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寺妈妈的名字叫拉维娜,如碧洋琪所言,是位出色的钢琴家。
卡洛第一次见到拉维娜的时候,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银色的长发像绸缎。她坐在教堂吊灯的下方,碧色的眼睛比森林里映着树影的湖泊还要美丽。
望月秋彦已经不记得那时是春天还是冬天了。他那时实在年幼,只记得女人的手指弹下最后一个音符时,若有所感地回过头,不偏不倚地恰好与大门口嚼着面包的自己对视。
那时期的卡洛还不太擅长与人对视。
拉维娜一看过来,他就整个僵住,像受惊的仓鼠,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一时之间不知道往哪里躲,思索几秒后只能瞪圆了眼睛,试图像小动物一样把对方吓退。
女人愣了愣,她似乎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弯起唇角,露出个无比温柔的笑。
小卡洛不明白那样的笑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从拉维娜出现在这条街上以后,隔壁面包店后面的垃圾桶就会自动刷新好吃的食物。小卡洛一边觉得神奇,一边把面包掰给地上的蚂蚁吃,直到看到它们活蹦乱跳的,才安心地咬了一口。
拉维娜是个好人。
她看上去不缺钱,明明不必来这样混乱的街道,却还是每天都会去教堂陪那里的孩子玩耍。
教堂的修女说这就是好人。
小卡洛似懂非懂,经常跟在拉维娜背后偷偷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拉维娜的。
她一个人来的时候,每次都有混混将她拦下,对她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拉维娜的脾气很好,听了也不生气。
小卡洛就不一样。
他的脾气很差,臭名远扬,喜欢用石头砸人,然后看那些人一边恼羞成怒地骂他脏兮兮的臭小鬼,一边又追不上他。
等到后面,他和拉维娜熟一些的时候,拉维娜就和他提起,她也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儿子。
拉维娜提起那个孩子时会露出之前在教堂里那样的笑容,卡洛用了很久才理解,那是一位母亲的笑容。
“他和我一样高吗?”卡洛问。
拉维娜和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西西里湛蓝的天空,听到这话回忆了几秒:“可能要稍微高一些。”
卡洛想了想,不屑一顾:“那我以后会比他高的。”
拉维娜侧过脸,惊喜地“喔”了声,好笑地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拉维娜一直在生病。”
小卡洛板着张脸,目光落在拉维娜攥着手帕的那只手。
她刚刚咳嗽时捂住嘴的动作很快,可小卡洛还是眼尖地发现了。
“他不陪你,他不是个好小孩。”
拉维娜眨眨眼,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那这么说的话,我才是坏人。”拉维娜点头,配合地跟上他的思路,“毕竟是我把他送去了他父亲的身边。他都不知道我是他的母亲。”
小卡洛迷茫,问她为什么。
拉维娜拍了拍他的脑袋,笑而不语,没说自己可能再过几年就病死了的事情。
小卡洛不理解的事情很多。
就像某天,他带着自己的午饭,兴致勃勃地去找拉维娜玩时,赶来见他的拉维娜却一直在掉眼泪。
躺在血泊中的是以前骚扰过拉维娜的男人。卡洛那天被他堵在巷子里,男人嘴上说是要教训他总是坏他好事,混乱中,把他脸上的灰尘抹开一点时却顿住了。男人愤怒的脸色一变,嬉笑着说让他把衣服脱了就原谅他以前的所作所为。
男人还说了很多下流的话,说到最后也不骗他了,直接动了手。
小卡洛皱着眉,在自己的衣服被彻底撕烂前,终于忍无可忍地把藏在袖子里的锥子插进了对方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小卡洛却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原地,因为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所以也不是第一次杀人。
说到底,这种事在这条街上到处都是,筹集善款的教堂也无力收留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每到冬天,卡洛都能看到大街上各式各样死亡的尸体。
卡洛的心情毫无波澜,直到看到拉维娜匆匆忙忙地朝他跑过来,才委屈地瘪了瘪嘴,说衣服很贵的。
拉维娜一直在哭,小卡洛都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他后退了一步,不习惯有人抱他,但拉维娜很坚持,小卡洛被她抱住,只能僵硬地抬手,拍了拍拉维娜的后背。
他说,灰尘把她的裙子弄脏了,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拉维娜没说原谅他,眼泪比刚才更多了。
拉维娜问,要不要和她一起住。她可以给他买很多新衣服,也不用担心食物的问题。
她还会教他弹钢琴,再也不用和人躲来躲去。
小卡洛警惕地看着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于是拉维娜再次露出了那个笑容。
拉维娜亲了亲他的额头,笑着说没关系。
【“我们卡洛,长大以后会成为世界第一的黑手党。”】
【“等到你相信妈妈的那天,就搬过来,好不好。”】
妈妈这个词在那时的卡洛耳里也很陌生。
他问拉维娜,为什么不因为他弄脏了她的衣服骂他,明明别人都会骂的,拉维娜给他唱着歌,说因为她是妈妈。
他问拉维娜,为什么要把刚出炉的面包用手帕裹好,放在垃圾桶里面,害他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才找到的,拉维娜给他编着辫子,说因为她是妈妈。
妈妈真是个好东西。
妈妈保护他,他也应该保护妈妈。
再长大一点,等他能拿稳枪的时候,卡洛就开始在各种地方搜寻能治好拉维娜的病的方法。
可拉维娜说不用那么做。
女人在病床上脆弱地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就算他不努力她也会一直爱他。
感到寂寞的时候,叫她妈妈就好了。
狱寺隼人八岁那年失去了妈妈。
小卡洛八岁那年也失去了妈妈。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拉维娜死了,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了拉维娜生气,拉维娜才躲了起来,不愿意见他。
那段时间的卡洛反省了很久。他尝试着去学习绅士的基本礼仪,尝试着好脾气地和别人讲话,可拉维娜还是没来看他。
直到教堂的修女告诉他,拉维娜再也不会来了。
拉维娜死了。
拉维娜去了天堂。
美丽善良的拉维娜本来就是天使,和他这种死了也会变成游魂的人不一样,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卡洛有些失落。
他尝试着调查了拉维娜的死亡,和大部分人一样,以为是让拉维娜生下孩子,又毁了她钢琴家前程的黑手党动的手。
可就在卡洛满腔愤怒,偷偷潜入对方家中,准备动手时,他却找到了无数封那个男人写给拉维娜的信。
不是他抛弃了拉维娜。
是拉维娜抛弃了他和他们的孩子。
堂堂家族的首领,一直在祈求拉维娜活下去。
他和自己一样,深爱着成为天使的拉维娜。
卡洛一时之间有些迷茫,只能抱着一束花,去冷冰冰的墓地,看变得冷冰冰的拉维娜。
拉维娜是个干净的人。
所以买花的钱不是用的他偷来的,也不是用的他帮别人杀人拿来的,用的是他好好帮修女们打杂赚来的钱。
那位如月光般温柔的“母亲”,惊艳又短暂地出现在了他的人生里。
那天的卡洛蜷缩在拉维娜的墓前,仿佛被母亲怀抱着,难得好好地睡了一觉。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和拉维娜很像的孩子在注视着自己。可一睁眼,那个银发的孩子就消失不见。
小卡洛猜测那大概就是拉维娜的孩子。
拉维娜的孩子跟在他的父亲身边,不愁吃的也不愁穿的,卡洛想了想,觉得他应该很幸福。
他比了比对方留在台阶上的脚印,发现对方确实比自己要高一些。
不过没关系。
他答应了拉维娜,会好好长高的。
大概也是因为拉维娜的关系,当卡洛十四岁,偷偷去监视沢田纲吉时,一看到狱寺隼人那双拉维娜一模一样的眼睛,就不自觉地就延长了监视时间。
狱寺隼人。
用罗马音读,就是Gokudera Hayato。
卡洛坐在树上,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偷看狱寺隼人的时间比偷看老师的还多。
狱寺的脑袋很聪明,弹钢琴弹得很好,明明看上去是个冷静的人,一遇到有关沢田纲吉的事却炸了毛,很喜欢和山本为所谓的“我才是十代目的左右手”吵架,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义。
卡洛有时候听烦了,就用捡来的石头砸狱寺的脑袋。
这违背了卡洛一直以来受到的隐藏气息的教育,可和对待沢田纲吉不同,卡洛看着狱寺隼人的背影,总是期待着他能回头,然后用那双和母亲相似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但狱寺只是僵了僵,盯着脚下的石头看了会,随后自欺欺人地假装是山本砸他的,根本没有追究某个偷看自己的邪恶杀手责任的打算。
卡洛垂下眼,不爽地抿了抿唇。
他安慰自己算了,只是听说斯库瓦罗为了帮xanxus拿到指环,顺手把狱寺也打了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好久没联系了的斯库瓦罗打了个电话。
斯库瓦罗来赴约时挑了下眉,问他找自己什么事,还说了一堆难道他忽然开窍,终于打算加入瓦里安之类了的话。
卡洛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随后拿出了自己偷拍狱寺的照片,义正言辞地和自己的幼驯染说,狱寺的脸,眼睛,头发都很宝贵,不可以欺负他,狱寺是岚守,斯库瓦罗作为雨守,就应该和雨守打,怎么欺负小孩呢。
斯库瓦罗沉默。
斯库瓦罗愤怒。
斯库瓦罗让贝尔指环战的时候把狱寺往死里打。
七八岁就把自己兄弟杀了的贝尔笑嘻嘻地,他摆弄着小刀,胜券在握地问斯库瓦罗为什么。
路斯利亚扭捏,说就跟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跟鬼火黄毛跑了一样,斯库瓦罗也很可怜的,不要再刺激他了。
斯库瓦罗面无表情,狠起来开战前连自己人都打。
可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因为狱寺和妈妈很像,才被对方吸引,那么岚的指环战确实是个很重要的转折点。
狱寺打不过贝尔。
狱寺打算和贝尔同归于尽。
他完全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眼里,企图用这种方式挽回对沢田纲吉不利的局面。
沢田纲吉骂了他一通。
卡洛看着狱寺狼狈地从烟雾中走出,他好像在不甘心,又好像在哭。
卡洛歪了歪头,发现狱寺不是因为身上看上去马上就要死了的伤势难过,而是为没能为沢田纲吉带来胜利难过。
狱寺低着头,说他明明都抓住戒指了。
因为想和大家一起看烟花,所以厚着脸皮活了下来。
狱寺某种意义上的他很像。
只不过卡洛不会和狱寺一样,被沢田纲吉的那番话打动,因为一句他们还有以后,就抛下了胜利的机会。
……跟狗狗一样。
卡洛思索,在脑中搜索出一个比喻。
可惜狗狗眼里只有沢田纲吉,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
卡洛放弃得很快,之后再也没去过日本。
他不知道有人从八岁开始就一直打听自己的消息,也不知道有人早就发现了他,会因为他的偷看而装模作样,紧张得半天做不出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和卡洛想象得不同的是,母亲死后,狱寺隼人孤身一人离家出走。他不明真相,憎恨着自己的父亲,日复一日地在脑中回忆母亲曾和自己说过的话。
母亲总是和他提到卡洛。
那时候狱寺隼人还不知道弹钢琴的姐姐就是自己的母亲,对卡洛也没有嫉妒之情。
他只是在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家中,问拉维娜,既然她这么喜欢卡洛,为什么不索性将他收养。
拉维娜笑了笑,说卡洛不愿意。
这对卡洛来说是坏事也是好事,卡洛有着两位了不起的老师,教导他对任何人都不要放下警惕心。
在认识沢田纲吉以前,和自己一样失去母亲的卡洛就是狱寺悲惨生活中最大的动力。
他视卡洛为母亲的遗物,为母亲曾活过的证明。
比彭格列的所有人都要早,狱寺隼人是一点一点,看着卡洛从籍籍无名,成长到整个里世界都不得不正视他的地步的。
从八岁到十七岁,每到母亲的祭日,狱寺隼人就会去到那块熟悉的墓地。
卡洛的身高一点一点地抽芽,他长得越来越漂亮,却再也不必靠把脸涂黑的方法保护自己。
站在树下的少年眉眼柔和,总是口吻轻松地和母亲说很多事,有开心的,有难过的,一待就是几小时,就算下雨了也不回去。
年少成名的杀手双手插兜,衣着矜贵,再也看不出小时候那破破烂烂的样子。
卡洛笑着问小小的墓碑。
【“就算我当不了世界第一,您也会为我骄傲吗?”】
回答他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靠在树后,狱寺隼人刻意放低的呼吸声。
卡洛抬眼,看了会狱寺隼人露出来的衣角,温和地笑了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拉维娜的墓地。
他们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却默契地给对方编造了幸福的生活,谁也没踏出那一步。
十八岁那年,卡洛没来。
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接下了刺杀十代目的任务。
卡洛伤痕累累的,逼得所有人用上了匣兵器也没停下攻击的脚步。
狱寺隼人没办法,只能用G的弓箭对准他。
他只是想让卡洛停手。
他没想到卡洛没能完全躲过去。
Reborn先生插手那场惨烈的战斗时,卡洛的表情就像是忽然丧失了所有的希望一样。
少年变得摇摇晃晃,在老师指着自己的枪口中,认命地屈膝下跪,他的睫毛上染着血,金色的眼瞳丧失色彩,说自己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狱寺隼人那时才知道,每年微笑着面对母亲的卡洛实际上过得并不好。
他把自己逼得太紧,又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一旦拐进了死胡同,就死命地钻牛角尖。
卡洛觉得活着好痛苦。
卡洛不想活下去,希望十代目能处死他。
卡洛重伤昏迷的那些日子,狱寺隼人经常去看他。那时已经成熟了许多的狱寺变成了合格的左右手,他的工作很忙,但还是每天亲自给卡洛换药,然后把卡洛从病床上抱下,抱到窗边晒太阳。
昏迷中的卡洛很安静。
狱寺隼人不自觉地收紧抱着他的手,耳边总是回荡着那天路斯利亚要是不在,卡洛可能就真的死了的话。
狱寺隼人很自责。
他无颜面对十代目,也无颜面对卡洛。
作为狱寺隼人的匣兵器,瓜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它歪了歪脑袋,蹭了蹭卡洛冰冷的手,然后窝到卡洛的怀里,和他一起晒太阳。
没关系。
狱寺隼人安慰自己。
等卡洛醒来,等卡洛加入彭格列。
一切都会好起来。
因为十代目有着能将敌人变成朋友的力量。
十代目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
十代目从十四岁就开始喜欢卡洛,他们要是在一起,一定会变得很幸福。
狱寺隼人的心思藏得很好。
他喜欢卡洛的事情,在风太宣读出“狱寺隼人喜爱度排行榜”名单前,几乎没有一个人发现。
狱寺隼人那时沉默,回答得很坦率。
他为自己喜欢卡洛的事情向十代目道歉,十代目却愣了下,笑着问他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从十四岁开始,十代目就是比他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狱寺隼人无法接受自己尊敬十代目的同时,还偷偷喜欢十代目喜欢的人。
这对他而言是不敬,是不忠,是对他引以为傲的左右手名号的侮辱。
所以每次卡洛曲解十代目的告白时,狱寺隼人都会恨铁不成钢地骂他白痴。
每次卡洛在宴会里一个人躲在角落时,狱寺隼人都会面色阴沉,质问他偷偷摸摸地干什么,然后把他拎进人堆里。
从被骂了一声不吭到会还嘴和还手,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直到狱寺发现他睡觉躲在柜子里,一副很容易受到惊吓的姿态。
狱寺隼人那天是真的很生气。
他的脑中铺开卡洛在加入彭格列以前的生活,想起母亲曾经对他说的【“你们很像,只不过卡洛要更胆小些。”】
女人眉眼弯弯,说要是他以后见到卡洛,一定也会很喜欢他。
卡洛对喜欢的人一心一意的,明明自己都照顾不好,却总想着保护别人。
六岁的狱寺隼人嘴硬地说才不会。
十八岁的狱寺隼人咬牙切齿,他的语气很重,和卡洛说把彭格列当什么乱七八糟地方了,这里很安全,天上地下都有匣兵器在巡逻,不会有人来袭击他。
卡洛沉默了很久,又想缩进柜子,问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狱寺隼人没回答他,只是又把他拽出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卡洛抿了抿唇,既不说话也不挣扎,他安静地被狱寺按在床上,然后伸手蒙住了狱寺的眼睛。
狱寺隼人的心不可遏制地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卡洛对自己和对别人的方式不太一样。
听到他弹琴会忽然变得很安静,想到开心的事会和他第一时间分享,喜欢偷走他的匣兵器,一人一猫在彭格列给他搞破坏。
狱寺隼人总是咬着烟,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着这对奇怪的组合。瓜打了个哈欠,坏事干多了就钻进卡洛的衣服,然后从他的领口处探出一个头,喵喵喵地叫。
卡洛对待动物的态度倒是出奇得好。
没人和他讲话,他就和小动物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拐走了所有守护者的匣兵器,弄得大家出任务时只能用备用的匣子,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狱寺隼人没办法,只能带头把瓜拎回来,让他以后不要干这种事。
卡洛撇嘴,冷哼着地踹了他一脚。
狱寺隼人勾着唇角,第二天还是默许他偷偷拐走了瓜。
卡洛的习惯在一点一点改变,唯独还是不适应人多的地方。
作为门外顾问,卡洛要出席很多活动,可在场的人一旦超过二十个,卡洛就会靠近他身边,扯扯他的袖子,问自己已经社交完了,能不能早点回去。
尽管Reborn先生说卡洛需要成长,狱寺却还是会看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身后。
到了十九岁,卡洛的状况就好一些。
不怕人了,成天臭着脸和六道骸打打闹闹的,狱寺隼人以为他总算愿意往外踏了一步,转头又看到彭格列的医生畏畏缩缩地交上来的报告。
他说卡洛先生从一年前起就总是受伤,他急着赎罪,接任务接得有些拼命,旧伤还没好就又多了新伤,现在因为发烧,正被Reborn先生绑在床上,说再随便乱跑就一枪送他去三途川,免得惹人烦心。
那天晚上还是狱寺隼人去陪他。
他到门外顾问那边的时候,Reborn已经去休息了。
少年被绑在床上,眼睛转啊转,一点困意也没有,看见有人进来,原本欣喜地想说点什么,看到是狱寺后又停顿片刻,最终选择了闭上嘴巴。
狱寺拉开椅子,面无表情地坐下,问他要怎么样才能好好休息。
卡洛还是不说话。
狱寺隼人一动不动,也不逼他,一坐就是两小时。
然后他就听到卡洛试探着问他,问他能不能教自己弹钢琴。
狱寺隼人说要是他愿意乖乖睡觉,他可以一直教他弹钢琴。
“那私下找你玩呢?”
“我很忙。”
“我也很忙,但是我可以抽时间来找你。”
卡洛真的是很擅长得寸进尺的类型。
他越靠近,狱寺隼人就越按耐不住自己的心。他决心动摇,顶着卡洛的视线,别过眼去,回了句“你要是能保持一米的距离就可以”。
卡洛那天难得得很开心。狱寺隼人把Reborn绑着他的绳子解开,看着卡洛把被子蒙过脑袋,翻了个身,还真的好好睡觉了。
后来想想,那似乎是卡洛和他相处最和谐的时候。
卡洛向他们放下戒心的时候,就会微妙地忽略和别人的距离感。他总是被山本骗得团团转,要么就是被六道骸骗得用手在六道骸身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到自己被六道骸偷走的武器。
狱寺隼人每次都会骂他。
卡洛不服气,问他现在都不和山本吵架了,干嘛总是找他吵架。
狱寺隼人憋红了脸,大声说“这到底都是谁的错啊!”
“你的错。”卡洛冷笑看他,末了还朝狱寺肩上的瓜问道,“对吧?”
瓜停止舔毛的动作,看看卡洛,又看看自己的主人,点了点叛变的猫头。
狱寺隼人在卡洛面前总是压不住脾气。
每当他试着去忍耐的时候,下一秒山本和六道骸就会给他展示什么叫做没有道德。
狱寺隼人以权谋私地给他们分派出差的任务,六道骸就会说自己又不是黑手党,他只是来找卡洛的,凭什么帮他们干活。
理智和情感在不断拉扯,狱寺隼人有时候躺在床上也会盯着天花板自暴自弃,想着就这样下去也不赖。
可十代目死了。
没人想得到十代目会因为一枚小小的子弹死亡。
十代目去密鲁菲奥雷以前,拒绝了所有守护者的陪伴,只把卡洛叫进了房间。
狱寺隼人试图从卡洛嘴里套出些情报,他那时也很慌乱,问卡洛十代目究竟和他说了什么,卡洛被他捏着肩膀,反复说了好几遍“只说了和沢田夫人有关的话题”。
“也,也有可能是我记不清了……”
“对不起?”
狱寺隼人沉默地松开握着卡洛肩膀的手。
他发觉卡洛也有些慌乱,但对方还是强撑着,说了些安慰他的话,试图让狱寺隼人打起精神。
狱寺隼人那时做了最让后来的自己讨厌的决定。
他对卡洛说,让他回门外顾问的地方待着,守护者待会要开会,没事不要乱跑。
卡洛张了张嘴,和他大吵一架。
卡洛说他也很强的,为什么不让他参加会议,难道是怀疑他和密鲁菲奥雷勾结,杀害的沢田纲吉吗。
狱寺隼人的脑子一团乱,任由他发着脾气,直到卡洛气冲冲地走出门前也没和他说话。
这就是卡洛后来留给他的遗言了。
因为在那之后不久,狱寺隼人就得到了有人冒充他的笔记,让卡洛带队,前往密鲁菲奥雷接回十代目的消息。
狱寺隼人愣了愣,安慰自己,卡洛那么强,就算中了圈套,也不至于出很大的乱子。
可卡洛和他确实是不一样的存在。
卡洛宁死也不愿意放弃他的胜利。
失去了首领的彭格列陷入混乱,狱寺隼人不能离开总部,只能拜托六道骸去寻找卡洛的踪迹。
但侥幸存活下来,回到彭格列的队员说得很清楚。
他们说卡洛先生很厉害。
他们说即使密鲁菲奥雷破解了他们所有的招数,卡洛先生也依旧以一当十,一边用刀砍下敌人的头颅,一边厉声让他们不要回头。
漫天飞舞的红色蝴蝶遮挡了青年的背影,成长起来的卡洛握着老师给自己的枪,染血的黑发被风吹起,身子挺拔,却难得失态地对敌人大吼。
狱寺隼人问他们,卡洛吼了什么。
他们说,虽然那时候的杂音很大,但没有一个人分不清卡洛先生在耳麦里充满愤怒的话。
【“管你什么密鲁菲奥雷,把首领还给我——!!”】
十代目死了,卡洛也死了。
六道骸说没找到尸体,可能是叛逃了。
狱寺隼人就自欺欺人地相信六道骸的话,相信卡洛还活着。
他觉得卡洛要是听说彭格列把他当成了叛徒,一定会咬牙切齿地再次打上门,叫嚣着让他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好看。
狱寺隼人不会还手。
到了那个时候,他再也不会松手了。
就算卡洛用刀捅他,用枪打他,每天在彭格列里搞破坏也无所谓。
至此,就是狱寺隼人噩梦的全部。
他从午睡中惊醒,听到卡洛和母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卡洛得意忘形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像只甩着尾巴的猫。
“妈妈,你看他,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我们坐了这么久他还在睡觉。”
语气茶茶的,都二十四岁了,还像是在争夺宠爱的幼稚小鬼。
狱寺隼人沉默,撑着身体起身,下一秒余光却捕捉到卡洛看过来的动作。
“哇。”卡洛惊呼,“我都还没动手呢,你哭什么,怎么比我还有手段。”
狱寺隼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睡着的时候,眼角渗出了些眼泪。
“真哭假哭啊,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还没等十年后靠谱的岚守反应过来,身旁的床就稍稍向下陷了些。
梦中人坐在他的身边,好奇地凑近,像是企图从狱寺隼人的眼睛里,看穿对方埋藏在心里的可怕噩梦。
狱寺隼人张嘴,让他别靠得这么近。
卡洛耸肩,说谁让自己是哥哥呢,这可是在好好照顾弟弟的表现。
狱寺隼人面无表情,说比自己小的人怎么还当上自己哥哥了。
“好吧好吧。”
在拉维娜含笑的注视中,卡洛慷慨地拍了拍狱寺隼人肩膀。
“哭鼻子的人最大。”
他弯了弯唇角,从狱寺隼人这个角度,勉强还能看到被衣领挡住的,锁骨上的咬痕。
“我可不在妈妈面前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