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洋洒洒的彩带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彩色大雾,落了人满头满脸。
恰好阻止了宿灼后退的脚步。
蛛丝般纠缠不清,白纱样的轻盈飘逸,轻飘飘将她笼罩起来,给简单的红白校服增了份华丽的装饰。
“灼灼,生日快乐!”
孟念欢摘下手里锥形筒口垂下的最后一丝银白彩带,笑嘻嘻将它挂在宿灼已经五彩斑斓的头发上,拨开遮挡眼睛的部分,看着面前因震惊而睁大的深黑眼眸。
“想不到吧,这可是大惊喜!”
的确没想到,宿灼自己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或者说,她自出生来的每一年对生日这一天的特殊性都没什么概念。
生日日期对她来说只是简化身份证记忆流程的一部分。
她难得处于茫然状态,找不到情绪的落脚点:“的确没想到……已经十一月中旬了吗?”
“当然到了,下一轮月考就在眼前。”叶如生晃着手里的礼花筒,在宿灼面前晃晃,看着她的瞳孔无意识跟着细闪游动,感叹道:“震惊到这种程度吗?”
的确,宿灼很是震惊,第一次得知自己的生日也是值得别人花心思庆祝的。
她没有这种场景下的经验,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怎样应对这份用了心的惊喜才对,才算没辜负了朋友们的付出。
无数的思绪和话语一起涌出来,反而堵住了喉咙,她少有的说不出话来。
她将所有的控制力都用在抑制翻涌的情绪之中,殊不知在对方眼里是感动到无法自已的可怜模样。
叶如生心都要化了,平日里冷酷,不怎么理人的独立猫咪突然被雾气蒙了眼睛,竖起来的毛毛也打湿了样往下垂,迷茫瞪大眼睛的可怜劲真是令人怜惜。
手里的礼花筒不自觉晃得幅度更大了。
感人的画风突转,谢宛亭急忙搂住发现逗猫乐趣的班长,将她和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餐桌上,朗声道:“别愣着了,还要吹蜡烛呢,吹完蜡烛就开吃。”
大概是和店里说了等人齐再上菜,可以旋转的圆桌上只放了两小碟凉菜。
郑义将碟子挪到角落,白雪按住圆盘,让端蛋糕很久的赵知智能稳稳放下蛋糕。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水果蛋糕,各色水果块拼成的彩虹中间,立着一个奶油画的小人,寥寥几笔的卡通画风,宿灼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举着巧克力棒做的□□,一脸杀气的小人是自己。
“时间没太够,临时学着画得,没有很像,等明年我练好了重新给你画一个新的。”创作了小人的杜鹃有点不好意思,拉着她坐到位置上,在小人面前的NO.1上插上一根红色的细蜡烛。
打火机及时凑上来,点燃一簇小小的火焰,火光的影子落在扛枪小人脸上,像一顶皇冠。
皇冠闪啊闪,一首生日歌唱完了。
在众人的督促下,宿灼闭上眼睛许愿。
她的愿望很短,一小会儿就许完了,睁开眼,吹灭蜡烛。
小人头顶上的皇冠熄灭了,一顶金色的真实皇冠戴在她的头上,被用小卡子细心别好。
“虽然不是真的宝石,但也是我挑了好久的款式,大家一起买的,希望你能一直做生活的王,永不低头。”
宿灼对着镜子照了照,果然是孟念欢喜欢的款式,亮晶晶的,和她眼里的期待一样闪亮。
“我会的,谢谢你。”她看见孟念欢眼中笑起来的自己,“还有大家,我很开心。”
拍完照,等在外面的服务人员将菜端进来,摆好。
折腾了一上午布置会场,准备蛋糕的人早饿了,她们也没讲究一定要寿星先吃,菜上来了,离谁近谁就先吃,狼吞虎咽。
中途宿灼溜出去一次,想着结账,却被告知已经有一个年轻女人提前押好账了,想想也知道是谁,她在心里又加上一笔账,觉得欠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前两天谢宛亭和她说过,这人回来了,正好打给电话问问。
这次电话接得很快,几乎是放在手里等着响起来就接通的速度。
“生日快乐,小火苗。”温柔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有些失真的传到宿灼耳中。
和女声一起传来的,还有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和喘息声。
她忍不住问道:“你把我的生日透露给她们,自己却不来吗?付了钱,自己躲起来算什么?”
“呵。”对面轻轻笑了一声,道歉道:“不好意思,有点加急的事情,必须今晚之前完成,你要是想感谢我的话,八点在河沿见吧。”
……
莫名其妙答应了下一场邀约,宿灼回到包厢里。
等到吃个差不多,已经下午三点了,饭菜吃饱了,八人象征性分几口蛋糕,腻得啥也咽不下去了。
剩下的大半个没动的蛋糕就重新打包好,交由寿星自己解决。
出了饭馆,众人边走边聊,慢慢在各自小区口告别。
送最远的白雪到楼下后,她挥挥手,向着回家的反方向走去。
她想去看看大河的另一边。
她两个月前回来的那一次,一直窝在旅馆里,没遇到熟人,这次回去也绕着路,不想让人看见她和手里的东西。
老区还是一样没变,走着走着,一滴水擦着鼻尖滴落,宿灼抬起头,洗了没干的衣服在头顶排成一列,下起一场局部暴雨。
侧贴着另一边的墙壁,避开滴滴答答打在水泥地转上,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水,又偏过头躲过低处阴影里伸出来的杆子,上面是说不出来的油腻味道。
好不容易,才能从巷子里干干净净出来。
从狭窄的巷子里出来,站在楼下,她有点迈不开腿,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激动。
还没到日落的时候,从外面看六楼的窗户里是黑的,一切的喜怒哀乐都被隔在不算厚的玻璃窗板之后。
那户人家应该还在里面住着,也不知道阳台的花花草草还在不在。
要说以前她在这里住的时候,也没多快乐,没有朋友,没有爱她的家人,一个人孤身来回,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书房里。
没什么事,姥姥是不会和她说话的。
好像留在这栋楼里的,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可至少那时,她有一个归宿,一个能安定下来的地方。
而不像现在,她觉得自己是被吹飞的蒲公英的绒毛,在风里飘飘摇摇,就是没处落脚。
连想要在风的催促下歇一歇,都要询问路边的树自己能不能停留一会儿。
对这个世界,她没有归属感。
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抱着蛋糕盒子,她抬起头,看着楼里一盏盏灯亮起,窗边映出一户户人家的身影。
小孩子欢快地跑过去,留下一串笑声,家长嗔怪的责备声透过敞开的纱窗网传到楼下:“慢点,别摔着!”
她也没听过这样的话,跑得快了摔一跤才知道要慢慢走,一切可以通过家庭教育传承的生活常识,都是疼痛教给她的。
等到天彻底黑了,六楼的灯也没亮起来。
宿灼只是想再看看亮起来的灯光,在以前的光下吃一块蛋糕,假装给过去的自己也补了生日,但好像简单至此的愿望没法实现了。
再过一会儿,带着儿女出去玩的宿母回了家,蛋糕和礼物就不好藏了。
她站起来,重新拎起蛋糕盒,披着夜色,往回走。
宿家没人,在楼下确认停车位没车后,宿灼坐电梯上楼,开门进屋,回到只有一小块使用权的小房间里。
她想找个地方把朋友们的礼物藏好,不然宿赐看到一定会动手抢,甚至毁了它们。
可这屋里没有任何地方属于她。
据说宿垚前两天找不到卷子,东翻西找,所有的书桌柜子都翻了一遍,没找到又瞧见自己被霸占的柜子,发了大脾气。
昨晚回家,宿灼就看见自己柜子里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了,扔在柜子前,洒了一地,半人高的柜子里重新放进了漂亮的裙子,熨烫得平整。
而她的东西,洗干净叠好的衣服和床单,在地上被踩了脚印,藏在衣服里的充电器也被翻出来拽断了。
家里的大人不承认是他们做的,宿垚扭着头不肯和她说话,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是买一个新的充电头又要花上一笔。
第二反应才是,她的落脚点好像又缩小了。
她快无处可去了。
将衣服叠起来塞进书包里,放在床脚,她蜷缩着睡了一晚。
现在那些衣服又要被拿出来。
只有把礼物藏起来,背到学校里,她才能安心。
这个包她很久没背了,上次用还是和卜渡出去爬山,包带磨损太严重了,就只作为一个装东西的容器。
担心宿家人回来,她也顾不上一件件将衣服拿出来,直接倒着拎起书包,将里面的衣服倒在床铺上。
衣服一件件落下,书包空了,抖落的最后一下,一声不同之前闷响的清脆声音随着小块的深色物体掉落,吸引了她的注意。
距离八点还有半个多小时,宿灼提前来到河畔。
不出意料,已经有人在那等着了。
穿着风里衣角翻飞的黑色大衣,任由已经变凉的晚风从袖子里灌进衣服,又从衣领流出去的人看起来潇洒极了。
可宿灼没有来觉得,好似要飘起来的人像枝头已经枯黄,即将被风吹走的枯叶一样脆弱。
听见脚步声,那人都不回头,就笑着唤她的名字:“宿灼,是你。”
“是我。”她加快步伐。
摆够了造型的人转过头来,眼睛看起来很疲惫,却闪着温柔的光。
“你怎么不叫我小火苗了?”她绕到另一边坐下。
卜渡双手向后撑,仰起头看天上的星星:“想这么叫了,因为你好像已经不是那一朵小小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你长大了。”
她应和道:“一年多过去了,长大很正常。”
看够了星星,卜渡回过头盯身旁孩子的眼睛,长发在风里飞舞着:“不管怎么叫,还是要当面祝你生日快乐,我不太清楚生日会怎么样,但听她们说好像效果不错?”
“很好的生日会,有蛋糕,有礼物,蛋糕很甜,礼物也……是用心挑选的好礼物。”宿灼回想一下,笃定点头。
她看见对面的人松了口气,浑身的气息都放松了,依然带着游刃有余的笑:“那就好,有点事没能去现场真是怪可惜的。”
和谢宛亭说得一样,只要在她面前,卜渡永远都是笑着,期待着,又包容着。
“不可惜,我带了蛋糕,一小块,你可以尝尝。”
卜渡笑起来,接过她魔术一样变出来的小碗蛋糕,嘴上抱怨着,拿起勺子的动作毫不含糊:“谁家用勺子吃放碗里的蛋糕呀。”
蛋糕量不多,哪怕是吃东西磨磨唧唧的人也能几口吃掉的量。
最后一口蛋糕放入口中时,宿灼突然开口,对着因甜奶油而满足眯起眼睛的人,声音平静:
“也祝你,生日快乐。”