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理学上,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叫作共生。
意思是在长期的相处中,两个人之间产生了过度紧密的联系,从而导致一方隐藏的控制欲加强,而另一方无意识地对对方产生依赖。
望月秋彦可能没意识到,他和诸伏景光就是这种关系。
诸伏景光失去记忆的那几年,不断地被闪回的噩梦折磨。
他在那些梦里一遍遍品尝被迫杀人的痛苦,狙击镜对准无辜的目击者,子弹脱膛而出,精准地击中逃跑的人们的头颅。
和电影里美化过的不一样,狙/击枪的威力很大,人的颅骨就像脆弱的气球,鲜血四溅,脑浆也在视野里炸开。
那时的诸伏景光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天台上的金发男人是谁。
莱伊又是谁。
他自己为什么要对自己开枪,为什么想睁开眼睛,去看那个背对着自己的金发男人的脸。
诸伏景光什么也不记得。
他只知道自己很危险,是个有罪的人,或许不应该活下来,放任伤口死掉才是他应有的归宿。
每次诸伏景光这样呼吸急促,汗涔涔地从噩梦中醒来。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转头看见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于是诸伏景光起身,推开门,看到坐在客厅里的望月秋彦。
青年有时是刚下班回来,有时是坐在客厅处理文件。望月秋彦一听见动静就回过头,与平静下来的诸伏景光对视片刻,也不问他为什么醒了,只是笑着拍拍自己身旁的沙发,问他要不要和自己聊天。
也许是担心影响到原本休息了的诸伏景光,望月秋彦那时只点了盏台灯。他的桃花眼被昏暗的光线映亮,整个人与周围的黑暗隔绝开来,清透的虹膜中有水润的光泽。
于是诸伏景光每次都会用一句“我没事”回以微笑,然后一次又一次走到他的身边,听他说自己今天追某个控制狂长官又失败了的事。
诸伏景光表面上安慰他,实际上却通过扮演一个温和耐心的形象,悄无声息地掌握了对方离开这里时的行踪。
他今天去了哪。
他今天和谁说了话。
吃了什么,为什么比昨天晚了十几分钟回家。
诸伏景光委婉地提出建议,以为他很好心的望月就一脸原来如此地信以为真,然后第二天就再接再厉地向他那位严格的长官索要照片,被严厉拒绝后再次回来和诸伏景光抱怨。
那也许是诸伏景光最接近“苏格兰”这个角色的时候。
更准确地说,长期扮演另一个角色,令诸伏景光早就与“苏格兰”这个角色融为了一体。
所以,对望月最有控制欲的不是降谷零,而是诸伏景光。
他总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对方,偶尔也有将自己拉回来,告诉自己不能影响望月,打算搬出去住的时候,可望月一开口,诸伏景光就很快放弃了那个理论上应该正确的念头。
望月说诸伏君就是诸伏君,于是诸伏景光也开始这么扮演。
恢复记忆以后,诸伏景光知道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包括与他幼时就认识的降谷零,也看出了他身上的不对劲。
幼驯染委婉地建议他参加心理咨询,回归公安后,出于手续方面的考虑,诸伏景光的确这么做了。
心理医生建议他休息一段时间,不要将自己逼得太紧,慢慢与“共生”的那个人进行切割,以后或许就会恢复正常。
可诸伏景光不可能甘愿休息一段时间。
他还是选择了拿上狙/击枪,再次将枪口对准组织的人,顺利地靠谎言通过了心理测试,根据以前在组织学到的知识,连测谎仪都分辨不出他的问题。
公安的同事将他当做一段传奇来称赞,只有诸伏景光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到过去。
就算到了现在,他也依旧在诱导望月加深对自己的依赖。
诸伏景光很清楚,望月秋彦有时也会向往普通人一般“家”的生活。于是他就在每天任务结束后,刻意回到这里,将拖鞋摆在玄关,营造出一种他们两个仍旧一起生活着的错觉。
“太进去了。”客厅的吊灯下,被他握着腰,做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望月偶尔也会冒出一句这样的抱怨,“再做我回去真的要一瘸一拐,会被看出来的。”
每到这个时候,诸伏景光假装愣住,很干脆地退出来,将他抱去浴室洗澡,顺便诚恳地低下眼睛,和看着自己的望月说抱歉。
望月秋彦欲言又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转念一想,作为警察的诸伏景光原本应该是个正直的人,被自己害成这样还继续迫害他,似乎是自己更没有良心。
然后他就在诸伏景光惊愕的眼神中主动抬头亲了亲他,温热的水流从头上落下,淋浴的水声里,望月秋彦被诸伏景光抬着一条腿,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进犯。
那真是种奇妙的感觉,望月秋彦小时候就喜欢用狙击镜窥探别人的幸福,所以精神上对诸伏景光产生些依赖不奇怪。
可就现在而言,他的身体似乎也已经很适应对方了。
跟偷情一样。
除了他们两个以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是这种关系。就像白天他们在银行见面时,望月秋彦微笑着拒绝诸伏景光的试探,腰上却还带着前几天对方留下的咬痕。
望月秋彦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诸伏景光似乎很喜欢在他身体上留下点痕迹。他很贴心地不会留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有时候是腰后,有时候是大腿,望月秋彦不清楚为什么做这种事时诸伏景光喜欢咬人,但毕竟咬得不痛,望月秋彦猜他也是不故意,后来也就随他了。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中了圈套,深思熟虑过后,望月秋彦给自己认识的人里,最了解诸伏景光的存在打了个电话。
“我感觉诸伏君在潜移默化我的思维。”
“但他也不套我的话,不知道是有什么目的——这可不是被我带坏的,肯定是被你带坏的。”
降谷零不是很想和他在电话里讨论这个,他刚做完组织的任务,还在加班处理公安的外勤工作,面无表情的:“望月,我们现在是能讨论这个的关系吗,你不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诸伏君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望月秋彦理所当然。
“关心好朋友的心理健康是你的责任——而且怎么就叫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我又没否认什么。”
提到心理健康这点,曾屡次把诸伏景光拉去看心理医生的降谷零罕见地沉默了会。
景光最近确实怪怪的。为了保证对方的安全,降谷零前几天曾违背良心偷偷在对方身上放了枚窃听器,可第二天诸伏景光就将窃听器礼貌地还给了他,并表示自己没事,只是有一些不能让他听见的东西。
以他和hiro的关系,这世界上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
降谷零想到这里,微妙地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等等,既然望月给他打电话,那就说明他们两个现在私下还有联系吗?
降谷零拧眉,面色冷淡地抬手给风见比了个手势,走到了离车远一点的角落:“……他怎么潜移默化你的思维了,你们干了什么?”
望月秋彦沉吟片刻,当然不可能把自己养成了每天下班就去找诸伏景光吃饭聊天这点说出来。再说了,可能是回归公安后的压力太大,诸伏景光最近很喜欢抱他,还养出了在客厅里的癖好,望月秋彦每次都得警惕背后不远处门锁的动静,肌肉绷得紧紧的,不是很能理解日本人的思维。
那栋别墅降谷零又不是没去过。
被喜欢教训他的降谷长官知道,以后岂不是不仅吃饭的时候都要听他阴阳怪气,还要时时刻刻提防降谷长官像撬工藤宅的锁一样撬他的锁。
那怎么行。
他好不容易有个中立地带和安宁时间,降谷长官一来又变成灰烬了。
“哈哈,什么也没有。”
望月秋彦迅速挂断电话,在心里迅速评估完利弊后,敷衍地笑了两声。
“是我搞错了,祝您工作顺利,拜拜。”
降谷零来不及说话。
但降谷零用短信给他发了个问号。
潜移默化就潜移默化吧,管他什么目的,反正他也在潜移默化诸伏君。
那天晚上,望月秋彦还是照常去了那栋别墅。
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虽然准备好了饭菜,但诸伏景光似乎是接到了什么紧急任务,给他留了个纸条就走了。
望月秋彦仍旧保持着基本的警惕,没了第一个吃菜的人,他是不会乱吃东西的。
望月秋彦看了眼时间,一直等到十二点,发觉诸伏景光今天可能不会回来,才面露纠结地看着桌子上已经冷了的菜。
他实际上不是喜欢吃东西。
望月秋彦单纯就是喜欢有人陪自己吃饭的氛围。
再退一步,其实点的是外卖也无所谓。
这也是上次诸伏景光不知道为什么在菜里放了很多盐,但望月秋彦还是好好吃完了的原因。
就算以前当公安时也一样,望月秋彦总是咬着三明治,看降谷零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辱骂FBI。
人不能浪费粮食。
纠结了十分钟后,望月秋彦才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筷子,时刻准备在自己被毒晕前朝自己开一枪保持清醒——当然,也不是说诸伏君会毒他,望月秋彦只是习惯了凡事做好万全的准备。
然而就算他吃完了也没发生什么。
望月秋彦盯着盘子看了会,起身洗了碗,将擦干净的厨具好好地放回柜子里,又在桌子上留了另一张纸条后,才拿上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又回了港口黑手党工作。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望月秋彦那时根本没考虑到,任务是真的,但这也是诸伏景光潜移默化自己的一环。
电影的结尾没看完。
诸伏景光出差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某人虽然打开了电视,但按了暂停键,抬头看向自己的画面。
望月秋彦问他任务怎么样。
诸伏景光笑了笑,说不是约好了不在这里谈任务吗。
望月秋彦愣了几秒,回了声是哦。
哪里不对呢……
话说回来,他干嘛非得等诸伏景光回来一起看电影啊。
他和诸伏君的关系是不是太不健康了点?
望月秋彦冥思苦想,最后在诸伏景光放下狙/击枪时问了他一句“降谷长官没让你别和我玩吗?”
“原话似乎不是这样的。”诸伏景光习以为常地朝他走过来道,“望月,我有我自己的思维,除非是你不需要我了,不然不会不和你说话。”
望月秋彦的神色有些惊愕,听见诸伏景光垂下眼睫,嗓音含笑。
狙击手的指尖蹭过他的脸颊,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你很喜欢有人边吃饭边和你聊天,不是吗。看着厨房里有人在忙碌的背影,就像得到了一个家一样?”
“……哇。”望月秋彦看了眼诸伏景光穿过自己长发的手,“你比我想得还要厉害点。”
“没办法。”诸伏景光无奈,“这里已经变成我下意识要回来的地方了,这就是你想在我思维里铸造的东西吧?”
半斤对八两。
相互算计,相互抵抗,又相互缠绕。
共生真是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关系。
望月秋彦那天晚上第一次留在了别墅过夜,他睡得昏昏沉沉的,模模糊糊听见诸伏景光接了个电话。
“你旁边有人吗?”
“……”
“或者我换个问题,hiro,你旁边的人是望月吗?”
“……”
“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
诸伏景光回答得很快。见望月秋彦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自己,也跟着低下眼睛。他蓝色的眼瞳中晦暗的情绪浮浮沉沉,唇角的弧度却很温柔。
“不是他的错。是我离不开他。”
降谷零不说话了。也可能是一时间舍不得对死而复生的幼驯染下重口。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怎么越听越有心机呢,该不会是故意说给望月听的吧。
降谷零挂断电话,看向另一部手机上定位器发出来的坐标。
原来如此,景光不是没发现,是故意没像上次的窃听器一样还给他。
降谷零面无表情。
很好,给他们半个小时——要么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总该结束了吧。不结束也不行,他的耐心最多只有这么久。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一想到某种可能,就恨不得差点把手机捏爆。
一个小时后他就去那栋别墅,把他们两个叫出来一起骂。
求人不如求自己,降谷零决定今晚就去买本心理学的书籍,彻夜研读——
看看那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脑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