在哪个地方都胡作非为啊。”
望月秋彦:“弗兰说你暗恋我。”
六道骸:“我可不做暗恋那种没品味的事。”
望月秋彦:“我现在要是亲你,你会拒绝吗?”
六道骸挑了下眉。
“那就是明恋我。”望月秋彦坏心眼地笑道,“科科,我真聪明。”
六道骸懒得纠正他。
“但我还是不理解。”
望月秋彦思考着,想起自己上一次和六道骸在梦里见面。
“明恋我的话会用幻术捏造出我和别人干那种事吗?”
六道骸风轻云淡,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那是让你看看你再这样下去的未来,不叫那种事。”
幻术是种好东西。
六道骸无聊的时候,就会用幻术制造出一个陪伴自己的卡洛。
他会和小时候一样哼着童谣,看起来乖乖巧巧的,恶作剧的点子却很多。
“你是思想肮脏的恶魔凤梨。”
望月秋彦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直起身。
“太宰和中也才不会那样对我。再说了,我喜欢睡觉,做那种事会影响我睡觉。”
六道骸:“怎么,不把你吵醒就可以?”
“喔。”望月秋彦想了想,“那随便。”
“……”六道骸觉得他的思想有时候真是比自己还要危险。
对于六道骸这种程度的幻术师而言,完全可以一辈子把他困在梦里。
嗯。
要是有其他人用幻术对他做这种事,六道骸就送他们下地狱。
反正都说他是恶魔了。
世上最强的幻术师叹了口气,和望月秋彦一起坐在这里,边聊天边看完了他的人生。
第三个冬天过完的时候,望月秋彦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阳光令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望月秋彦侧过头,向报纸翻动的地方看去。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那里,英俊的眉眼极具压迫感,从头到脚,都和望月秋彦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见望月秋彦看过来,Reborn也瞥了他一眼。
“您这一下变高,我的梦想二号破灭了怎么办。”
“谁管你。”
“为什么我的手脚动不了。”
“你自己要任性地睡那么久,自己慢慢适应活动。”
“老师。”望月秋彦诚恳地开口,“我想起床。”
帽檐上的列恩歪了歪脑袋,似乎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可就算听懂了他的意思,Reborn也没有任由他牵着鼻子走的打算。
世界第一的杀手先生发出冷哼,看了他几秒,不屑地收回视线。
“别撒娇。”Reborn无情地回道,“卡洛,你又不是小孩子。给我自力更生。”
……小孩子的时候也没允许他干什么。
不过……
望月秋彦想。
从医学角度分析,体温每升高1℃,呼吸就加快3-4次。
对于总是观察Reborn的望月秋彦而言,测算出这个数据轻而易举。
Reborn眯起眼,问他傻笑什么。望月秋彦回,也不是傻笑什么,就是打算做个测试。
刚才还动不了的人忽然从床上坐起,Reborn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腕,凑近他的面前。
一看就是六道骸带坏的。
Reborn合上报纸,心跳和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卡洛。”他平静道,“这种程度就想打动我。”
“你还差得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