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背叛港口黑手党的事……”
望月秋彦轻声, 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中原中也的话。
他的眼睫落了又抬,回应着中原中也的视线,听到外面停下的脚步声, 忽的笑了笑,唇瓣张开。
“这个嘛,其实我是……”
“望月君。”
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望月秋彦微微侧过脸, 从落在不远处的皮鞋往上看, 预料之中地对上森鸥外的眼睛。
“你今天好像格外活跃嘛。”
中原中也一愣, 自觉失礼地松手,刚直起身,就见望月秋彦也跟着坐了起来。
和恭敬地称呼了一声“boss”的中原中也不同,望月秋彦倒是不紧不慢的, 他先是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 末了才抬眸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啊, 森先生。”望月秋彦问候道,“您怎么逛到这里来了, 是在学习我甩开护卫队的精神吗。”
森鸥外笑笑:“听说我的辅佐官在地下室胡作非为, 我自然是要来亲眼看看。”
“那也不合规矩。”望月秋彦起身道,风衣的下摆划过小腿,“您要是寂寞到想让我陪您散步, 可以直接说出来。”
“那不是破坏你和中也的约会了?”
森鸥外说着, 瞥了中原中也一眼。
“似乎还说了什么背叛港口黑手党的话……现在可不是将内部的团结四分五裂的时候。”
中原中也听出言外之意,将帽子覆在胸前, 低头行礼:“……抱歉。”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道歉的事。”
森鸥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说完目光落在还在研究脚边的碎石子的望月。
“主要还是望月君的责任,相信等到事情结束,他会亲自和你说的, 对吧?”
“嗯?”望月秋彦抬头,见两个人都在看自己,这才将散漫的注意力收回来,“嗯。”
“走吧。”
森鸥外阖眼,抛下一句。
“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可是有好几个人告状告到我那了,安吾君还在等你。”
“……哦。”跟着森鸥外走了两步,刚踏出门外,望月秋彦又侧过身,喊了声“中也”。
光影在他的身上暧昧地铺开,中原中也看着他注视着自己,幅度很小地耸了下肩膀。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就是因为这样,我刚刚才会说那些话。”
那些话……
中原中也停顿,耳廓刚消下去的热度又升了起来。
有糟糕的想法也没关系。
差点真喜欢上你了。
……以前就算了,望月现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干部拉低了帽檐,难堪地将视线移向别处,似乎是在遮掩什么情绪。
注意到他的动作,望月秋彦笑笑,又转身,快步跟上森鸥外的步伐。
他们两个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着,因为有首领的权限,所以通往地下室电梯不会在任意一层停留,只会直达戒备森严的顶层。
看着电梯里靠在一侧的望月秋彦,森鸥外扬了扬眉梢:“你现在似乎格外开心啊,望月君,上次这幅表情还是太宰第一次愿意叫你老师的时候?”
“我今天干了很多事。”
没直接回答森鸥外的问题,望月秋彦垂眸看着地板,给出的答案模糊不清。
指环修好了,不用担心下次战斗的时候火炎强度太大碎掉。
资料也整理完发给了六道骸,等六道骸发回来,他再去问问北条有问题的地方。
最令人惊喜的……
“中也在有些方面已经超越我了。”
望月秋彦掀起眼皮,惫懒地对上森鸥外的视线。
“我知道现在不是和他坦白的时候,刚才只是想逗逗他。”
“是么。”森鸥外平静道,“那可不是你逗人的表情,要是中也再逼问下去,我看你是准备什么都说出来了。”
“喔。”望月秋彦眨眨眼,“那也有可能。”
“没办法,您知道我脑子有点问题的。”
“原来你更喜欢中也这种类型吗。”
没有再和他纠结这个话题的意思,森鸥外用了了然的语气。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太宰那种,又或者是你的那些警察同事?”
“那倒不是。”
望月秋彦否认,凝视着电梯里不断变化的数字。
“您养过动物吗?”
“我小的时候总是把快死掉的动物捡回来,因为那样房间就不会空荡荡的,也可以和它们说话。”
望月秋彦用怀念的腔调陈述道。
“结果啊——不管是什么动物,只要我故意把窗户留条缝,它们的伤一好,就会从那里钻走,去找他们的同类。”
森鸥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小小卡洛兴致勃勃地跑回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短暂地失落一会。他一下高兴一下难过的,第二天又用沾着血的手抱回一只手上的小狗,如此反复循环。
“既然知道它们会跑出去。”森鸥外问,“你还有什么养的必要吗?”
“人总是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望月秋彦慢悠悠地说道。
“每天想着回去后它们还在不在,这也是件期待的事。小动物的行为无法用常理推测,预测他们的行为比预测人的行为要有趣得多。”
森鸥外第一次听到这样清醒脱俗的解释:“怎么,现在中也在你眼里连人都不是了?”
“请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望月秋彦微笑,“我的意思是,中也就是那种能让我产生期待感的存在。他出乎了我的预料,竟然能这么快从被引导,成长到引导我的地步,我是真的很惊喜。”
电梯的门打开,看着走廊两旁恭敬地低头的部下,森鸥外率先走了出去。
“再怎么样惊喜,望月君,也请你在中也面前保持理智。”
等到了首领办公室,身后的门一关,在坂口安吾震惊的视线里,望月秋彦才调侃着提议:“您说我叛逃前去勾引中也一下怎么样?”
森鸥外走过坂口安吾身边:“现在不说他是未成年了?”
“我就开个玩笑,您听不出来吗。”
“你要怎么勾引他?”森鸥外颇有兴致地问,“坐在他身上,问他要不要和你做?”
“这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望月秋彦回,“您认为所谓的勾引就是这样的吗,那我也勾引您两下?”
“你好像对我的计划有什么误解。”
坂口安吾的眼镜已经碎了又碎,森鸥外却仍不紧不慢。
“我暂时还没有同意你叛逃的打算,望月君,在你做到答应我的事以前,麻烦好好保守你的秘密。”
“您吓到可怜的安吾君了。”
望月秋彦颔首,抬手搭了下已经变成雕塑的坂口安吾的肩膀。
“首领早就知道我是公安,他现在之所以还没处死我,单纯就是因为暗恋我。”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坂口安吾心中的小人疯狂摇晃望月秋彦的肩膀。
你面前这个可是异能武装集团,恐怖的犯罪组织的首领啊!别嚣张了!你长官知道你干这种事吗!
你清醒点啊望月!森鸥外怎么可能是因为暗恋你就——
“嗯,是这样。”
森鸥外轻飘飘地打断坂口安吾的思路。
他又坐回了首领的那个位置,下巴悠闲地搭在手背。
“他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还要我亲自去楼下接他。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要给你专门开个拷问室吗?”
“都说了我会保密,是您非得打扰我和中也交流。”
望月秋彦习惯性地将森鸥外的这句话挡回去,一低头,发现坂口安吾已经轻轻地碎掉了。
隐约听到望月秋彦和森鸥外在吵“您不是医生吗,救救您亲爱的部下”“不是你故意的吗,望月君,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解决”之类的话,坂口安吾失去灵魂,心中的小人疯了地在全是资料的电脑前跑来跑去。
都是真的!
听到惊天秘密的坂口安吾无声地呐喊。
种田长官!他搜集的情报真的都是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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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有关mimic的情报,没有纸质的资料,全都储存在坂口安吾的脑子里。
为此,望月秋彦只能在首领室里听完,记下后再捋清思路。
“好像有点讽刺啊。”
在脑中整理完全部信息,等到坂口安吾离开,望月秋彦才靠在首领室近门的墙边,看着森鸥外悠悠道。
“欧洲异能犯罪组织的首领竟然曾经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异能特务科多少也是汇聚了全国异能者的秘密机关,您就这么确定,即使将来爆发冲突,他们会将事情全权交给黑手党处理?”
“望月君。”森鸥外轻笑,“你还记得龙头战争吧。”
“您是指特务课为了尽早结束抗争,投入了【迷雾】的异能力者,导致局面失控的事?”
望月秋彦沉吟片刻。
“好吧,那确实有担忧的理由。”
在龙头战争中身亡的,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大佐,曾经也是战场上的军人。他使地面液化再加以控制的异能很难缠,当初望月秋彦接到他身亡的汇报时也有些不可思议。
最后平息事态的依旧是港口黑手党,作为政府的秘密机关,异能特务课行使的主要是监督的职能,如果可以令两个组织互相残杀,之后再去监督存活的一个[1],那确实不需要耗费他们的一兵一卒。
只是可惜,投入【迷雾】的异能力者后,龙头战争后期的死亡人数骤增,竟然就被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安德烈·纪德。
望月秋彦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思考着对方要是真带着mimic来日本,现在可不是个合适的时候。
“那我先行告退。”朝森鸥外点了下头,望月秋彦将手插回外套的口袋,“现在这个点,太宰应该听说了我刚才到处找他的事。”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今天那么多人说你性格突变的原因吗?“森鸥外挑眉,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还有,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可以行动自如了。”
“压力太大的时候就会人格分裂嘛。”望月秋彦轻松回应,“您放心,我对首领的位置没有任何欲望。还是说您真打算传位给我?”
这是望月秋彦常用的推拉方式,一般而言,森鸥外三言两语就揭过了,也懒得和他计较。
但男人轻笑,这次给出的回答却是“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望月秋彦的脚步顿住,他侧过身,眉头拧起,没听清般地重复了一遍:“什么认真的?”
“我听说白兰君有着可以让瘫痪的人站起,或者改变别人人生的能力。”森鸥外平静道,他的口吻寻常,眸底的颜色却比黑夜更深沉,“结合你的经历,很难保证将来死而复生的存在会不会越来越多。”
望月秋彦眉间的皱痕加深,难以置信地回了句:“就算旗会他们回来……”
“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森鸥外注视着面前的青年,“钢琴家他们,曾经是这里最接近干部的存在,他们能瞒着我调查中也的身世,想必再过不久也会发现他们自己死亡的真相。更别提直接杀死他们的魏尔伦现在正在担任干部的职位。”
“虽说再把他们除掉一次也可以……”
“但你会让我那样做吗?”森鸥外低笑,“很显然,你已经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同伴]的意义。红叶有很多事还不知道,中也又暂时不具备统领组织的能力,至于太宰……”
森鸥外顿了顿,想到这里略微苦恼:“以他现在的态度,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那我就合适了?”望月秋彦眯起眼,“请不要总是将烂摊子扔给我。哪有让叛徒做首领的。“
没有直接回应望月秋彦的提问,森鸥外只是低下眼问他:“你有什么必须要回到彭格列的理由吗?”
望月秋彦:“……”
森鸥外:“还是说你会把中也他们交给公安?”
望月秋彦:“……”
“你的弱点的确很明显。”森鸥外愉快地评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家满脸阴沉的辅佐官面前,捏着他的下巴,令他抬起头看自己,“明明是最不愿意创造羁绊的人,最后却创造了最多的羁绊。当然了,那都是后话,我还没有这么快就退休的打算。”
“……”
“话是这么说的……”
沉默了好半晌,望月秋彦开口,他克制地垂眸扫了眼森鸥外隔着一层手套的布料,不轻不重地按在自己唇角的手。
“其实您只是担心我投奔别的组织,为您和彭格列的合作带来困扰而已吧。”
”您完全没必要那么做,就算我和沢田君的感情很复杂,他也不是会为了一己私欲损害家族利益的人。彭格列里能无视我花言巧语的人很多,比如沢田君的左右手,他就会不择手段铲除掉一切迷惑沢田君的存在。“
“至于傻瓜鸟他们……”望月秋彦深吸一口气,稍微闭了下眼,“他们分得清轻重,就算抗议也就是一段时间的事,最为难的应该是中也。如果您有其他的顾虑,我不会再出现在媒体面前,也没有再加入别的家族的打算……”
“我也是有点私心的嘛。”
森鸥外勾着唇角,见望月秋彦喋喋不休,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只是个提议,我只是让你知道,你现在保管好自己秘密的重要性。望月君,你不用这么早就想着回答我。”
既然不是和他的最优解产生冲突的存在,为什么不能展露自己的私心呢。
森鸥外之前也想过,万一有一天,带着爱丽丝买衣服,在大街上碰到他和那群警察——又或者是彭格列的成员们其乐融融的场面,会做出什么反应。
无视是不可能的。
以望月秋彦这种恶劣的性格,说不定会用那张漂亮的脸,得意洋洋地抬手和自己打招呼。
公安,彭格列,舆论的走向——既然他现在握着这颗能影响到三方利益的钻石,为什么要完好无损地还回去?
从这颗钻石宁愿自己去面对死亡,也不愿意将太宰和中也,甚至整个横滨拖下水的时候,森鸥外就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挑选的辅佐官毫无疑问有着带领港口黑手党走向胜利的才能,面对威胁也能冷静地评估利弊,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最优解。
但不愿意抛弃棋子是个问题。
森鸥外思索。
也许有一天,到了不得不做出取舍的地步,望月秋彦可能很快就学会了——不过他似乎比自己受爱戴得多,或许不需要他开口,那些所谓的“棋子”就会帮他做出取舍。
“都说了不要随便替我做决定。”
望月秋彦无情地说。
“我要是想干什么麻烦事,那一定是因为我自己想干的,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那个份上呢。”
探进唇腔的手指被咬住,一点水渍在白色的手套上渗开,森鸥外看着自己拇指的指节被碾了碾,随后,望月秋彦抽出插在口袋里的手,无情地将他的手挡开。
[森鸥外心动值+1]
“说得也是。”森鸥外轻笑。
“……”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不和您玩了。”望月秋彦面露古怪,摆摆手,“分手到明天午饭的时候,在那之前我有的忙呢。”
森鸥外没有制止他的动作。
望月秋彦的脚步很快,他从办公室出来,每向前走一步,两侧的黑西装就一个个地低头向他行礼。
在绕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望月秋彦刚好碰见电梯里站着的太宰治。四目相对,太宰治抬手,挡住电梯快关上的门,看着望月秋彦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他没有搭话,先观察了一会望月秋彦的表情,良久才扬了扬眉梢:“您要是去当首领,我就不当干部了。”
“看我笑话就算了。”望月秋彦想起很久以前,太宰治就开玩笑地说让他去当首领的提议,“有那么明显吗?”
“连红叶姐都看出来了。”太宰治收回看他的视线,无比自然地回道,“不过还是看您的意思,对我而言,做一次证人两次证人都一样。”
望月秋彦头疼:“别好的不学学坏的。”
“坏的是什么?”太宰治微笑,“任由中也动作,说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吗?”
“……”望月秋彦好笑地瞥他一眼,“不然你和安吾君一起去搜集情报吧。怎么,你生气了?”
“生气倒没有。”太宰治漫不经心的,“我已经习惯了您喜新厌旧的行为,反正只要在这里待一天,您就会不断结交新的陌生人,就算有一天,您说我是您的情……”
望月秋彦一巴掌扇在了太宰治的后脑勺。他的力道不大不小,足以给对方一个教训,又不至于真的让太宰治受伤。
“太宰。”望月秋彦告诉他,“别学我以前的思路,你以后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人,不准学我对沢田君说的话。”
中也那是更优秀的黑手党,到他这就是更优秀的人了。
太宰治安静片刻:“您答应过叛逃时会带上我,那就是认为我以后会离开您的意思?”
“谁知道呢。”
望月秋彦哂笑。
“去到更光明的地方不好吗。”
在黑手党里,只会被拉着不断沉沦。
对太宰治而言,成为救人的一方过于更有利于他的身心健康。
电梯的门打开,望月秋彦踏出一步,抬手挡在门侧,见太宰治没有动作,疑惑地回头喊了声“太宰?”。
“想象不出来啊。”
太宰治喃喃道。
在大厅里黑蜥蜴震惊的目光中,太宰治上前一步,就这样伸手将望月秋彦抱住。少年的脸埋在他的颈侧,比起两年半前,身高抽芽了许多,肩膀也更为宽阔。
望月秋彦侧过脸,看着他蹭了蹭自己,声音闷闷的。
“没有老师的光明人生。”
太宰治回。
“不要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