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那个组织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松下自然不是傻子,他审时度势,如果需要,对敌人也能扬起虚假的笑脸,之所以现在这么肆无忌惮地拉仇恨,完全是踩中了这群人不想因为动手被踢出观影室的心理。
不过太宰治的猜测有问题。松下翔这几年确实没有和望月秋彦有过联系——他们的联系是单方面的,因为“明星”的身份,松下时常悠哉悠哉地看着对方出演的电影,直到望月秋彦为了令港口黑手党转型,接任首领的位置,退到幕后,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复活谷口他们。
毒窝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二当家有个老婆,但没人知道他老婆长什么样,二当家谈起他老婆时的口吻太真了,因此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们二当家在金屋藏娇。
松下想了想,他倒是挺乐意金屋藏娇的。可惜望月秋彦那人和“娇”一点也不搭,要是从陌生的地方醒来,肯定先给第一个见到的人一刀。
正是因为这样,当屏幕上出现十八岁的望月秋彦时,连松下把玩打火机的手都不禁顿了下。
虽说二十岁被扔到警校的望月秋彦也没什么表情,但十八岁的少年低垂着眼睛,用面无表情这个词形容似乎也不太恰当。他柔软的黑发比众人印象里的要短一些,左手上缠着绷带,身量清瘦,长睫微微下敛,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颓靡的气息。
【“卡洛。”
似乎是察觉到少年消沉的情绪,坐在一旁的沢田纲吉皱起眉头,担忧地和他搭话。
“你的身体刚好,不用这么急着出任务。”
“……您让我保护沢田夫人。”沉默了几秒,卡洛掀起眼皮,“请不必担心,就算左手用不了,除掉沢田夫人身边的威胁还是绰绰有余。”
reborn最后阻止卡洛的那一击给卡洛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势,一个人同时单挑几位守护着,他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更别说为了不妨碍到行动,卡洛还不愿意打石膏,一直在折磨他被拧断的左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沢田纲吉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觉得言语的力量太过苍白。
自从接任首领这个位置,沢田纲吉已经很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候了。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先照顾好自己。”在卡洛茫然的注视中,沢田纲吉试图让他解开心结道,“我知道就算现在和你说这些,你也依旧会怨恨我,但大家实际上都很喜欢你,那时候对你用匣兵器也只是想让你停下来。”】
“那家伙是左撇子吧。”安静片刻,最先说话的是松田阵平。
警官的目光落在前排的那些黑手党身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之前的语气听来,你们和望月不应该是朋友吗。”
“……那时候的场景很混乱。”山本武的眼珠动了动,似乎不太愿意回忆以前发生的事,“卡洛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是里世界里顶尖的水平了,所以一旦认真动起手,很难在不伤害到他的情况下让他停下。”
“但总觉得那家伙那时候不是真的想杀十代目。”狱寺隼人开口道,和山本不同,亲手打伤了卡洛的他回忆了那时期的场景很多次,“他一开始发现我们拿出武器的时候,似乎开心了几秒,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后来真打生气了。”
“我记得斯库瓦罗那时候好像在出差。”路斯利亚轻快道,“哎呀,要不是我正好在彭格列递交瓦里安的材料,那么重的伤势,小卡洛就算活下来,也不一定站得起来。”
路斯利亚的匣兵器是治疗用的孔雀,可以说是对付外伤最擅长的一个。
“说到这个。”弗兰说,“斯库瓦罗队长还是十天后才知道的这件事,一听说就在大厅里发疯。”
斯库瓦罗面色阴沉地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发疯了。”
“事情是这样的。”弗兰惟妙惟肖地开始cosplay,“一开始听说卡洛前辈单挑山本前辈他们的事,斯库瓦罗队长吼的是[voi——!谁又给卡洛那小鬼脑子里灌输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名义上谴责了下某种程度上变成彭格列外敌的卡洛前辈,但听说卡洛前辈重伤昏迷后,难得安静地带上武器,出发去彭格列找人算账了。”
面对入侵者,发出反击是很正常的事。
可惜这里不正常的人很多,太宰治就是其中一个。
“我就不介意他杀森先生。”太宰治轻描淡写地说。
森鸥外勾着唇角:“这可真是预料之中的话啊。真令人伤心,以前为了让你活下来,我可是做了好几次电影里拆弹警察才会做的事呢。”
“我是特意装上等老师回来的。”太宰治微笑,语气里完全没有感激之情,“您明明就看出了这点,还要以给艾丽斯挑裙子为理由,霸占我和老师相处的时间。”
“森先生。”太宰治说,“你那时候就对老师不怀好意了吧。”
“不怀好意倒算不上。”森鸥外无辜道,“我要是那时候就对望月君不怀好意,现在就没你的事了哦。”
“那个……”上野停顿,无意打断别人的交流,但在发现北条在做什么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话,“北条,怎么感觉你加入军警后更肆无忌惮了。虽然我也有点生气,但把所有人毒死好像不是警察该做的事吧。”
“哈哈。”谷口笑道,“他开玩笑的。”
上野:“……?”
“就是说啊。”松下懒洋洋地拉长尾音,“班长,别太严肃,毕竟还有几位严肃的警官在呢,怎么可能用这种容易被抓到的手段嘛。”
上野:“……??”你还有不会被抓到的手段?
【卡洛有点不明白。他的嘴唇颜色很淡,因为疑惑而抿起唇角时就更显苍白。
他一不明白沢田纲吉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想暗杀他的自己,二不明白沢田纲吉口中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他喜欢斯库瓦罗,也喜欢老师,因为不想让斯库瓦罗和老师伤心,所以救过迪诺,救过山本,还在沢田纲吉国中时偷偷保护了对方很长一段时间。
接下暗杀沢田纲吉的任务时,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杀了沢田纲吉。reborn教导过,每一次动手,都要带着百分百必死的觉悟。卡洛照做了,他抱着必死的觉悟发起挑战,有一种为了成为世界第一,要扫清一切障碍的决心。
这其中的障碍自然包括沢田纲吉,也包括沢田纲吉的守护者。
卡洛就是搞不懂。
为什么小的时候,老师鼓励他成为世界第一。可真打起来,却为了救下即将被他一枪打中的山本,要直接拧断他握枪的手。
卡洛并不觉得怨恨。他只是认为不公平。
凭什么他挨打的时候老师就从不插手,彭格列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老师却作为门外顾问挡在他们前面。
卡洛愣了下,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老师从没说过自己是他的学生,老师只对他说过,想成为他的学生还差得远,是他自己一直在自作多情。
“卡洛。”
想通了的是卡洛马天尼,如祈祷般皱起眉头的却是沢田纲吉。
教父脱掉手套,指腹擦过少年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因为不知道卡洛在因为什么事难过,沢田纲吉只好所有的歉都道一遍。
他清晰地知道卡洛的状态很糟,卡洛生了病,他或许应该给卡洛请心理医生,但对抗拒和陌生人身处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卡洛莱说,心理医生无疑又是一道可怕的压力。
“对不起。”年轻的教父只能笑笑,安慰心上人道,“我不说话,你别哭了。”】
“……老师。”迪诺神色复杂地和自己肩上的reborn搭话,“现在知道卡洛在意什么了,回去后可以说了吧。”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知道这之后reborn做过什么的沢田纲吉叹气道,“就卡洛那时候的状态而言,他似乎连reborn也不信任了。不管reborn说什么,他都很乖巧地点头,实际上根本就当耳旁风。所以咨询医生后,才会想出拜托斯库瓦罗来彭格列,至少令卡洛愿意重新握枪的办法。”
简单地说,如果把这个时期的卡洛放在港口黑手党,别说让他去带什么学生,他光是提防一群陌生人,就要把自己折磨到精神衰弱为止。
“他这个状态,你们也没有想过给他吃药吗。”萩原研二问。
“……啊。”狱寺隼人敷衍地应了声,“一开始混在他的饭里,不管怎么说,那家伙坚信有人毒害他,有段时间一定要我先吃几口。”
“那也是正常的吧。”弗兰吐槽,“从卡洛前辈九岁正式成为杀手,离开他熟悉的地方开始,九年的时间一直有人想暗杀他,悬赏金比me五十年的工资还高。”
“说到这个,自从斯库瓦罗有段时间很忙,没空回小卡洛寄来的信后,小卡洛也就没再寄信过来了。”路斯利亚分析,“这么说来,那小卡洛变成这样似乎也是没办法的事。”
“西秀有经验。”弗兰又开始折磨自己的师父道,“不过西秀无聊就会用特殊能力占据别人的身体,去干点坏事。”
从小到大都没好好睡过觉,最容易塑造人格的九年一直活在随时被杀死的警惕里,最常说话的是自己捡来的小动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同自己疏远……
六道骸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本以为比起被关在复仇者监狱里的自己,卡洛至少会自由些。
可事实上卡洛获得的自由也是枷锁。他性格里活泼的那面逐渐被磨平,被逼得走到了悬崖,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作对。
“你们还真是不会养小孩啊。”松田阵平眯起眼,毫不客气道。
“警察也没好到哪去吧。”斯库瓦罗冷笑,“那家伙五岁的时候去见义勇为,想保护那条街上的人的时候,还差点被偏袒关系户的警察直接灭口。”
这世界上有好警察,也有坏警察。
可惜的是卡洛从没碰到过好的那群。
正是因为这样,他当初和降谷零熟悉后,才会很惊讶降谷零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他自己的人生去卧底。
降谷零的神色晦暗,不知道望月是怀揣着什么心情,才会笑着和他说出“这世界上的坏人已经够多了,您就坚持您的正义吧”。
真够狡猾的。降谷零宁可望月秋彦和自己针锋相对,和自己反复成仇,那样他姑且还能真的完全把望月看成个犯罪分子。
可偏偏夜深人静的时候,望月就要来故意找降谷零骂他几句,仿佛是确认什么,生怕降谷零有天被压力压垮,忽然决定不当警察了。
降谷零很少有后悔的时候。
但他有时候的确会忍不住去想,要是很久以前,望月向他提起,要不要短暂地抛下一切,和自己去浪迹天涯时,答应了他会怎样。
望月秋彦还真可能会去。
毕竟那时他还没港口黑手党建立那么深的羁绊,每天凑来凑去的,也不知道是在刷什么。
然后降谷零就清晰而痛苦地意识到,他其实有很多真的可以把望月拉向这边的机会——
他只是没抓住。
一个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