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来找万瑜是在星期六下午, 刚好是万瑜放学的时候。
当时万瑜刚从校门口出来，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大伯。
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大伯，对方看起来老了很多, 头上也多了很多白发，看到她的时候, 笑了下，“小瑜, 你有时间吗, 大伯找你说点事。”
“好。”万瑜挥别罗琪和方烟, 向他走过去。
两人没去多远，就在学校不远处的一家茶餐厅坐了下来，这会儿正是学生放学时期，来这边的人很多,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坐下后, 大伯让服务员送上来两杯奶茶和一个小蛋糕。
从奶茶和小蛋糕送上来前, 两人都没有说话，大伯在组织接下来说的话, 万瑜则是愧疚不知道要怎么说。
“两位，你们点的奶茶和甜品。”
“谢谢。”大伯说完把甜品和奶茶推到万瑜面前，声音都苍老了起来, “小瑜, 你快吃吧。”
“谢谢大伯。”万瑜接过奶茶和甜品，没有开动，而是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
大伯长长叹了口气, 看着窗外朝气蓬勃地学生们, 感概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没有给女儿充足的安全感和信任感。”
万瑜抿紧唇。
大伯把目光移了回来，落在万瑜身上，“小瑜啊，菁菁和她那个……女朋友去的地方好吗？她身上又没有钱，她们两人去哪里怎么办，会不会被人骗？她们学还没有上完，去那边是不是就上不了了？”
听到这些，万瑜的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抹了下眼泪，对大伯说：“她们都很好，我……朋友在那边有人，会帮她们，有地方住，有工作，每个月也有工资拿。”
大伯眼泪也下来了，用手抹去，笑了，“那就好。”
看着这样的大伯，万瑜有点动容，最后开口问：“大伯，你不怪我吗？”
大伯笑着摇摇头，“怪你们做什么，你们这些小娃娃，大了也该飞出这里了，菁菁也早晚要飞出这里，早飞晚飞都可以，她那个女……朋友，叫许轻语的，来过家里几次，小孩看着不错，对菁菁好，这就够了。”
万瑜还想再说。
大伯看着她，认真说：“小瑜，你也要离开这里，虽然你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爱跟大伯说，但大伯都知道，孩子，你爸爸妈妈永远在这里，他们不是你的羁绊，你出去了，想他们了就回来，大伯也一直在这里。”
这下万瑜眼泪掉的更多了，她用袖子使劲抹着。
在外面一直没有离开的方烟和罗琪看到了，两人的情绪很低落。
这是大伯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知道大伯原来是希望他们从这里走出去的。
小小的县城，犹如一口井，而他们这些人就是那井下的青蛙，不走出去，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大伯继续说：“你大伯母去你学校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回来后我狠狠说了她一通，以后不会再去了。”
万瑜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小瑜，如果可以的话，你把这些钱给她。”
这个她，万瑜自然知道说的是谁，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大伯说：“让她在那边吃好喝好，过的不好了也可以回来，也让许轻语在那边好好的。”
“嗯。”
面对一个拐走自己女儿的人，大伯没有怪罪，还让她们两人在那边过的好好的，这样的父爱让人沉重也让人尊敬。
“大伯……”万瑜还想再说什么，大伯摆摆手，起身说：“今天天不早了，大伯就先回去了，你以后不想回来也没事，想大伯了就告诉大伯，大伯跟你在外面吃。”
万瑜没有说话。
大伯说：“你屋里的东西，等哪天你大伯母出去上班了你去拿，没事。”
万瑜犹豫了一下，点头，“谢谢大伯。”
“好孩子。”大伯夸了一句，“大伯走了，你别忘了把蛋糕吃完。”
“嗯。”万瑜点头。
万瑜一直目送他到门口，走在来时那条路，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起，大伯的背弯了，小时候她还坐在大伯的脖子上骑过大马，而今那位年轻硬朗的壮汉，脸上爬上了皱纹，头上长了白发。
“老大，你大伯刚刚说什么了？”等大伯走后，罗琪和方烟走了进来。
“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万瑜刚刚一直想事，竟然没发现她们靠近。
“进来好一会儿了。”罗琪翻了个白眼在她对面坐下。
方烟也靠边坐下。
“饿了吧，要不要吃蛋糕？”万瑜把大伯点的那块蛋糕往她们那边推了推说：“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好啊。”罗琪笑着接过叉动起手来。
方烟目光询问她有没有事。
万瑜笑着摇了下头。
和大伯聊完之后，她心里一直漂浮的乌云都散了，她现在也看开了，大伯说要出去看看，那她就出去看看。
去堂姐她们去的城市，去那里上学，每星期再去找堂姐她们聚一聚，告诉大伯，她们一切安好。
方烟发现她同桌的眼眸很亮，眼底仿佛盛满了浩瀚的星辰，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仿佛一瞬间有什么在悄悄地转变着。
“老大，你竟然在学习？！”罗琪震惊住了，她莫不是出现幻觉了？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万瑜瞪她一眼，往四周看了眼，有几个同学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她恨不能把罗琪的头拧断。
罗琪委屈地扁扁嘴，小声说：“我就是惊讶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认真学习过。”
感觉到同桌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万瑜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别扭道：“我现在想好好学习不行吗？我想我堂姐了，我要考到她那座城市，我想离开这里。”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明显没有了底气。
Z城，听说高考分很多，她这成绩，也只有那分数的零头，要想考到那里去，谈何容易。
罗琪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同样情绪低落着，但更多的是，老大想要离开这里，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恐慌，老大离开了，她怎么办？
“可以。”这时候方烟的声音响起。
万瑜和罗琪的目光看向她。
方烟说：“真想考去那里的话，还有一年的时间，抓紧时间来得及。”
“真的吗？”万瑜眼眸亮了。
“嗯。”方烟点头。
万瑜嘴角弯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局促，“你，你会帮我们？”
方烟笑，“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
朋友？万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半天，点了下头。
万瑜的情绪很高涨，但罗琪的情绪却低落了下去。
一直到宿舍的时候，万瑜才发现，手臂勾着她的脖子问：“怎么了？从晚自习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老大，我不想去。”
“嗯？”万瑜一时间没听懂她说的话。
“我不想去Z城。”罗琪说：“那里是我们这种人可以生活的吗？我们在这里活的多自在，这里可是我们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啊。”说到最后罗琪哭了。
万瑜高涨的情绪低了下来。
“你们是哪种人？”宿舍里响起一道突兀地声音，是从洗漱间出来的方烟，手里还拿着滴水的盆子。
万瑜和罗琪看她，坐在书桌前看书的眼镜妹也看向她。
这一刻方烟的脸上没有了以往的笑容，甚至带着怒气，再次重复了一遍，“你们是哪种人？”
“我们……”罗琪一时间被问懵了。
眼镜妹推了下眼镜。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有哪里长的不一样吗？”方烟再次逼问。
罗琪不敢说话了。
万瑜也被这样的方烟吓到了，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讨厌你们说这种话，我们这种人，你们是哪种人，嗯？”方烟把目光落在万瑜身上，后者吓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同桌这气势真的好吓人。
这时一旁的眼镜妹笑了下，推了下眼镜，低垂着眼眸说：“烂到淤泥里的人。”
宿舍里很静，静的能听到隔壁女生说话的声音。
“谁定义的？”方烟看向眼镜妹，又看向罗琪，最后目光落在万瑜身上，只要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目光躲闪了。
“自甘堕.落的人才是，你们是吗？”方烟问。
几人连连摇头。
方烟把水盆放到架子上，起身说：“不是就不要瞎定义自己。”说完上楼梯爬上了床，躺在床上，掀开被子盖住了自己。
万瑜几人是懵的，被方烟这一通问懵了，也被对方那几句话定住了。
淤泥，定义的是这个地方，但他们人不是。
方烟的这些话，让宿舍里其他三人一晚上没睡好，每个人对这么多年自我定义产生了怀疑。
于是第二天早上，几个人都顶着熊猫眼，当看到方烟黑眼圈也很重时，几个人笑了。
方烟昨晚那一通连环输出，让宿舍里几个女孩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罗琪和眼镜妹刷完牙洗完脸回屋里去了，此刻洗漱间水池前只有万瑜和方烟两人。
万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笑着说：“你昨晚厉害啊，我都被你弄蒙了。”
方烟看了看她的黑眼圈，笑着说：“看出来了。”
万瑜感叹一声说：“你说要让我们这些人来说你那些话，还真没什么效果，但你说，就特别让人信服。”说着竖了个大拇指。
“为什么？”方烟问她。
万瑜沉吟一下说：“因为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呗。”
方烟笑了下，“大城市也没什么了不起。”
万瑜没看到她眼底的自嘲，以为她只是安慰自己，也没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