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推测出来的?”瞥了眼手上的戒指, 望月秋彦饶有兴致地问道。
“如果不是戒指里面储存着什么东西,很难想象白兰君为什么紧盯着不放。”森鸥外回答,目光落在指环上的裂痕, “不过再过不久就要消失了吧,计划是要在那之前结束战斗?”
不同等级的指环能承受的火炎强度不同,除了彭格列指环, 世界上的超A级指环就只有玛雷指环。
以云雀恭弥为例, 自从没了彭格列指环后, 他打架都是揣一兜戒指,用碎一个换一个。
当然,那些戒指大多也是云雀恭弥从被他打败的人身上薅的。主打废物利用,用坏了也不心疼。
“森君。”沢田纲吉的嗓音插了进来, 他肩上仍是那件彭格列一世的披风, 胸前金色的链子在火炎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抬眼, 唇角的弧度若隐若现,虽然依旧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但不难看出其中生气的痕迹。
沢田纲吉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
没等森鸥外回答, 纯粹的大空之炎划过他的身侧,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与一旁黑发青年的距离。
沢田纲吉微笑,问的第二个问题是:
“如果只是想和我谈话, 可以不要将望月君牵扯进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没再用询问的语气。
要问沢田纲吉的弱点是什么,那毫无疑问是所谓的同伴。
毕竟是年少时期就能说出“如果要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死掉, 那我死也不能瞑目”的人。
在继承彭格列时,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通过戒指的力量,看到了彭格列用鲜血铺出来的历史。那座古老的,矗立在西西里中央的花园, 下面埋着无数人的哭喊和绝望。为了维护首领的安危和尊严,忠心耿耿的守护者半跪着死去,最后化为储存在指环中的一刻光阴。
沢田纲吉曾经发誓,他要毁掉那样的彭格列。如果不能保护同伴,那他宁愿不要继承家族。
正是这样的决心,令彭格列一世欣慰地低下了眼睛。
——要繁荣还是毁灭都随你。
——彭格列十世。
可事实上他又做到了多少呢。
彭格列戒指是构成世界的基石之一,将其毁掉,目的是削弱白兰杰索的力量。这其中的道理沢田纲吉并未和任何人说过,包括狱寺隼人在内,所有人都只以为这个举措是沢田纲吉为了防止挑起战争的仁慈之举。
可沢田纲吉的世界里,早就没有单纯的仁慈了。
为了保护同伴,他必须舍弃掉一些东西,牺牲掉一些人。
可就算是这样,沢田纲吉精心构筑的计划里,依旧不包括望月秋彦那样惨烈的死亡。
于是当他亲眼目睹对方为了不留下自己的尸体,在一息尚存的时候释放火炎自焚的画面,沢田纲吉的决心还是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他的灵魂静静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感受着阳光的冰冷。
沢田纲吉开始质疑起自己的决策,开始质疑起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将计划瞒着大家。
正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动摇,令所有人都看穿了这位教父的弱点。
说是教父,实际上也才二十四岁。
和森鸥外比起来,沢田纲吉确实是位截然不同的首领。
“我对望月君的感情,您不是也很清楚吗。”森鸥外笑道,“不过我没想到,望月君对您来说也这么重要。”
“请不要玩这种类型的游戏。”
沢田纲吉的眉头轻轻地皱了皱。
“望月君对我来说一直很重要。”
这话是真的。
望月秋彦之前看他也这么对他养的那只小狮子说。所谓包容一切的大空,大概就是在沢田纲吉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重要的。
“你们要一直站着说话吗?”望月秋彦问,“你们不嫌累的话,我就先去坐着了。”
森鸥外和沢田纲吉都没有阻止的动作,看着真坐到沙发上的望月秋彦,森鸥外轻笑着问:“他在彭格列也是这个样子?”
“彭格列并没有那么严格的等级制度,望月君是个例外。”沢田纲吉微笑,不着痕迹地挡住森鸥外的视线。
“没有等级制度要怎么管理部下。”森鸥外扬了扬眉梢,“靠爱吗?”
没有直接回答森鸥外的问题,沢田纲吉反问道:“您很害怕有人取代您的位置?”
“望月君之前和我提起您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将这枚戒指带在身边。”
森鸥外说着,往落地窗走过去,他的一只手搭上坐在自己沙发上的望月秋彦的肩膀,微微侧过脸看向沉默不语的沢田纲吉。
“您应该看得出来吧,在您的领导下,您的部下是什么心情。”
望月秋彦本来还在和系统聊天,听到这话稍稍向后仰了仰:“为什么非得把我扯进来,白兰君就算了,你们攻击沢田君的时候都非得拉上我吗。”
“你似乎也不明白沢田君对你的感情啊。”森鸥外无奈地低下头,“再怎么仁慈,也不会放任部下做出这样的举动。”
同伴和爱人的界限,究竟在哪呢。
沢田纲吉以前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望月秋彦作为旁观者注视着别人时,沢田纲吉同样在作为旁观者注视着他。
Reborn让他有点志气,沢田纲吉也确实鼓起过勇气。
他在自己的生日宴上逃开,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敲响了望月秋彦的窗户。可他的告白湮没在绽放的烟火里,望月秋彦睡眼惺忪地问他在说什么,沢田纲吉那时愣了愣,在楼下同伴的呼喊中轻轻地笑了笑,再也没提过“喜欢”这个话题。
【“可我不是那样的人。”】
顶着老师的凝视,沢田纲吉总会在首领办公室里,透过窗户注视着楼下和他的守护者们打闹的青年。
【“我只要能看着望月君就够了。”】
明明写了个很好的开头,沢田纲吉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才让望月秋彦一步一步和他们走向了疏远。
“对我的感情?”望月秋彦重复了一遍关键词,“那森先生您也没阻止我,您对我又是什么感情?”
什么感情呢。
森鸥外也不清楚。
他这种人,根本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为了实现横滨的和平,森鸥外会榨干每一个人的价值,评估出每一个问题的最优解。
当初将望月秋彦留下,就是他选择的最优解。
但很显然,他的“最优解”从一开始就有了自己的意识,不仅不按他的命令行事,现在还开始反过来影响他的判断了。
在因被背叛而产生“恼怒”这种情绪时,事情就超出了森鸥外的掌控。让望月秋彦死在和白兰杰索的战斗里,这可不是他的计划。和旗会不一样,他这辅佐官对于太宰治的重要性太大了,森鸥外还暂时不想培养出第二个类似白兰杰索的敌人。
内忧外患,实在很烦人。
“这可不是现在该回答你的问题。”
没有再被望月秋彦惹怒,森鸥外直接切入正题。
“能让白兰君来找我,看来另一个世界的进度已经接近尾声了。”
六道骸和云雀恭弥应该是最后与十年前的自己交换的存在。他们各有各的使命,六道骸使用幻术,潜伏在白兰身边做卧底,云雀要逼迫十年前的那群小孩子成长,成为家族的一根定心针。
接下来就是入江正一背叛,恢复被白兰控制的尤尼的神智。
虽然沢田纲吉也不清楚那边进行到了哪一步,但大致就是这样。
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的隼人和山本……他们应该成长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听说白兰君毁灭了几百个平行世界。”
森鸥外平淡地阐述了这个事实。
“姑且问一句,沢田君,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个世界的结果与众不同。”
沢田纲吉的回答没什么停顿:“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我碰上入江君的世界。”
“入江君?”
“白兰君的朋友,密鲁菲奥雷日本基地的指挥官。”
作为白兰的密友,入江正一从一开始就背叛了白兰杰索。他同沢田纲吉一起制定了这个计划,将十年前的彭格列众人带到十年后,借用那群孩子身上的不确定性来主导战争的走向。
注意到望月秋彦的反应,森鸥外收回视线:“看来沢田君瞒着你的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多呢。”
望月秋彦百无聊赖道:“我和沢田君的关系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挑拨离间的。”
嗯?
沢田纲吉和森鸥外同时看回来,对这个答案似乎感到些意外。
难道他自己开窍了?望月秋彦还能自己开窍?
“沢田君虽然现在不是我的首领了,但还是老师的学生。”望月秋彦随口分析道,“师兄要适当地爱护师弟。我对入江君的事情又不感兴趣,瞒着我也无所谓。”
沢田纲吉比望月秋彦稍微大一些,真论起来,沢田纲吉才是师兄。
但他并没有这方面的执着,望月秋彦一说就迅速妥协。
“嗯。”沢田纲吉微笑,“是这样。”
叹为观止。
森鸥外对他的行为简直叹为观止。
还说他狡猾,难道沢田纲吉就不狡猾了?
森鸥外都能想象出来,以前望月秋彦在彭格列是什么生活。沢田纲吉可能从不惹他生气,一直扮演着那个顺着他的善解人意的角色。
表面上像只无害的兔子,一剖心却是黑的。
“那要是失败了呢?”森鸥外再次将话题扭回来,他没再浪费时间,眼眸深沉,半张脸被烧红的夕阳映亮。
“彭格列要是失败了,承受风险的就是拒绝合作的港口黑手党。”
“那就再来一遍。”
沢田纲吉的语气自然,说完后无奈地笑了笑。
“这似乎不是我第一次回答您这个问题,包括港口黑手党的另一位首领在内,你们都问了我类似的问题。为此,彭格列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望月君才不会认为平行世界的人是同一个。”】
红色的围巾摇晃,同样站在落地窗前,已经成为首领的太宰治缓慢地转过身来。
【“他那样决绝地死去,真是一点也不考虑我的心情。”】
沢田纲吉那时就看出了太宰治的死志。
为了维系稳定,知道[书]存在的人必须削减一个。太宰治当然也可以选择让别人去死,那时的港口黑手党已经在他的领导下将版图扩展到了整个日本,就算是军警也不足为惧,杀掉一个人对他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可是好辛苦啊。”】
太宰治低下眼睛,笑着喃喃道。
【“与虚幻的敌人战斗着,织田作说我是敌人,老师也离我而去,沢田君,这样的世界好辛苦啊。”】
“另一位首领?”森鸥外抓住关键词,若有所思地重复了这句话。
“说不定是森先生哪天工作猝死了,猝死前传位给我。”
已经听出了是太宰治,望月秋彦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
“天啊,森先生,知道您爱我了,但这么重大的责任还是算了吧。”
森鸥外听出他是故意的。
“那种事等发生了再说。”森鸥外眯了眯眼,“望月君,我好像还没和你算你为警察当了那么久卧底的事。”
“现在不就在算了吗?”望月秋彦了然地回道,“您想拿我当做确保彭格列不会单方面撕毁合约的筹码,算了吧,森先生,彭格列里想杀我的人也很多的。”
……?
森鸥外打出个问号,抬头和沢田纲吉对视,虽然双方都没有说话,但同样作为首领,已经能默契地利用眼神交流了。
森鸥外:他已经把你们的成员气成那样了吗
沢田纲吉:……不是那样
森鸥外:哦呀,看来他和你们相处起来也不是很愉快
沢田纲吉:森君,你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森鸥外:至少我有太宰和中也
沢田纲吉:。
森鸥外:彭格列里除了他的老师外,还有什么值得他留念的存在吗
沢田纲吉:……
杀人诛心。
沢田纲吉深吸一口气,忽然说了“抱歉”。
望月秋彦一顿,抬起头时发现沢田纲吉正注视着自己。
心酸涩得像被捏皱,扔进垃圾桶的纸团。
青年的神色既温柔又哀伤,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卡洛。”】
那时Reborn难得叫住了他。小卡洛的眼睛亮亮的,他先是惊讶了几秒,随后瞬间从树上跳下来,认真地听Reborn说的话。
【“有人让我问你,你会在日本待多久。”】
【“是您问我吗?”】
【“不是。”】
【“……哦。”】小卡洛又默默回到树上,【”那明天就走。”】
Reborn哂笑,问他不回来了?
小卡洛说他的任务很多,耽误了这么久,回去不睡觉都做不完。
Reborn说也是,再这么安逸地待下去,作为杀手的心性都磨没了。
少年背过身去,他撇了撇嘴,当晚就消失在了日本。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那时就躲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再等待他一会吧。
——再等待他一会,等他成长起来吧。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总是去想,等自己再变强一点,等自己赢得指环战,等自己成为可以保护大家的继承人,是不是就可以成为重要的朋友的后盾,让他免于这种躲躲藏藏的生活了。
明明……
“抱歉。”沢田纲吉低下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是我自作主张要将你带到彭格列,因为这个自作主张,才会把你也扯进这场战争里。森君说的对,我没有应该瞒着你的理由。”
望月秋彦皱眉:“怎么突然……”
“不是情人。”沢田纲吉打断了他。
他伸手,试图触碰面前青年的脸颊,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仍旧笑着,十四岁的沢田纲吉却在教父的背后落下了眼泪。
“那天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你问我,为什么可以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刺杀教父的罪名,足以给任何人打下死亡的烙印。
就算沢田纲吉不说,企图讨好彭格列的家族也会不惜一切地发出追杀令。彭格列的长老那时要求将望月秋彦立即处死,沢田纲吉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谈完了全程,最后好笑地回了句“按照这个逻辑,难道你们所有人都要被处死?难道要将瓦里安全部处死?”
——一开始认为我太过软弱,不配担任首领的名号,应该给xanxus让位的,不是你们吗。
那是沢田纲吉上任以来,第一次残忍地揭开“团结”的内幕。
彭格列是血统继承制,因为继承了彭格列一世的血脉,不管他们的意见有多大,当年都不得不称呼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为首领。
那么卡洛又做了什么呢。
国一的某个午后,卡洛也是悄悄地来过他的身边的。超直感早就将沉睡的沢田纲吉叫醒,他感到卡洛站在自己的身边,于是紧张地捏紧了床单。
卡洛就这么站了很久,枪上的消音器震动,紧接着,是对面建筑上重物落地的声音。
——“连狙击手都发现不了,Reborn到底看重你什么。”
卡洛自言自语,又打量了沉睡的沢田纲吉一会,最后什么也没做。
他把沢田纲吉掉在地上的六分的卷子捡起,放在床边,难以置信地研究了上面的答案一会。
——“算了,就是个普通小孩,估计斯库瓦罗来了就死了。”
小卡洛这样冷酷地说。
——“真好啊,我也想去上学。学校里是不是有社团活动?我在书上看到过。”
小卡洛又这样羡慕地说。
小卡洛还说了很多,他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聊这些没有志气的东西的存在。
少年滔滔不绝了很久,沢田纲吉耐心地听着,他听着卡洛的嗓音,听着蝉鸣,鼻腔里钻进楼下奈奈妈妈做的饭的气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就像梦一样。
那是个沢田纲吉无数次,想抛下现在的地位,不惜一切代价回去的美梦。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呢。
爱不应该是不会令人受伤的存在吗。
“你生气也好,觉得恶心也好,感到欺骗也好。这就是我的答案。”
沢田纲吉说这句话时,用了意大利语。
他的意大利语说得流畅,咬字清晰,没有一点口音。
在无人的角落,在内心的深处,年轻的教父早就重复了这句话千百遍。
“Carlo Martini。”
沢田纲吉收回手,语气缓慢又坚定。
“我从未想过让你当我的情人。”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