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降谷零他们是在两天后。望月秋彦按照短信上的地点找过去, 推开门惊奇地发现,公安的秘密据点里,还真的坐着前不久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长官。
“嗯……”望月秋彦数了数人数, “降谷长官,虽然我很期待您来抓我,但抓我似乎不是多带一个人就可以的。”
降谷零叹了口气, 听到这句话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站起身, 看着背靠着门的望月秋彦, 不知道该做何开场白。
两个月前,在望月对他说了那番话后,降谷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还是将他说杀过很多人的信息报了上去。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降谷零才从公安的高层那里, 看到了特务课有关望月秋彦的报告。
上面写着, 他这部下,实际上来自另一个世界, 身份不明, 经历不明,被另一个世界的fbi和国际刑警追踪了很久,每次都能巧妙地逃脱。
直到加入一个名叫彭格列的组织, 国际刑警才彻底撤销了他的通缉令。
降谷零那时愣了下, 皱起眉头问:【“什么组织有这么大的权力?”】
【“这讲起来很复杂。”】长官斟酌道,【“意大利那边黑手党本就众多, 据特务课说, 这个组织的起源似乎就是民间的自卫队,为了保护夜间民众的安全才成立。后来时间一长,就与意大利那边的政府和警方牢牢绑定, 成了任何地方都要敬畏三分的存在。”】
Mafia,起源于1282年复活节的前一天。
巴勒莫的少女在结婚当天被法国士兵□□,政府对此没有采取任何的措施,群情激奋下,西西里人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因此提出了[Morto Alla Francia, Italia Anela]——西西里起义,消灭法国是意大利人的渴求。[1]
在四溅的鲜血和混乱的枪声中,黑手党这个词便由此诞生。
法律做不到的事情,他们来做。
政府做不到的事情,他们来做。
明明一开始是为了保护民众安危而打出来的口号,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毫无目的,为了得到金钱和财富产生的暴力。
也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个十四岁的少年打着要毁掉这样的黑手党的口号,成立了新的彭格列。
假如谈判不行,就用武力镇压武力,还真奇妙地带来了和平。
【“他们为意大利除掉了很多明面上不能动手的威胁,意大利自然会为他们保下区区一个人。”】
说到这里,公安的长官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说起来,你知道搜查一课的谷口和警备部的上野回来了吗,内务省的意思是,与其让其他人当黑手党的首领,不如让望月接替首领的工作。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们似乎真的认为,望月能管住那群无法无天的危险分子。”】
他抬眼,神色不明地看了眼面前的降谷零。
【“当然,我是不会听他们的一面之词的。降谷警官,请在三天内提交有关您之前部下的危险性报告,我们需要确保他不会对日本的治安产生威胁。”】
降谷零那时说了声“是”。
可台灯打开,面对空白的文档,降谷零将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哈罗抱在怀里,却久久地写不出一个字。
他就是在那时候做到了那个梦。
【“我曲解了他们的意思,对不起谷口,对不起上野,对不起北条。”】
【“我也对不起降谷长官,对不起诸伏君,对不起松田警官。”】
他有什么好哭的呢。
降谷零那时站在坐在椅子上的望月秋彦身后,这么想道。
该哭的是被骗了的自己才对吧?
降谷零转身,正想从这样的梦里醒来,耳边却传来带着稚嫩的嗓音。
那是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子,即使用灰尘把脸涂黑,一眼也能看出他还未长开的漂亮五官。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被躺在血泊中的男人撕烂了,小卡洛左手拿着面包,右手拿着尖锐的锥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银发的女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时委屈地瘪了瘪嘴。
曾经也有警察管理过这条街道。
可工资的低廉,街上的混乱,无法触碰的势力,惹火上身的烦恼——所有的东西结合在一起,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降谷零看着小卡洛后退一步,可能是受到了惊吓,不让跑过来的女人抱他,也不逃跑,就睁着一双金色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银发的女人说不需要和他道歉,最终还是将他抱在了怀里。
【“那就去当黑手党吧,卡洛。”】
女人的笑容哀伤,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
【“等你长大以后,会成为世界第一的黑手党的。”】
不光是降谷零,诸伏景光,松田阵平,所有受到影响的人,都走进了这样的梦境。
【“我不要那样。”】
到了后来,他们听到长大了的望月秋彦近乎冷酷的嗓音。
【“我再也不会,为了一点恩惠,就去牺牲,去被抛弃,去走上被追杀的老路。”】
他一直在努力地,隔绝世界上所有人对自己的好,成为这样残酷,无情,接近理性的人。仿佛只要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受到伤害。
可就在亲手杀了上野后,望月秋彦的计划还是失败了。
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在为本该微不足道的人伤心,绝望地认识到,自己建立了超乎寻常的羁绊。
他绝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刻意引诱松田阵平对自己动手。
【“我喜欢他们就好了。”】
他们甚至听到他这样轻轻地,对中原中也说出的话。
【“我又不需要他们喜欢我。”】
梦醒以后,萩原研二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光秃秃的枝头重新抽芽,凋零的花瓣也飘飘扬扬地,粘合上了脆弱的花蕊。
恨吗。当然是恨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杀人,罪犯就是罪犯。
但让降谷零来一遍那样的人生,他或许也会成为罪犯。甚至就现在而言,他为了不暴露身份,按照组织的指令,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已经是半个罪犯了。
罪犯的界限究竟在哪。
为什么在法律之外,还有法律无法追责的黑暗。
这是正义的警察们应该穷极一生去解决的问题。
耳边还回荡着纪德死前的语录,降谷零那天在夜里,静静地坐了很久,快要五点的时候,才爬起来在电脑上敲下第一个字。
“不是我要找你。”降谷零说。
望月秋彦眨眼,看向黑暗里双手环胸的北条。
“喔。”他惊讶地喊了一声,“好久不见,北条警官,条野这几天把你看得死死的,我都找不到你,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北条亮冷哼,别过脸去:“我也是在成长的。”
“再说了,你都敢燃烧灵魂把人复活了,哪有做不到的事。”
一命抵一命。作为[复仇者]的他,消耗完了许多平行世界的他临死前留下来的力量。
“那军警也是很烦的。”望月秋彦思索,“尤其是在听说我当上首领后,条野的笑容就更诡异了,铁肠倒是特别严肃地问了我一句,这是什么公安的计划吗。”
然后望月秋彦就回了句他是自愿的。
末广铁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敬佩地点了下头,随即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看着末广铁肠饭盒里的草莓酱拌鸡蛋,望月秋彦委婉拒绝了他的邀请。
吃了一定会住在厕所吧。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北条小少爷高冷地扬起下巴,“反正我是不会放弃把你关进大牢的,顺带一提,明天开始我就正式加入军警了,望月,就给我在牢里好好反——”
“望月!你小子又长高了啊!”肩膀忽然加了重量,望月秋彦被压得微微向前走了两步。
“谷口警官。”他转头,“我和你没熟到这种程度。”
“我又不需要你和我熟。”谷口凑笑得爽朗,同样看到了那些记忆,脸上没有丝毫死前痛苦的线索,“我和你熟不就好了。我知道的,来给我扫墓的,除了你就是北条了。”
好耳熟的话。
望月秋彦警惕地眯起眼:“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所有被火炎的力量牵扯其中的人都看到了那副画面,只有望月秋彦自己不知道。
“没有。”这又是另一道声音。
上野警官站在谷口的背后,点头和他打了声招呼。
“抱歉,没有其他联系到你的方式,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望月秋彦皱眉:“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可是杀了你的人,和北条一样说要让我去蹲大牢才对吧。”
“我那个时候,是有私心的。”
上野警官动了动嘴唇,脸上充满歉意,一双眼睛却始终看着他,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想让你永远记住我,所以才对你说了那种残忍的话。”
从望月秋彦出现在地牢的那一刻起,港口黑手党的人便停下了拷问。上野不是傻瓜,就算望月秋彦装得再好,也能从他的举措中察觉出他的动容。
于是他要求望月杀了他。
他要求死在心上人的怀里。
他要望月记自己很久,要他的冷静分崩离析,为自己掉下眼泪。
“我。”望月秋彦指了指自己,“我现在是港口黑手党。”
上野:“听到了。”
“我不是被逼的,我还会在那里自愿待很久。”
上野:“我也听到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上野:“想怎么执行北条的计划。”
……你才是恋爱脑吧。
望月秋彦难以置信,转头看向最理智的北条,试图让他打开上野的脑袋看看。
然而任性的北条小少爷已经和举手投降的谷口吵了起来。
“碰碰碰!谁让你碰了!”
“哈哈哈,怎么就骂我一个。”
“看着你就来气,有什么好笑的,再笑把你也抓进去。”
“说起来,松下还在缉毒吗?”
“我怎么知道。”北条亮拒绝回答问题,“我又和那家伙合不来,他要联系也是联系望月,你问他呗。”
“所以这是什么?”望月秋彦问,“这么多人,是把我抓起来的宣言?”
“是庆祝你从昏睡中醒来。”诸伏景光从房间里走出,他穿了件黑色的紧身短袖,一眼看去带了点以前作为苏格兰的气息,“以及……”
诸伏景光阖眼,他的唇角扯动,伸手将青年的发丝拨到耳后。
“谢谢你带给我的那几年。”
理论上讲,望月秋彦是个罪犯。
实际上讲,望月秋彦是他的救命恩人。
情感上讲,这个狡猾又嘴硬,总是无意识地去付出的存在,是他喜欢的人。
在诸伏景光的认知里,记忆空白的那几年,属于他的,可以和他讲话的,将他一次又一次地从自我毁灭的厌恶中拉出来的,也只有望月秋彦。
松田阵平的那句“警察怎么可能喜欢上罪犯”,至少在诸伏景光这里得到了答案。
他确实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卑劣的罪犯。
并且之后的十年,二十年,可能都会因此无法过上正常的人生。
但那又怎样。
组织一天不灭,诸伏景光就永远过不上正常的人生。
他已经厌倦了逃避的生活了。
为了心中的正义,他可以拿起枪,再次成为苏格兰,也可以在喜欢的人犯下错误时,以公安的名义纠正他的行为。再说了,不是还有某个人——
“松田。”诸伏景光侧过脸,看向不远处坐在沙发上的松田阵平,“你不是气得说要成为警视总监吗。”
松田阵平还是没说话。
曾经的他会因为望月秋彦不好好保护自己的手而生气,前不久却亲手拧断了他的手腕。
松田阵平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望月是故意的。
他故意做出那种拔枪的姿势,因为只有松田阵平知道他左手的秘密,所以冷静地选择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你倒是过得如鱼得水啊。”
望月秋彦颔首:“当上警视总监还说不定真的能抓到我。不过,你直接无视了身为职业组的降谷长官吗?”
松田阵平是真的气不打一处来,他开口,正要骂他,却被一旁笑眯眯的萩原研二阻止。
“你好啊,望月君。手没事了吗?”
望月秋彦试图在脑中对上他的信息。
“你好。”望月秋彦礼貌地打招呼道,“松田警官和我说了很多您的事。”
“我也看到了你的很多事。”萩原研二用手肘捅了捅松田阵平,“对吧?小阵平?”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你到底站哪边啊。”
萩原研二笑笑:“你自己不找望月,还不让我找望月玩吗。”
望月秋彦:“嗯?要找我玩吗?”
萩原研二:“我姐姐很喜欢你的电影的。”
望月秋彦:“您要说您喜欢才对。”
萩原研二愣了下,随即又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幼驯染。
“小阵平。”萩原研二失笑,“我开始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了。”
望月秋彦纠正:“您这样说,松田警官又要觉得我抢他幼驯染了。”
这两个根本没见过的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要不是松田阵平以前提起,望月秋彦都不知道萩原研二的存在。
正是因为这样,松田阵平知道他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事的意思。
越知道,就越是生气。
“你听好了。”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打断这两个人的聊天,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视线锐利地和望月秋彦对视。
“望月秋彦,我们之间永远没有两清。”
“你当一天的黑手党,我就会追查你一天,我们之间——”
“好啊。”
望月秋彦微笑。他耸了下肩膀,柔软的唇瓣张开,唇角带着真心实意的笑。
“松田警官,我很期待您为我戴上手铐的那天。”
——“喂,望月,你要不要跟我试试?”
“可以。”在松田阵平的注视中,望月秋彦口吻随意道,“要是真的有那天,我肯定会认赌服输,勉为其难地[改邪归正]。”
福尔摩斯与华生。
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
望月秋彦没演过莫里亚蒂,也自知自己到不了对方那种程度。
他就是觉得很奇妙。
奇妙于自己有一天,还真的能和警察玩到一起。
要是他们真的能抓到他,那他自然是心服口服。
松田阵平沉默几秒,冷哼一声,随即让他把衣服放下,过来吃饭。
望月秋彦这才发现,这个据点的布置和他以前的那套别墅有点像。
诸伏景光离开后,他也没怎么再回去,一直是小田在打理。
“降谷长官。”走去厨房的路上,望月秋彦小声地朝一脸不想和自己说话的降谷零问道,“您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能说什么。
每个人都把他的话说完了。
“仅限一天。”降谷零侧过脸,对上望月秋彦的目光,“明天开始,公安还是会搜集你在这里犯罪的证据。”
“哦。”望月秋彦想了想,“真可惜,我还挺喜欢您做的三明治的。”
“望月。”降谷零停下脚步,突然问他,“如果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哪边。”
“再来几次都一样。”
望月秋彦低笑。
“没有人可以抹消掉过去,我从头到尾就是这样的人。还是说——”
“就算这样您也喜欢我?”
“……是吗。”降谷零平静。
他阖了下眼,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带着作为波本时的从容。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蜂蜜陷阱?”
“近朱者赤。”望月秋彦回,“不过我没有那么自恋,您放心吧。我可没有侮辱您的打算。”
他没有打算。降谷零可是有和北条一样的打算。
国家在降谷零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就算港口黑手党得到了合法证明,一旦他们再次做出危害这个国家的举动,即使违背内务省的命令——
“下次别因为一条短信就上当了。”走过望月秋彦身边时,降谷零轻描淡写,“你现在也不适合随意出来走动。”
“不是上当。”
外套的衣角被拉了一下,降谷零回头,从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向上看,对上那双无辜的眼睛。
望月秋彦总是这样看他。
犯错的时候这样看,无聊的时候也这样看。
有的时候,降谷零在那里工作,望月就这样眼巴巴地趴在桌上,试图令降谷零自己领悟他饿了或者困了想睡觉的事实,好让降谷零放过他,不带他出外勤。
他真的很危险。
就那个时候而言,要不是望月是他的部下,降谷零可能就真的让他挪过来点,放纵自己的压力,堵上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了。
可悲的是,不管多少次,降谷零还是会因为他的诡计动容。
他的心动了一下,听见望月秋彦诚恳又无赖的发言。
“我明明是因为想和您说话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