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小镇
本来热闹的小镇搬来了一个怪老头。
这个小镇看着普普通通,自给自足,偶尔到来的外地游客给这里增添几分热闹。
但从十几年前开始,小镇就不怎么宣传自己的旅游行业,但家家户户每年都有发的补贴,他们的生活不用愁不富裕但也说得上安宁,自然也就慢慢的淡出了很多人的视线。
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会搬进来。
在这个几乎都是老年人的地方,他就住在十字路口,叫林立,搬来的时候身体还很硬朗,一看就是年轻的时候当过兵。
他很少出门,路过的邻居有时能看到他带着歌墨镜和帽子坐在二楼的窗边,像个雕像似的,一直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十字路口的斜对面是一家陶瓷店,这个老板好像不赚钱似的,每天自己做些小玩意,和乡里邻居相处得很好。
何醒几乎每天出来散步的时候都会和这家店的老板聊天,有时候路过的老人看见了,也顺便坐在一起喝他们聊会儿。
何醒这天照旧和千晨在他的店门口坐着,天边的夕阳也快落尽,天空被薄薄的深蓝笼罩,直至地平线上最后那一丝橘红也消失殆尽。
夏末,凉意袭来,店里暖黄的灯光透过大门铺向外面的青石板路,将门口两人的影子无限拉长。
直到黑夜彻底降临,千晨才慢慢开口道:“你这次…回去怎么样?”
许多年一晃而过,他们都不再年轻,年华已逝,转眼间,都要走向生命尽头了。
何醒一顿,轻应了一声,抬头看向蒙蒙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参加完夏费的葬礼,突然觉得时间真是很残忍的东西。”
杨一安因为以前的车祸,再加上后来的经历,身体落下病根。即使后来夏费再怎么细致照顾,找遍了医生,他还是60岁不到就去世了。
他也参加了杨一安的葬礼,和夏费说话的时候,听见他说:“其实我很感谢他,还是努力陪了我这么久。”
那一瞬间,何醒觉得他才是在场最不需要安慰的人。
因为爱他,所以深刻的明白他的伴侣是怎么度过的这些年,然后带着他的遗愿又一个人活了十多年。
在他快要忘记爱人模样的时候,最后在那间共同生活了40年的房间里,空了整瓶的安眠药,能让他在梦里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吗?
何醒低着头,看见自己手上的纹路,突然开口:“老了之后,大家好像都一个样。”
月色温润,千晨白了他一眼,无语道:“你以为谁都脸盲吗?喏,你家那位的脸就挺抗造。”
何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昏暗路灯下站着的沈续昼。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尽然忘了时间,在这待了这么久。
何醒起身,和千晨道过别后,就朝沈续昼走去。
千晨在门口看着他们俩人的背影,月光和路灯的光揉杂在一起,落在两人的背影。
他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千晨抬头,朝某个方向望去。
他的店后面有颗百年白梅,正值盛夏,那颗数现在光秃秃的,凶狠的挥舞着枝权,在一片繁茂的绿色中各位显眼。
不过他还没怎么见它开过花,听老人的谣言说,白梅开花就证明有人要去世了。
千晨自然是不信的,那树多半是死了才不开花。
这时的镇子已经逐渐进入睡梦时间,偶尔的几栋房子还亮着灯。
从他的角度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黑,夜幕之上,繁星点点,隔着遥远的时空,月亮高坠天空。
千晨的目光停留了几秒,才转身走进自己的陶瓷店。
夏季临近尾声,天气有些迟钝的转凉,斑驳的阳光穿过院子,从树的缝隙透过,落在绿荫下乘凉的人身上。
听沈续昼说,这棵树从他买下这个房子的时候就有了,年纪比这个村的人都大,他们也不知道这是颗什么树。
躺椅吱呀吱呀的发出细微的声响,何醒翻了个身,视线落在一旁正在石桌上泡茶的沈续昼身上。
原来真的有人老了之后还是仪表堂堂的样子。
沈续昼被他看惯了,只提醒了他一下小心磕到头,熟练得干着手头上的事。
没想到转了这么些年,又回到这里。
岁月好像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斑驳的光影随着太阳一点一点的偏移,渐渐沉淀在时间的洪流里。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中年发福和秃顶没有在他们俩身上发生,不然他都不知该怎么办。
何醒拿下打发时间的书,似乎是想起什么,眨了下眼睛,看着他的动作,突然道:“我有点想吃青团。”
不知道何醒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软糯糯的东西,沈续昼也是自然的应道:“那下午做。”
以防何醒近视再加深,沈续昼每天严格把控他玩手机的时间。再加上他们没有孩子,也没有养宠物,无奈的何醒只好每天找事做打发时间。
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翠绿蜿蜒的纹路沿着石砖砌成的灰白小路,直到群山尽头。
下午的时候,做完青团还剩了一些材料,何醒又帮着沈续昼做了一些好看的糕点,送给周围的邻居。
然后何醒又准备出门去找千晨,被沈续昼抓个正着。
院子的大门发出细微的声响,何醒一转头,就看见沈续昼站在门口,倚着门框一脸笑意的瞧着他,还故作忧伤的语气说:
“醒醒,你看起来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哪有?”何醒回头,笑着看向他,“我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了,现在去看一下千晨而已。”
说完,何醒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抚平眼角的细纹,轻声哄道:“放心,千晨一个人也挺孤单的,我去陪他一会儿,下午就回来陪你啦。”
深知自己很吃这套,沈续昼也点到为止,展颜一笑,回答他:“好,早点回来。”
另一边,千晨算着时间,估摸着何醒要来了,就准备先把自己的小店打扫一下,然后一边在门口浇花一边等人。
不过……
千晨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但他抬头时,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大多数是这个村的老年人,与千晨对视时还笑着和他打招呼。
“千老板,又在等何醒呐?”
路过的老人和他搭话,千晨便暂时收起思绪,笑着回话,还不忘损一下他,“是啊,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今天晚了一点。”
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何醒还没来,他就准备转身进屋里整理一下东西。
像是有预感似的,干晨转身进屋的时候,忽然回头,就看见一个戴着黑色针织帽的老头出现在街道对面。
隔得有些远,再加上太阳光太强烈,千晨看不清他的样子。不过根据他奇怪的举止,也勉强猜出应该就是斜对面那家新搬来的老头。
叫林立来着。
不过……千晨毫不避讳的和他对视,眼神中明晃晃的打探意味。
他不是生病了有护工看管来着,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
正想着,对面的人就动了起来,感觉太久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动作有些僵硬,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机械的往路的对面走来。
千晨蹙起眉走出去准备一探究竟,下一秒就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人从一旁跑过来,把他拽了回来,冲千晨歉意一笑,就匆匆将人带走了。
千晨看着那年两人的背影,一时说不上哪里不对——他不敢去想。
即使自己再讨厌那个人,也久到他都快淡忘了,他也实在无法想象那个人老了之后会是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
“千晨,你不会要得老年痴呆了吧?”
何醒的声音将千晨拉了回来,他转头,何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旁边,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己,眼尾的细纹更深了。
千晨收起思绪,抱臂站在门口,没好气道:“你才痴呆,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滚!”
随着日光慢慢偏移,顺着既定的轨迹,由金变橘,渐渐晕染开来,渲染了满天橘色,像灿烂的烟火,如缕缕细丝,落在有些燥热的夏日尾声。
日子竟就这样不知不觉的过着,仿佛无数流水从指尖溜走,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是自己决定命运,回过头才发现,命运的故事书已接近结局。
独剩主角的谢幕。
.
南方,往年的冬季是不会这么早下雪的,只有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可今年不知道犯了毛病,今年12月初就开始下雪,陆陆续续的下了好几天。
灰白的天空,一片片雪花从天而降,轻缓而绵密,将远山也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万籁俱静,在院子里,砖瓦上堆积起来,薄薄的雪装饰着这个房院,仿佛划出了一片宁静的天地。
何醒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这副场景很美,想留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只是他一到冬天就容易生病,沈续昼一般不让他在外面待这么久。
房间里暖气很足,何醒偏头咳了两声,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线在自己身后响起。
“醒醒,回来,小心着凉。”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何醒只好乖乖的溜回屋内。他一眼就瞧见了沈续昼手上端着的碗,还冒着热气,他好奇的凑上前去:“这是什么呀?”
“冰糖炖雪梨,小心烫。”
沈续昼把碗放在茶几上,发出细微声响,伴随着窗外枝头落雪,看起来真有那么几分意境。
何醒反到有些不好意思,做到沙发上,任由沈续昼捂热自己冰冷的手。
“咳,你怎么知道……”
“就知道你不会安分在客厅里待着,”沈续昼放开他的手,让他喝桌上的雪梨汤,“真感冒了难受的还是你。”
“知道知道,”何醒早就习惯了,拿起碗,一边用勺子碾碎软烂的梨肉,声音不自觉带着笑意,“明明说好不约束我,结果处处管着我。”
沈续昼耸耸肩,看着何醒的后脑勺,唇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可是我们都过了一辈子,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何醒一点一点的喝,时不时看着外面的景色。闻言,他温和的笑了笑,语气平静:“怎么会后悔呢?”
电视里放着当下流行的偶像剧,很配外面的天气氛围。何醒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淡淡的光泽。
两人久久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醒放下碗,抬眸看向沈续昼,眉眼轻弯:
“沈续昼,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冬日,山间的朝暮也陷入单调的循环,脆弱的枝头被雪压低两三尺,最终不堪重负,随着冰霜裂开的声音,折断在地上。
寒风呼啸寂寥,急匆匆的似乎要带走什么,
天地之间,连飞鸟都要绝迹。
不多时,有人踏着满地的落花而来,雪地上浮现出一深一浅的脚印,伴随着细雪被碾碎的声音。
白墙乌瓦,小门通往后山,一看就少有人造访这里,天地全然一白,一道黑色的人影伫立在原地。
本就脆弱纤细的枝权被落雪压弯,在乌黑的枝上结霜,素皎般的梅花缀满枝头,被定格在盛开的瞬间。
深蓝的天空,细雪,白梅,群山,美景如似巧合,好像冥冥之中就注定着什么。
被打下来的梅花铺满周围的雪地,圈出了别一方天地。
雪落在肩头,从眉心飘过,这片干枯之地迎来了,最后一位访客。
花谢千里,魂牵梦萦。
千晨缓缓抬眸,望着满树白梅,一时哑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里才恢复了冷清。
明知道何醒会拦自己,他还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还是要来。
况且他谁也不记得了。
千晨坐在床头,身上还带着隐约寒冷的梅花气息。
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内心还是不免一滞。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他知道他一生未婚的时候,内心也没什么波澜。
一只饱经沧桑的手握住自己的时候,千晨才抬眸,看向床上的人。
他们的故事应该有个结局。
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抓住自己的手越收越紧,许多年,双方都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直到千晨迎着他的目光,忽而笑了,轻声道:
“林开霁,我原谅你了。”
后山的梅花落了一地。
何醒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一时有些感慨:“你觉得,我们会活多少岁?”
接二连三的面对死亡时,自己也不禁后怕。
沈续昼替他拢了拢围巾,拉起他的手,和他一同站在屋檐下。
“会长命百岁的。”
空中的云流绵延万里,延伸到天边以外。
后来过了很久,再去看那颗白梅树的时候,已经枯萎了。
回望过去,群山自灰白的世界中终于生出了一点绿,冬未寒意还未散尽,孤零几只飞鸟于天空徘徊。
春,将至。
作者有话说:
这本文到这就完结啦~超级感谢大家!如果它能让你感到一点快乐,那是对我最大的肯定。(鞠躬.jpg)
我觉得很荣幸,他们选择了我作为他们的故事的描述者。我最初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大纲只有一句话:
醒醒就是,只要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就会变成勇敢的快乐小猫。
同时也很感谢留评的读者朋友们,让我知道自己许多的不足,我会继续努力进步哒!
希望大家每天开开心心,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