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彻的最后一个愿望, 是让望月秋彦亲手杀了他。
他没想过还能出去,虽然嘴上说着挑衅的话,但清醒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有什么好处呢。
他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了, 还要逼着对方救下自己,然后一起死在围剿中吗。
这是个很残忍的愿望。
就算在降谷零看来,对望月秋彦也很不公平。
换位思考, 如果当初琴酒让他亲手杀了景光, 降谷零也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心情。他是会背负着卧底的任务, 继续走下去呢?还是宁愿和景光一起死在那个雨夜?
人总是自私的。
死在心上人手上,总比死在别人手中要好。
黑手党们暴怒地骂他痴心妄想,可望月秋彦那时盯着上野看了很久,还真的拉开了铁门。
望月秋彦问他, 还有什么遗言吗。
上野想了想, 说希望他的朋友平安顺遂, 不要和他一个下场。
望月秋彦叹气,说你的朋友到现在都不来救你, 已经不是朋友了。
上野彻没说话, 安静地注视着他,唇角的弧度若隐若现,可能是想将他的样子烙印在脑海中, 又可能是想让望月秋彦永远记住自己。
那天干完坏事, 一路疾驶的画面历历在目。上野彻对同伴的爱意,始于被警灯照耀的冷风, 终于干脆利落的一声枪响。
最胆小的人, 以最勇敢的方式走了。
望月秋彦的脸上溅了血,衣服又脏了一套。
上野彻到最后,也没有还他被扯坏的衣服。
在那之后, 望月秋彦将倒在怀里的尸体交给了尾崎红叶,又和对方寒暄了一会,借口要洗澡,带着降谷零回了宿舍。
【人物:上野彻(已死亡)】
【心动值:91%】
“总之就是一直在喝酒。”对着电话那头的诸伏景光和松田阵平说道,降谷零瞥了眼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望月秋彦,“反正嘴比钻石还硬,刚才一头撞在了墙上,问他高数倒是算的出来,还说自己受过专业的训练。”
确认了房间里没有窃听器,和同期商量了一会,降谷零开了扩音。
“喂,大明星。”松田阵平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你哭鼻子了?”
望月秋彦四处看了看,停顿一会才找到声源。
“没有。”望月秋彦默默地挪回目光,“毒舌的人会变成星星,要是松田警官变成星星,我勉为其难滴两滴眼药水。”
“我变成星星也不用你滴眼药水。”松田阵平说,“你想哭的话就哭吧,之前hagi死的时候我也想哭。”
望月秋彦眨眼:“hagi是谁?”
“我的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吗?”
“……嗯。”松田阵平咬着烟,咬字因此有些含糊不清,“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啊。”望月秋彦反应慢了半拍,“记起来了,是那个爆/炸案的警官吧。那你现在怎么不哭?”
“我说的是想哭。”松田阵平眯起眼,发现望月秋彦这家伙喝醉了还挺气人的,“你不是演过华生吗。夏洛克最后不是又死而复生回来了?振作点,你班长看着呢。”
刚刚动手的时候,系统又给他倾情推荐了【起死回生体验卡】,什么999,999积分兑换一张,让他心动不如行动。
望月秋彦不愿意开这种先例。
开了一个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光是旗会那里就有好多个,按这个顺序下来,他这辈子都要被绑在这里了。
那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岂不是又回到了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生活?
所以不可能的。
他根本不伤心,优秀的杀手就应该说“让我杀朋友?得加钱”之类的话。
“你好幼稚啊,松田警官。”望月秋彦托着脸,尾音拖长,“虚构的就是虚构的,你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松田阵平轻哂:“喝醉了攻击力这么强,到底谁是小孩子。”
望月秋彦冷哼:“你见过喝醉的人条理这么清晰的吗。”
“就算按年龄算,你也比我小吧。”松田阵平说,“望月弟弟,你给我尊重下前辈。”
“……”没想到自己还能输在这里,望月秋彦盯着降谷零手机上的字看了一会,“诸伏君,打他脑袋。”
诸伏景光无奈,从松田阵平那里接过手机。
“望月。”他问,“你还好吗。”
望月秋彦疑惑,问他:“好是什么概念?”
诸伏景光停顿几秒,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卧底的生活怎么可能好呢。
如果让他去杀掉zero,他现在可能已经崩溃了。
沉默了很久,诸伏景光开口:“上野警官是位很好的警察。”
“我知道他很好。”
“也很有勇气。”诸伏景光停顿,“能去横滨租界那种地方救人,应该早就做好死的觉悟了。”
港口临近横滨租界,那是块法外之地,名义上由领事馆警察和军警看守,实际上没一方在的。作为政府监督无法触及的法外之地,等待洗净的黑钱为逃避税款而从世界各地涌入,企业犯罪和佣兵商业从中渔利[1],只要是发生在里面的事,已经没人在乎死了谁,又到底死了多少人。
“他其实不想去警备组。”望月秋彦忽然说。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的事物有些模糊。
“他的原话是,警备部很危险,如果我不去,他就拒绝邀请。后来被他问得烦了,我就骗他我会去的。”
然后他就为了去公安,上演了一场人间蒸发。
“……”诸伏景光突然就很难过。
“他不会因为这个怪你。”诸伏景光的嗓音放轻,“他早就原谅你了,望月。”
望月秋彦想了想:“你怎么知道的?”
诸伏景光轻笑:“那不是生你气的人该有的反应吧。”
“……我又不需要他原谅我。”望月秋彦抿唇,“帮他解脱就不错了,我枪法很准的,别人打的话,中枪后还会疼一会,我开枪瞬间就死了。他之前总是缠着我练枪,大概也知道这一点。”
诸伏景光无奈:“你觉得他是因为这个让你开枪的吗?望月,就像你之前一直在鼓励我一样,你也一直在鼓励他。”
是因为你站在他面前,他才有勇气解脱的。
望月秋彦没听懂。他没看地板,走路的时候被垫子绊了一跤。
降谷零眼疾手快地把他捞回来,望月秋彦后知后觉地侧过脸,又盯着降谷零看了一会。
这个角度,他都能数降谷长官有几根睫毛了。
警察真奇怪。不管是降谷零还是诸伏景光,他们竟然从没考虑过他已经投奔港口黑手党,背叛了公安的可能。
望月秋彦低笑,因为酒喝得太多,脸上带了些绯色:“降谷长官,我要把你的幼驯染抢走了。”
降谷零懒得和他计较:“你只有抢人东西的时候才开心吗?”
望月秋彦一脸[岂有此理]地看他:“你抢赤井君东西的时候不开心?”
降谷零:……
哦,那确实挺开心的。
“你下次别喝这么多了。”降谷零托着他的腰,试图让他站稳些,“你还能自己洗澡吗?”
望月秋彦哈哈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总不能拉你和我一起洗澡吧。”
诸伏景光:“……”
松田阵平:“……”
降谷零:“。”
要是说这句话的是风见,降谷零可能已经微笑着阴阳回去了。
望月秋彦笑眯眯的,眼尾微微上挑,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还好看到的不是其他人。
降谷零闭眼,对此没有一点心动。
他是不可能喜欢自己的部下的,没错,他顶多是觉得望月太惨了,还是被他害得太惨了,所以想要保护他而已。
“衣服放在门口。”打开浴室的门,降谷零叮嘱他,“下次联系记得用备用手机,不要把自己淹死了。”
望月秋彦摆摆手,刚要脱衣服,还没动手被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拎进了门。
望月秋彦沉默地站在原地,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视线却落在洗手台上的戒指。
不是在保险箱里吗,小小指环,难道是和他抢来的玛雷指环合不来,自己偷偷离家出走到浴室了?
望月秋彦走过去,盯着指环看了一会,再一次语出惊人:“我要把你扔进下水道。”
【“……”】
“之前暗杀你的时候,你直接把我杀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
“我杀你的时候你不死,白兰杀你你就死,岂不是证明我比白兰弱了?”
【“……”】
望月秋彦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嘴里只有抱怨,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可沢田纲吉静静地听着,就是从他身上感到了些隐隐的悲伤。
他为什么总是惹他难过呢。
自从继承彭格列后,沢田纲吉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种无助的情绪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国中时期,他和Reborn吐槽自己根本不想当黑手党,吐槽声又在听说望月受了重伤时戛然而止一样。
——为什么他非得做那些任务不可。
年少时期的沢田纲吉那时憋出这样一句,天真地问除了杀手这行以外,他不是还可以干很多事吗。
Reborn头也不回地往他头上来了一枪。
【“别开玩笑了,蠢纲。就算是我,也是接受彭格列的邀请后才免去很多麻烦事的,他背后什么也没有,你指望着他金盆洗手被人打死吗。”】
正因为有着相似的成长轨迹,Reborn才知道,怎么样的训练方式才能让望月秋彦在那个世界活下来。握着枪的卡洛是个很容易心软的孩子,所以Reborn逼着他冷酷,一遍一遍地将他打倒,告诉他这个世界的残酷,教会他不要付出真心。
斯库瓦罗也早就知道这点。
银发的剑士站在暗处,他的眼底倒映出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的孩子的影子,卡洛的脸上布满了血与泪,就算受到了这样的打击,眼里也没有仇恨。
那是纯粹的,对胜利的渴望。
斯库瓦罗有时也会于心不忍地别开眼睛,他既期待着卡洛能接受他的邀请加入瓦里安,又期待卡洛能在Reborn的教导下变成最强。
迪诺的背后有加百洛涅,沢田纲吉是彭格列。
对于什么也没有的望月秋彦,Reborn的教育方法自然要更残忍一些。
【“听到了吗。”】
杀手先生那时看着跌倒在地的沢田纲吉,抛下一句。
【“你要是不想你的同伴变成尸体,就好好地从地上站起来,去想办法赢了xanxus。”】
沢田纲吉已经很努力了。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眼睁睁地在戒指里看着望月秋彦把自己烧死的时候,沢田纲吉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当初不用奈奈妈妈骗他会更好呢。
是不是当初不试着接近他,让他尝试着相信别人会更好呢。
望月君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他了。
“喂,你听得到吧。”望月秋彦戳了戳指环,“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总让大家信任你,结果死在最前面。”
……
【“嗯。”】
沢田纲吉垂眼,回应了他的话。
【“是我的错。”】
望月秋彦不爽:“你有什么错,拯救世界的理由多高尚,说你有错的人才会被骂死。”
沢田纲吉失笑:【“没能做到对你的承诺,就是我的错。”】
戒指的等级并不足以让沢田纲吉的灵魂完全显现,他就站在望月秋彦的身边,看着他对着指环喃喃自语。
“不是说老师像学生吗?”望月秋彦皱眉,“你怎么跟reborn一点也不像,要是他就会骂我没用,连坚持一会都做不到。”
沢田纲吉的唇角弯了弯,眉眼里却带着压抑的情绪。
【“其实Reborn早就把你当成学生了。”】
望月秋彦回忆:“他说的是我做他的学生还不够格,你不要胡言乱语。”
【“他说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达到我们十几岁的水平。”】
望月秋彦:“抛开我是不是他学生这点,你和迪诺当年一个左脚绊右脚,一个甩鞭子会打到自己的脸,有什么可比性吗。”
所以听到“不够格”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卡洛的望月秋彦才会气急败坏。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输在哪了,每天起床都比前一天更有干劲。
结果不管他问多少次,Reborn的回答依旧一成不变。
沢田纲吉叹了口气:【“这就是你讨厌我和迪诺师兄的原因吗。”】
望月秋彦警惕:“这是不是什么陷阱?把我的话传回原世界,败坏我的名声?”
被他这么一说,沢田纲吉也稍微打起了些精神。就算是他也很少看到望月秋彦喝醉了的样子,稀少的那么几次,望月都会扯着Reborn,叫嚣着要和他打架。
沢田纲吉那时就坐在一边,看着某位斯巴达教师面色阴沉,嘴上说着他死定了,但最后也没真的动手。
【“不是陷阱。”】沢田纲吉语气温和,【”Reborn死前,密鲁菲奥雷也曾经用你的事讽刺他。”】
——“卡洛是我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
曾经的世界第一杀手,即使在将死前也依旧保持着绅士的风度。
Reborn嗤笑,枪口挑起帽檐,黑漆漆的眼里盛满不屑,说的话砸在每一个敌人身上。
望月秋彦吸气,说他不想听。
可沢田纲吉神色哀戚,笑得温柔,偏偏要告诉他这点。
【“Reborn说……”】
——“老师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们怎么形容他的死状……”
——“卡洛·马天尼,我都为他感到骄傲。”
流进嘴里的液体咸咸的。
直到降谷零担忧地捧起他的脸时,望月秋彦才意识到,自己终其一生究竟在追寻什么。
他哈哈大笑,精神恍惚,连自己被降谷零抱住了都没反应过来。
“降谷长官。”望月秋彦就着这样的姿势,拍了拍降谷零的后背,甚至还在轻笑着安慰他。
“你看,我也是有惹人喜欢的地方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