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陈教授办公室。
姚聪给夏小寒倒了杯水：“你主要是林教授的学生，遇到什么问题，直接去找老师, 不要怕麻烦。”
夏小寒接过水杯, 一口气喝完, 心情才渐渐平缓：“我现在知道了。”
没多时, 陈教授和林教授一块来的。
“老师, 陈老师。”夏小寒站起身来。
“没事没事，你坐着就行, 你的事情，让你老师去处理。”陈教授抬手，过来问了几句文章的进度, 就和姚聪走了。
林教授带着夏小寒回办公室，边走边对她说：“项目组那边，我已经提交了申请, 老师帮我出面打了招呼，以后你就安心在学校上课, 想找兼职的话，还是去姚聪那。”
夏小寒有点担心：“会不会影响到老师？”
进了办公室, 林教授拿出退出的保密合同来：“这个你别担心，还有你师兄师姐呢, 何况陈教授那边, 还有两个博士生也在，进度可能会慢点，但不影响大局的, 没了谁都一样。”
听到老师这么说，夏小寒才放心了, 签了合同。
第二天，等审批通过，她就在各个群里，和各位领导同事发了消息告别退群。
工作交接是林教授派了两个师兄来接手的，所以三天时间，她就顺利交接完成。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十月底，天气越发冷了。
夏小寒补上了课业，拖着的另一篇文章也过了终审。
先前说好的名字，自然也要加上。
压力突然消失，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程芜招的人是江城那边的，最终决定将研发组定在江城的分公司，和江大进行合作。
江大这边主导的教授，便是丁明的导师。
杨兴也入职了正安科技，不过他没有做技术，而是做的售前。
元旦这天，夏小寒和程芜回了江城，和分公司的员工一块聚餐。
听着他们聊天，夏小寒才知道，正安科技的项目最终还是分下去了，江大也是全国前十的高校，自然也有份额。
提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多，但程芜是其中一个。
杨兴工作了两年多，知道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感慨道：“程芜学姐游说我跳槽的时候，我还不相信，没想到她说到做到。”
末了，他给丁明倒了杯饮料：“多谢兄弟了！要不是你，我都没想过来的。”
等这个项目结束，杨兴想去哪个公司都行。
丁明却看向身边的夏小寒：“学姐说，她能提前安排好，也是小寒的功劳。”
杨兴知道小寒在京都那边，参加了核心项目的研发，顿时敬佩得不得了，天花乱坠的夸赞不要钱似的吐出来。
夏小寒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是不是，我和没有关系的。主要是姐姐提前知道了江大也有份额，我也就是跟着老师学习下。”
离开项目组后，她没有那么焦虑了，身材恢复了原样，睡眠也好了不少。
第二阶段江大这边的招标，正安科技顺利中了。
分公司这边四月份开始忙碌起来。
夏小寒忙着学业和发文章，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年底前，她跟着陈教授和林教授发表了一篇特别重要的文章，出国交流了两个月。
因此错过了春节。
江城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口，程芜赶来时，发现周睿还在纠结。
她一看就知道，周睿没有告诉小寒。
“你还在犹豫什么？”程芜自己掏出手机来，准备联系小寒。
周睿伸手拦住她：“再等等，干妈醒着时候，再三求我不要告诉小寒，这次学术交流对她很重要。”
程芜简直无法理解，厉声质问：“如果阿姨没有撑住呢？小寒错过了阿姨最后一面呢？你明明知道，阿姨在她心里有多重要！”
“我……”周睿想要解释，但语言太苍白，心里也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冷静了片刻，程芜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打开手机，望着小寒发给自己的照片和视频。
夏小寒稳重自信的模样，是程芜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
这些照片视频，想必夏玉阿姨也看到了，所以才不想耽误小寒的前途。
程芜收起手机，仰头靠着椅背，静静的道：“如果小寒知道了，她肯定会怪我们的。”
大半个小时过后，陈兰拿着化验单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周睿和程芜马上迎上去，询问情况。
陈兰走到门口，望着病房里睡着的夏玉，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半晌，她才整理好情绪，转头对他们两人说：“你们暂时可以放心，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好好养着，三五年应该没有问题。”
周睿拥抱住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妈，时代在进步，医学也在发展，说不定过两年，就有办法治好干妈的呢。”
明知道是安慰的话，陈兰还是忍不住信了，不住的点头：“对！时代在进步嘛。你阿玉阿姨都熬到了退休，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程芜望着泣不成声的陈兰，舅舅的没有说话。
转头看向病房的玻璃窗，夏玉戴着氧气罩，床头的各种仪器，发着冰冷的滴答声，记录着她的生命特征。
等小寒回来，一定要和她解释清楚。
三月下旬，夏玉出院，周睿调回了京都，陈兰就回了京城，在家里照顾她。
没几天，夏小寒也回了京都。
她一下飞机就给程芜打了电话：“姐姐，陈教授想让继续读博，可是我想去公司帮你，你觉得我要不要继续读下去呢？”
程芜刚刚离开小寒家，正准备启动车子离开，听到她的话，又收回了手：“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正安科技发展很慢，底蕴是要慢慢积累的，她过去，其实也不能立刻改变姐姐公司的现状，心里是有点想继续读下去的。
这次跟着陈教授和导师出国，和许多学术界的前辈交流一番，她才知道，人外有人，天才何其多。
在陈教授眼里，她很适合做学术，这次交流会更是不遗余力的将她介绍给诸多前辈。
如果她愿意读博，可以直接留校，毕业后直接升为副教授。
可是……
“前天和妈妈视频，她精神状态不太好，去了医院住了几天，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我要是继续读下去，就没有多少时间陪在她身边了。”
夏小寒看到了自己的行李，拿了箱子。
检查过后，跟着团队上了回学校的大巴车。
程芜想告诉她实情，但最近李雅频频联系自己，告诉了自己许多关于小寒的事情。
小寒现在声名远扬，是林教授和陈教授的得意门生。
这次出国交流，更是收到了不少橄榄枝。
她如果继续读下去，肯定能走更远，成就远不会止步于此。
可是——
“小寒，你妈妈癌症扩散了，在你出国的时候，做了手术，她不想让你担心，害怕耽误你的学业，不让我们告诉你。”
程芜还是说了出来，她实在无法想象，失去母亲的小寒会变成什么样子。
晚上十一点，程芜在机场接到了下飞机的小寒。
她什么都没有带，只是背着电脑包，两眼含泪，死咬着下唇，双手照背包带，慌慌张张的在出站口四处张望，像个无助的小孩。
程芜心头一钝，穿越人群，快步朝她走去，将拉进怀里：“我在这里。”
落入熟悉的怀抱，夏小寒顿时被淡淡的迷迭香笼罩，她仰起头，眼泪不住的往下落，张着嘴像是要哭喊，但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别怕，我在。”程芜紧紧抱住她。
眼泪贴着下颌处，顺着脖颈流进了领口，冰冷的触感，激得程芜浑身颤颤。
她的小寒原来这般脆弱。
坐在副驾驶室里，夏小寒静默着听着姐姐说着妈妈生病期间的事情。
听到最后，她忍不住捂着脸，无声的痛苦。
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滴落在黑色的棉裤上，洇湿成两团深黑。
站在家门口，夏小寒没有勇气掏出钥匙，眼睛早就哭肿了。
妈妈肯定会知道，自己都知道了。
站在身后的程芜默默拿出手机，给陈兰发了一条消息：阿姨，我和小寒回了，她不敢回家，能麻烦你来开一下门吗？”
过了半分钟，屋内有脚步声传来。
夏小寒肉眼可见的慌张。
随着门把手转动，大门打开，陈兰凹陷的双眼，迎上了夏小寒惶恐的眼睛。
陈兰伸手，握住小寒冻僵的手：“进来再说。”
两人跟着陈兰进屋，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夏玉已经睡了。
陈兰倒了两杯热水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小寒。”
“嗯。”夏小寒握着水杯的手一抖，开水晃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
程芜见状，赶紧拿过水杯放下，拉着她去厨房里，在流水下冲了十来分钟，看到没有起泡这才安心。
带着小寒回来坐下，陈兰看了眼程芜，然后对小寒说：“看来阿芜都告诉你了，小寒，你妈妈的意思是，她这辈子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你，所以她希望你不要为了她，放弃你的学业，你的前途，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
夏小寒没有回话，只静静的听着。
陈兰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你妈妈更愿意看到，你去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为了她止步不前。”
“人活着总是要向前看，你作为女儿，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阿玉很后悔，没有早点带你早点离开，这样的话，你会和普通的小女孩一样，开开心心的长大。”
“作为母亲，不管是我，还是阿玉，都不要求你们一定要如何报答我们，只要你们健康长大，每天开心就好了。”
夏小寒身体僵着，眼泪直直落下，一抽一抽的呼吸着，像是被人掐住了气管。
程芜拉过她的手，紧紧的握着，直到捂热。
夜里，程芜陪着小寒入睡，讲着她小时候的事情，终于哄睡了她。
清早醒来，夏玉看到了床头的夏小寒，笑着伸手：“你回了，拉我起来吧。”
夏小寒扶着妈妈靠坐起来，拿了牙膏水杯来，帮她刷牙擦脸，最后从抽屉里拿出几个药瓶，按照医嘱，取出要吃的药来。
花花绿绿白白，在手心里足足有一捧。
看到这里，夏玉叹息一声：“你都知道了对吧，我都说了，不要他们告诉你，我的身体也是老样子，也能活到现在不错了，算是老天厚爱了。”
夏小寒红了眼，竭力忍着，准备喂药喂水。
“我又不是没手。”夏玉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用，只能尽量不给别人添加负担才是。
拿过了夏小寒手里的药，夏玉直接一把按进嘴里，接过水杯，大喝一口，将嘴里的药全都吞了下去。
舌根发苦，夏玉将剩下的水喝完。
过了会，陈兰送来了早餐。
夏玉一边吃一边问：“阿芜上班去了吗？”
“嗯，说是下班后再来看你。”陈兰剥着鸡蛋，将蛋白放在夏玉的碗里，自己将蛋黄吃了。
吃完了早饭，夏玉抬头问小寒：“你六月份不是研究生毕业吗？听小睿说，你们老师想让你继续读博，上次你大学同学，叫杨兴的那个，跟着阿芜一块来的，说你你现在被老师器重，继续发展下去，肯定能成为像陈老师一样的人。”
夏小寒低下了头：“妈，我毕业就回来江城照顾你。”
“可是……”夏玉愣住。
想了很久，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摆手让她出去。
陈教授那边打来电话，夏小寒出去接了，和陈老师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边，陈教授提了个建议：“你可以在江城先照顾你妈妈两年，以后你再想读下去，可以继续回来。”
“好。”夏小寒感激不已。
“那，留校的资格可就没有了，到时候得看你以后的表现了。”陈教授听出了小寒的哭腔，半开玩笑的想要让她放轻松些。
“好的好的。”夏小寒总算是放心了。
在江城留了两天，程芜公司那边，要进行项目汇总，带着杨兴小寒一块去了京都。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夏小寒专心做毕业论文，顺便跟着趁着还在学校的时间，尽量抽出多的时间，跟着陈教授学习。
六月初，夏小寒推导出一个重要的猜想！直接轰动全球！
原本的毕业典礼都来不及参加，跟着全国来的几个老教授，一块出国参加学术讨论会。
作为这次的核心人物，夏小寒开始忙碌的准备期。
等讨论会结束，他们就立刻启程回国。
刚下飞机，各路记者蜂拥而至，导致夏小寒都不敢回学校，坐车去了姐姐家。
让夏小寒没想到的是，还是有人找了过来。
来人是李雅。
“李雅学姐想喝点什么？”夏小寒还穿着睡衣，很有点局促。
“矿泉水就行，我今天只是过来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李雅也没想到，当年不起眼的夏小寒，如今竟是各国争抢的人才。
拿了两瓶水过来，夏小寒想了想，还是去换了套衣服。
是一条红色的宽肩带裙子，颜色鲜艳得像是夏日里的红色美人蕉。
这是姐姐送给她的毕业礼物。
昨天仓皇中来姐姐家，什么东西都没有带。
刚开始有人按门铃，她还以为姐姐望了带钥匙。
打开门发现是李雅后，这才觉得自己穿着不妥当。
这几年下来，夏小寒的皮肤越来越白，骨架不算小，但身上没什么肉，乍然穿上一条这么艳丽的裙子，一双眼睛又大又水灵，澄澈到了极致，单纯与娇艳的碰撞，割裂又和谐，如平地起惊雷般，生出几分过目不忘的惊艳感。
李雅看到夏小寒走出来，乌发雪肤红裙，叫人见之不忘。
“李雅学姐？”夏小寒喊了她一声。
“这是程芜送给你的裙子吧？”李雅回神，几乎是肯定的问道。
“是，我昨天来得匆忙，什么衣服都没有带。”
“以后好好打扮，你一直都挺漂亮的。”
夏小寒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才不想打扮给别人看呢。”
本来她不想穿这个件裙子的，但姐姐的衣服，胸围太大，要为太细，都不是一个尺码的。
她根本塞不下去。
李雅打量着她的神色：“看来你晚上还要和程芜约会，那我就长话短说，你毕业后不想留校的话，有别的想法吗？”
这几年下来，她也算是和李雅熟悉了，加上她和姐姐也来工作上的往来。
夏小寒也就直接说了：“我想回江城照顾我妈妈，她病得很严重。”
李雅心里很遗憾，但面上还是好生安抚了她一番，最后才说了句：“你现在刚刚硕士毕业，就有这样的成就，多少人一辈子羡慕不来。如果不深造的话，我公公想请你去他公司工作，他也可以为你在江城开个分公司，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你公公是？”夏小寒其实想到了。
之前在工作群里的那个大领导就是的，她不怎么喜欢。
李雅仔细介绍了她公公的背景后道：“他真的很看重你，以后等你读了博，深造完毕，想做什么都可以。”
夏小寒不觉得会有这么简单：“他是不是有什么条件？”
李雅想要笑一笑，但又觉得这样太虚伪，干脆直接说明：“好吧，我直接说了，他想让你下次的论文一作带上我未婚夫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下一篇论文的？”夏小寒忍着不悦反问。
“这个去你们班上问一问就知道了。”李雅也知道她的性子，连忙解释，“以你的水平将来肯定会有更好的论文，想要去哪发展都行，但我未婚夫他年纪大了，水平一般，现在卡着职称上不去，没有优质论文，如果你带着他发表一篇论文，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当初没能在研发组待下去，李雅未来公公真的功不可没。
夏小寒深吸一口气：“这个还真不行，我下一篇文章不支持共同一作，而且二作我必须留给陈教授和林教授，没有他们的栽培，我也没有今天的成就，三作的话，我也得考虑同学和学弟，他们也帮了我的忙。”
李雅也知道夏小寒的下一篇文章很重要，盯着这个的人肯定不少。
以她的性子，肯定是按劳分配的。
陈教授都只是二作，他未婚夫想一作，的确是想多了。
“那我再回去问问。”李雅也没有什么底气来要求她。
刚巧，程芜打来电话，让小寒下楼。
夏小寒就和李雅一块下来，去了地下停车场。
她们到的时候，站在程芜身边的，还有个带着银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笑容温和，和程芜聊着。
“姐姐！”夏小寒扫了那个男人一眼，并没有在意，小跑着朝着程芜过去。
听到小寒的声音，聊天的两人齐齐回头。
地下停车场南北都有出口，今天起了风，灌了进来。
出现在程芜眼前的，便是穿着一袭红色连衣裙的女孩，笑颜如花，眸若星辰，被风扬起来的黑发，像是水藻般跟着裙摆飘动，如同夏日里的精力，直直的向她飞奔而来。
程芜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光，但看到小寒时，依然被她牢牢吸引。
奔跑而来的女孩，让眼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夏小寒停在程芜面前，仰起头，双手敛在身后，扬起下巴，露出细白的脖颈，眉眼弯弯的对她笑道：“姐姐，我今天好看吗？”
刚才李雅说好看，至少是不差的。
程芜回神，笑着摸摸她的头：“当然好看了，我家小寒最好看了。”
两人被彼此吸引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了身旁的目光。
中年男人从夏小寒出现的那一刻起，目光紧紧黏在这道灵动的身影上，呼吸都停止了下来。
等夏小寒停下，露出阳光般耀眼的笑容，他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下，怦然而动。
他甚至觉得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碍事，不由自主的抬手取了下来，直直的盯着夏小寒的闪着碎光的眼眸。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的女孩。
跟过来的李雅发现了未婚夫的异样，不由蹙眉。
她不敢打断他，而是提醒程芜：“阿芜，小寒为了你特意换上了你送给她的裙子，你们快去约会吧。”
程芜回神，瞬间注意到了身边这个男人的目光，牵起夏小寒的手，快速和他们告辞，然后上车离开。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中年男人重新戴好眼镜，面色恢复平常的温润，淡淡的问：“程芜在追小寒还是说，她们已经在一起了？”
李雅听出他的不悦，但也只能恭敬的回答：“已经在一起了。”
中年男人轻笑，侧目看过来：“可我听说，程总和苏总一直暧昧不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