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薄薄的申请表,只需要在上面签一个监护人的名字就好,可宿灼找不到一个人愿意给她签。
住宿的钱不是问题,要是简单模仿字迹倒也好说,只是签完字后要打电话回访,确认亲属知情。
就宿母的脾气和做法,宿灼不觉得她会允许大女儿做任何超出她控制范围的事。
现在每周让她住校都是她努力争取来的结果。
她思来想去,决定不麻烦任何人,免得被宿母赖上,将申请表折起来,放进文件夹最底层,和班主任说了声不去。
主任劝了她几句,但宿灼已经决定了,高考不走加分也可以考上好大学,她有这个自信。
而且,走加分途径的话,后续有很多事项都绕不开家长,哪一步都可能被宿母搅和了,到那时投入成本就大了。
一个周的时间,在学校里接受老师的多对一教学也很值。
听她这么说了,主任再没劝。
“万事大吉”事务屋的众人知道后,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答应给她带吃的回来。
还有特产试题也会带回来,保证宿灼做得上最新最难的题。
所有人都被叶如生的话逗笑了。
“而且,有我和白雪陪着灼灼呢,放心吧。”
周五放假前,几人一起从校门口往回走,孟念欢信誓旦旦,“我们三个相依为命,正好灼灼下周能多睡会儿。”
宿灼的确,已经很久没睡个好觉了。
宿母总是在她面前絮叨,低声辱骂,大声咒骂,无时无刻不制造噪音。
一开始,她以为不听不理就好了,骂就骂吧,她习惯就好了。
可有一天晚上,在宿舍里,宿灼在无尽逃命的梦里突然听见宿母的尖锐的声音,骤然惊醒。
她躺下去,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她又坐起来,脑海里的声音没停,听不清楚到底在骂什么,但很清楚是宿母的声线和语气。
虚无又清晰的声音使她心烦意乱,再也没了睡意。
窗帘拉得很严实,迷迷糊糊的黑色帷幕中,白雪和谢宛亭睡得很熟,呼吸绵长,偶尔发出一声呢喃。
她倒回去,闭上眼。
字面意义上的闭眼一整晚后,她没得到丝毫的休息。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黑眼圈重得任课老师都问了几句,宿灼清醒的头脑终于迷糊了 。
午饭后刷碗时,她失手摔了一个盘子。
在客厅等着的宿母立刻冲了进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和无数次梦里一样。
恍然间,狰狞的,扭曲的面孔和挥舞的手臂在眼前恍惚起来,一个人的人影分出许多个来,都在对着她指手画脚,声音也是一层叠着一层。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冲动,宿灼抬起头,眼神是平静的恐怖,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声音低沉中带着沙哑:“你说完了吗?”
“……”被这火山喷发前的眼神盯着,宿母莫名生出一股害怕的情绪,之前宿灼再怎么生气,也从不露出这样恐怖的神情。
这个大女儿不像她想象中的好对付,有自己的钱,学习和兼职,还有认识的老师和朋友,中考成绩还优异到新区很多家长都认识。
她没法像计划中那样中考一结束就把大女儿用道德绑架回家,断了她的求学梦,只能在老人去世后将长了羽翼的孩子不光彩地逼回来。
想过打断腿关起来,可这个闹事的大女儿居然认识警察,还被授予表彰,受到不少的关注。
于是,她只能用各种不会被人知道,不会被传出去戳脊梁骨的方法,对付这个没有她满意的女孩样的女儿,可并不成功。
无数次无声的,有声的交锋中,她将宿灼视作敌人,哪怕没有得手,可宿灼就算是发怒,动手,也从来只是对着她老公,她从没受过一点伤。
也许是孩子对母亲亲近的天性,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让她得以豁免。
她也察觉到这份特权,并不珍惜这份特权,因此,肆无忌惮挥霍着。
她不知道的是,再多的包容也是有临界点的,再正常的人在一个有毒的环境里待久了,也会失去理智,这时候,理智赋予她的特权就会消失。
宿灼现在,已经到了临近点,她说不出来愤怒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压不下去。
明明只要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忍着就好了。
可她提不起劲了,一切都雾蒙蒙的,好像隔了一层纱。
她没法控制自己的语气和表情,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歇歇。
可宿母看着并不想结束,她只能表情阴沉道:“就算说不完也这样吧,我先出去,等你骂够了我再考虑回来。”
打开水龙头将手上的油污冲干净,她甩甩水,不顾宿母的呆滞和接下来的阻拦,回屋拿了手机和身份证,出去了。
只要她想,宿母就拦不住她,扒住胳膊的手指轻轻一扭就痛得松开手。
“或者,你也要来一下才能闭嘴?”
面对宿母带着痛苦的咒骂,她回过头,眼神和冬天河里结起的冰一样冰冷,冻得已经没她高的人打了个寒颤,闭嘴不说话了。
一出门,等电梯的过程中,她给谢宛亭打了个电话,要去取银行卡。
从自助柜台取了钱后,她向北走,跨过河,回到熟悉的街区,找了家便宜的旅馆,订了两天的房间。
进屋,倒头就睡。
梦里依然不安稳,她手脚都像带了镣铐一样沉重,拖着走在泥泞的路上,无尽的黑暗尽头似乎没有希望,又好像有一丝光亮。
不过梦里不再有咒骂声。
身体和精神都疲惫过了头,梦里惊醒又转瞬就睡过去。
说不出是睡觉,还是昏迷,等到宿灼浑浑噩噩醒来,外面已经天黑了,星星在天上亮着。
一看时钟,她从中午睡到了晚上十点。
睡久了的大脑胀痛着,有点晕,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思绪。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没拿充电线,也不打算借老板的,正好休息两天。
出去找了家没关门的小饭馆吃了顿饱饭后,她回到旅馆,前台的姐姐也去休息了,整个一楼没有人在外面,静悄悄的。
这种安静容易令人害怕,可宿灼觉得舒心。
回到房间后,她睡不着了,房间里能打发时间的,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网线还是断开的。
之前给姥姥搬电视机时,她正好研究过,知道怎么连网线,索性自己鼓捣一阵,遥控器开关一按,屏幕亮了。
电视频道不多,她找了个电影频道,上面正在放的是国产喜剧,已经播了一段。
错过前因,宿灼也不在乎看不看的懂,演到哪就看到哪,不用脑子去思考剧情是否合理,只是给放飞的思绪找一个寄托点。
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两个枕头靠一个,抱一个,面前的电视机里传来笑声。
这是她第一次能正对着电视机,用一个舒适的主人翁的姿态去享受一部电影,或者说半部。
但其实也没想象中舒服,人总是会对没体验过的事物进行美化。
更何况旅馆的被子和床板有点硬,不像想象中云朵一样软,带着点没干的潮气,老式的空调发动机声音有点吵,影响了电视机的声音。
还有两只蚊子的声音。
她下了床,在抽屉里翻出一板蚊香来,掰开,点上。
又接了杯水放在桌边,方便接下来不用再跑一趟。
就这样,用被子包裹着,看着电视机,慢慢的,不知何时,她又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阳光已经透过没拉窗帘的的窗户,将被子和露在外面的手臂晒暖了。
空调的风力不够,屋里已经有点热了,蚊香烧到一半自己断了,一半香灰绕在地面,一半插在三角铁架上。
空气中好像还残留着白色的香灰痕,也可能是扬起的灰尘在光下显了形,随意地飘在房间里。
窗外是车流声,隔壁的笑声也隔着墙传过来,传进耳朵里,那层纱消失了。
终于,宿灼回到人间。
作业是没拿的,钥匙也没拿,她也懒得回去,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在一楼角落的小房间里看了一天电视。
节目都没什么意思,最后,她换到新闻台,在主持人清晰舒缓的背景音中,试图将毛巾折成一只小兔子。
她之前看传单里有人折过,早就很感兴趣,只是现在难得有时间。
黑色的毛巾折不出小白兔,只折出一坨说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掷骰子灵巧的手指面对一张软趴趴的毛巾也犯了难。
她翻来覆去,将一只耳朵的形状捏出来,用头绳别住,又去捏另一只耳朵,头绳长度不够了。
等到最后,她捏出只单耳朵兔子,立在被子上,丑兮兮的,可怜兮兮的。
用食指将兔子弹到在被子上,她也跟着仰倒在被子上,盯着头顶的灯,用兔子遮住光源。
周一早上退房时,她把这只兔子一起带走了,付了十块钱,性价比极低。
没拿钥匙,也来不及回去了,幸好出来时就穿的校服,宿灼索性直接去学校,卷子去老师办公室里再拿一份,一上午也就做完了。
不用做早饭也没有宿母的唠叨,比平时出门早不少,她慢悠悠走到校门口,出去集训的大巴正在校门口,等着学生排队上车。
宿灼看了眼车,能装五十多个学生,应该挺好玩。
她蛮羡慕能出去参加集训的学生,这是高中生活不可多得的一部分,不过,去不了也没啥,在学校里呆着也挺好。
这样想着,她上了楼,越往上越吵,大概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要下周见了。
她加快脚步,想着和朋友道个别。
一上楼,就看见谢宛亭在门口打转,像是在找什么。
“怎么了?”她开口询问。
!
背对着她的谢宛亭抬头转身,瞪大了眼睛,并松了一口气:“要去集合了,你怎么才来?”
?
宿灼疑惑歪头。
“电话不接,我发短信给你了啊?”谢宛亭甩出一张薄薄的白纸,整洁的纸面打印着知情同意书的内容,最下面的监护人上,赫然签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卜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